“月糕”事件以後,會賢堂裏的人再也沒敢小瞧兆龍的,除了他膽大敢調弄新花樣外,大家忌諱的倒是他的後台。雖然到現在為止,他的身世一直沒泄露,但一幹人從衛璜對他格外垂青上,都掂量出輕重來,再也不敢給他小鞋穿,一些夥計倒還額外來巴結了。

他們笑臉相迎,兆龍便也客氣應對,麵上過得去就行。在會賢堂,他還是和來寶最要好,兩人都是機靈鬼,湊到一起有說不完的話。

比起前院來,鹵肉房相對封閉,來寶得空便常常跟兆龍說一些市井軼聞官場奇事。他成天在前麵上菜跑堂,聽客人們左一句,右一嘴,零碎積攢起來,便成了包打聽。

有一回,兆龍聽到前頭鬧哄哄地,像是打鬧起來。事後來寶告訴他,是一個叫康有為的人跟幾個章京爭論,大家說到火烈處,差點動起了手。

這個名字兆龍不陌生。甲午那年他在京城住時,便幾次聽楊慕俠說起過這位南海先生,那年,他和弟子梁啟超召集了一千多名舉人,聯名“公車上書”,鬧得京城沸沸揚揚。

此公到處鼓吹變法,溥倫貝子跟楊慕俠提起時,都指責他大逆不道。可兆龍和兆鷹私底下卻不以為然,尤其兆鷹,還偷偷找來康有為寫的那份“萬言書”看了,覺得很有見地。他甚至說,太極門也該“變法”,門戶之見要消除,拳法精要也該推廣……

原先,兆龍倒是沒有兆鷹這麽多想法,他記住康有為這個名字,隻是因為此公有骨頭,敢改變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那時候,楊雲天在老家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兆龍不免對楊慕俠抱有成見,聽了康梁的軼聞,心裏自然生出些想反抗老頭子的念頭。

如今在會賢堂幹過半年,目睹了廚師們之間的保守藏私,兆龍深覺有些老規矩是要改改。當然,菜品也要不斷改良,像那“月糕”,要不是他敢創新,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

沒過多久,冬風就呼呼刮起了,北海的荷田一片枯萎,樹木也多掉光了葉子。後廚這邊每日裏熱烘烘的,反倒比夏天舒坦些。

離年底的“鬥菜”還有兩個月,兆龍經過半年的苦練,刀工已經十分出色,還練成了“雙鍋合璧”的獨家絕技,因而信心滿滿。

這天下午,前頭突然傳來了信,讓肥四刷幹淨鍋碗,晚上要為貴客上素麵,一點葷腥不許沾。找來寶一打聽才知道,今晚來的人可不簡單,是宮裏最得寵的大太監李蓮英,他跟衛璜有舊,以前也曾多次在這裏宴過客,王乘武是從來沒收過錢的,臨走還要添補些玩意。

據來寶說,今天李蓮英請的貴客是白雲觀的主持高銘遠。兆龍一聽白雲觀三字,眼睛一亮,馬上想到了弱用道長,也不知道他現今雲遊回來了沒有?

那麽,這太監怎麽會跟白雲觀的道長走得如此近乎呢?

原來,這白雲觀每年的正月十九最為熱鬧,俗稱燕九節,又叫閹九。因裏麵供奉著長春真人丘處機的塑像,那真人當初為了斬斷是非根,以堅問道之誠,因而自宮“淨”了“身”。太監們因為這個緣故,便將他奉為了祖師爺,隱隱將白雲觀的當成了“家廟”。

因為這層緣故,李蓮英與主持高銘遠便走得近了,以至於後來兩人竟然義結金蘭,高年歲居長,被喚作高大哥。

有李蓮英在裏麵牽線,很快高銘遠也被舉薦入宮,專在慈禧太後跟前說些延年益壽、降福請仙的奇事逸聞,惹得了老佛爺歡心,不久便被封為了總道教司。他既然有了這樣大的靠山,自然處處被供奉著。

這高銘遠也是個美食家,每次進城必住在楊梅竹斜街的萬福居,這家館子原以作滑鱔出名,後來經過高道士的指點,又添了幾樣拿手的素菜,據說都是道家秘傳膳食。

這樣的貴客要來會賢堂,王掌櫃自然不敢怠慢,親自出麵張羅,素菜全由呂良親手作,素麵則交給了肥四。為此,會賢堂還推掉了幾桌客,為的便是讓這兩位炙手可熱的人物吃得滿意。

這晚上,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選最時新的食材,精心料理。這素麵做起來也一點不簡單,鐵鍋刷淨後,肥四先將鮮蘑菇和嫩筍切成丁兒,然後加上山泉水溫火慢熬,直到隻剩下一大碗湯汁,這才舀出來澄清備用。

麵團揉到出筋的時候,便抻拉起來,直到一根根細如毫發,輕輕一抖,就會隨風飄舞,這便是福山有名的“抻麵”了。

大鍋裏煮麵,小鍋裏的高湯裏加入嫩菜心、蔥花、香菜末兒,黑木耳,除了細鹽外,隻滴了些麻油進去,其餘調料一概不要。隻圖個素淨。

天冷了,怕素麵端到前院就涼了,故而還在碗口扣了小碟,兆龍幫來寶送到前麵,便不急回去,而是一直等著他上完素麵回來。先前來寶忙著上菜,馬不停蹄,他也不便詢問,待他下來時,才瞅住這個空兒問他,李蓮英今天請了幾個客人。

來寶說,隻有兩個道士。

兆龍心中一動,趕忙又問:“裏麵有一個道士是不是三十來歲……”便把弱用的模樣說了。

來寶大奇,“你怎麽知道?”

兆龍聽說弱用果真來了會賢堂,高興地差點蹦起來,“他是我師父!”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便想偷著上去看看,卻被來寶拖走了,“王掌櫃就在附近張羅,小心被他瞅見了!”

兆龍一想也是,即便今晚見著了弱用,這樣的場合也不便深談,還不如明天專門跑趟白雲觀,好好跟弱用見見呢!

入了冬後,白雲觀的銀杏樹早落光了葉子,伸著光禿禿的樹杈戳向天空。但它們留給兆龍印象最深的,還是深秋時落葉如雨的情景。

那一幕何等熟稔,好似發生在昨天。大風嘟囔著在樹下拾落葉,把它們當藥材,他則和弱用對著一棵樹,說太極拳的拳理。很少有人能夠把太極拳和樹聯係在一起,還能講得那麽生動而入情理,道長卻做到了。

每次跟弱用見麵,兆龍都覺得很暢快,有豐厚的收獲。即便現在不練太極拳了,此後想一心專研飲饌之道,他還是迫切地想見到弱用,那人於他,便好像磁石對鐵屑,有一股強大持久的吸引力。

進到白雲觀後,他徑直去了藏經樓。在香火頗為旺盛的道觀裏,那地方算是難得的清靜之地。半年前來的時候,藏經樓鐵將軍把門,弱用雲遊外出了。昨晚雖然知道他已經回轉,但看到藏經樓的門虛掩著,兆龍還是很高興,不由得地加快了步子。

還沒等走進,便聽到弱用笑道:“我前天才回,你今天就找來了,真是難得啊!”

兆龍見隔了這麽久,道長還能聽出自己的腳步聲,很是高興。門一開,弱用探出半個身來,道袍束冠,風采依舊。兆龍朝他躬身一禮,“弱用師傅,好久不見了!”說著,把手裏的點心遞過去。

弱用不禁一笑,一手接了點心,一手作勢往裏請,“你也一晃長成了大人,重禮節了。”

藏經樓裏麵還是如舊,曆經了十幾代的風雨,四下透著滄桑味道,書架破了漆,受了蟲蛀;書籍蒙了塵,泛了黃;色澤發烏的帳幔、擱置久了的燈籠,泛出黴點的牆壁,無不顯示出歲月的久遠。

長方形的桌案上鋪著宣紙,一筆一硯一枚鎮紙,筆洗和筆筒也頗顯精致,看宣紙上的蠅頭小楷,筆跡未幹,顯然弱用適才正在書寫。看那上邊的字句,卻是摘自《黃庭經》。

兆龍目光慢慢拉起,看向弱用,“師傅昨晚是不是在外邊吃大席了?”

弱用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

“我還知道您吃了六菜一湯,主食是一碗素麵。”兆龍眨眨眼,“您先說,那碗素麵味道如何?”

“好!合我口味!”

“那我告訴您!”兆龍得意地說,“麵是我抻的,也是我煮的,澆頭是我炒的,隻有味兒是肥四師傅調的!”

“你到會賢堂學廚了?”弱用皺起了眉頭,“不學拳的話,你爺爺和你爹肯讓?”

提起楊慕俠和楊雲天,兆龍的神色就黯淡下來,便將楊雲天過世後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弱用不禁歎息,“真沒想到你會放棄太極拳!”隨即又笑了笑,“不過,說起來也不奇怪,你這小子向來是喜歡做些離經叛道的事,不然也就不叫楊兆龍了。”

兆龍早叫了起來,“師傅,我可沒說丟掉太極拳,那是我爹留下的念想,咋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別看我成天忙著搗鼓菜刀案板,其實太極功夫一點沒少練。”便眉飛色舞地將自己如何將陰陽轉化融於廚藝中去,尤其是說到“雙鍋合璧”,因為那是他的創舉,更說得神乎其神。

弱用聽了不住點頭,“真是人生無處不太極啊!”一頓又道,“近來,我練拳時間少了,於書法之道卻下了力氣,結果呢,非但書法長進了,於太極之道的領悟又上了一層台階。”

“這個嘛……”兆龍嘻嘻一笑,“我識字不多,寫字更少,對這個就……”說著,微眯著眼睛,連連搖頭。

“那奉勸你啊,以後還真要試著練練字,確有好處!”弱用說著,拿起毛筆來蘸了點墨,在宣紙上麵寫下四個字。兆龍一瞧,卻是“棉裏裹鐵”;

弱用一笑,又寫下“綿裏藏針”四字,“這幾個字總該認識吧?”

“那當然了,這些都是說我們太極拳的!”

“知道它們出自何人之口嗎?”

“這個?”兆龍撓撓頭皮,“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總歸該是哪位前輩武學大師吧?”

弱用哈哈一笑,用毛筆指著“棉裏裹鐵”說,“這四個字,出自蘇軾之口,他說‘餘書如綿裹鐵。’說的便是他的書法。”

“這個蘇軾是?”

“便是蘇東坡了!”

“哎呀,原來是他啊,”兆龍叫起來,“他不是還發明了幾道菜嗎,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那道‘東坡肉’了,色澤鮮亮,肥而不膩,香醇可口……”

弱用見他又扯到廚藝上,不禁莞爾,又指著“綿裏藏針”說,“這四個字呢,出自解縉之口,他說東坡豐腴悅澤,綿裏藏針。也是評論蘇東坡書法的!想想看,這說辭是不是太極拳從書法那裏借來的?”

“這倒是,宋朝時,太極拳隻怕還沒成形呢!”

弱用又道:“武林界盛傳這樣一句話,想來你定是不陌生,說你楊家先祖在京城傳藝,有淩山、全佑、萬春三人得了真傳,於是江湖上便流傳出這樣的說法……”

不等他說,兆龍就補充道:“淩山得其筋,萬春得其骨,全佑得其皮!”

“衛瓘是晉朝書法大家,曾說‘我得伯英(張芝)之筋,恒得其骨,索靖得其肉。’武學那句話便是從這話借來的。”

接著,弱用便又在宣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永”字,將書法中的永字八法,跟太極拳的八種手法,掤、捋、擠、按、采、挒、肘、靠,結合在一起講解。包括兩者在靜心用意、中正一氣、曲直開合、快慢鬆緊都一並講述了。

無奈,兆龍如今對太極拳已沒多大興趣,於書法之道更是門外漢,聽起來便有些雲裏霧裏,總灌不進心裏去。所以,一待弱用告一段落,他便馬上把拿來的點心打開,讓師傅品嚐。

這麽一來,話題自然又轉到廚藝上麵了,“師傅,我聽說你們的主持高銘遠道長也精通廚藝!”

“主持確實對吃食較為講究。但他好美食,卻從不下廚!”

“高手未必一定要下廚。師傅,你知道楊梅竹斜街有一個萬福居嗎?就是因為得了高道長的指點,能做出幾道道家素膳,好家夥,生意興隆達三江了!”

弱用便指著他笑了,“好小子,原來你今天來是想打道家素膳的主意!”

“師傅,您這樣說,可就忒冤枉我了!”兆龍故意撅起了嘴。“難道說,我送你點心嚐嚐,就是為了堵您的嘴嗎?”話鋒一轉,又嘻嘻一笑,“不過呢,我可是早知道您老人家廚藝了得,就是輕易不顯露罷了。所以我就捉摸,那高銘遠道長是不是從您這裏挖的寶貝!”

弱用搖搖頭,“錯了,我跟主持從來沒談過膳食的話頭。不過,《道藏》裏麵也有關於飲食的講述,他可能是由此得到了啟發。”

兆龍眼睛一亮,忙道:“師傅,那您也幫忙查查看,有那麽一兩手絕活在身,我就大受用了!”

“你這家夥真是坐著不怕腰痛!”弱用指著一排排書架,“知道《道藏》一共有多少卷嗎,每天不停地看,也要三五年才能完,哪能說找就找得到的?”

兆龍聽了,不禁吐吐舌頭,“那成,今天我正好乏累,就空手回去吧!”

“你這個滑頭,又在擠兌我了!”弱用指著他笑罵,一頓,又問,“你剛才說,你現在給湯麵師傅打下手?”

“對,肥四師傅做麵條是有一手,關鍵是那鹵湯的味兒調的好,可惜他不傳我。”

“可不是,教會了你,便等於砸了自己的飯碗。”弱用想了想,“你為什麽不能做點別的,也像他那樣,打響了名頭也就站穩了腳?”

“我也想啊,可問題是會賢堂人才濟濟,我會做的人家會,我不會的人家還會。怎麽打名頭?”

“不難,我教你熬粥熬湯,弄好了也算小成。”

“熬粥?”兆龍一聽就泄氣了,“師傅啊,這玩意誰家不會熬啊,為啥偏要去我們會賢堂花錢吃?”

弱用瞪了他一眼,“別小看了它們,一粥一飯才是根本!”舉起一根手指,“這第一樣就是開門羹!”

“這名字稀奇!”兆龍的眼珠子瞪大了,“有什麽講究嗎?”

弱用笑了,“閉門羹翻過來的話,不就是開門羹了!它裏麵用上了點茶的功夫,最為神奇,過會兒我再細細跟你講解。”

兆龍啞然失笑,“第二樣呢?”

“混蛋!”

兆龍一怔,“師傅,你怎麽罵我?”

“不是罵你,是這蛋的名字就叫混蛋!”弱用笑道,“這名字得自袁枚的《隨園食單》,隻不過,我做了改良,多弄出了一些花樣,又名一群混蛋。”

兆龍聽了,哈哈大笑,連叫有趣,又問:“還有呢?”

“此外再送你兩道點心,一個名叫大甜頭,一個名叫小甜頭。”

“哈,這名字好,我這次來白雲觀可是嚐到了甜頭。”

“你啊,也別忒得意,下次來好好叫你吃點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