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場

沒有人會想到,鹵菜房有一天能成為客人非常青睞的地方,原因是它除了打鹵麵做的好吃外,如今又新添了花樣,吃過的人個個誇不絕口,一是口味好,二是做法奇巧,食客們口口相傳,名聲很快傳遍了京城。

因為客人點的量大,肥四和兆龍帶著原先的兩個學徒已經忙不過來,王大掌櫃便特意從白案和紅案那邊各抽了一名廚子過來幫忙。這麽一來,白案的陳師傅自然更是氣得發昏,麵食類本來是他們這邊的專項,誰知被人家橫插了一刀子,把客搶過大半去了。

兆龍知道,紅案那邊也抽了人過來,那個呂良隻怕也被氣個半死。太好了,再也沒有比這更解氣的了。兆龍想到美處,恨不得跑到紅案間裏哈哈大笑幾聲。

當然了,紅案和白案裏的那些廚子、夥計、學徒起先多不服氣,在他們眼裏,肥四所在的鹵菜房就是個使喚丫頭,哪裏能跟紅案這個正室、白案這個偏房的地位相提並論。可是,當他們嚐過這幾種小吃後,也都無話了。

用一個字來說,就是好!用兩個字來說,就是很好!用三個字來說,就是非常好!

一道羹、一枚蛋、兩樣小點心,其味道的爽口、想法的新奇,跟那些大菜對壘,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先說那道開門羹,需要事先將時新青菜搗成汁,然後跟糯米粉揉成一個個小團,色如碧玉,之後放入籠屜裏蒸熟了。

鍋裏煮開了清湯,放入鮮薑片稍煮片刻,便將它們撈出來備用。湯則盛入罐子裏保溫。另一邊,綠玉團也放進小籠屜裏,交給夥計一起端去。

接下來才是現神奇之處。東西放到桌後,視客人人數擺好碗,每人碗中放綠玉團兩個,跟著從罐裏舀熱湯澆下,這一勺湯下去後,奇跡就出現了,綠玉團下麵慢悠悠地漂上一個黑紅色的字來,持續約有十來個數,才又慢慢化散。

所出現的字詞不盡相同,視客人人數為準,有時組合起來是一句唐詩,或者是一個成語,人少時,也會出現福祿禧……

那湯冬天喝起來尤其開胃,真不愧名叫開門羹。至於那字是怎麽寫成的,客人們紛紛猜疑,還有的出銀兩一求謎底。對此,兆龍是一直守口如瓶的,後來實在耐不住人問,隻得透露一點,那是一種特殊的醬寫成的。

什麽樣的醬能寫出隱形的字呢?加上熱湯一衝,才會慢慢現形?肥四其實也很想知道答案,可是,他因為在做打鹵麵的時候,將那作料當成秘方,誰也不告訴,也就沒有臉麵問兆龍結果。

更何況,鹵菜房現在如此興旺,還是人家帶來的機遇。他不好意思問,兆龍卻沒有瞞謊的意思,隻不過,他也不知道這醬是用什麽做成的。

隻知道一點,這是弱用在白雲觀煉丹時偶然發現的,食用後健脾胃、補腎陽,尤其是早間食用最能養生。“開門羹”的名字也是由此得來。

至於“糊塗蛋”,做法也不簡單,是把雞蛋的外殼輕輕敲開一個小洞,將蛋清、蛋黃盡數倒出來,去掉蛋黃,隻留蛋清,將事先煨好的濃雞湯拌入進去,用筷子使勁攪拌,直到它們充分融合,這才重新灌入蛋殼裏。

那個小孔則用紙封好,一個個放入籠子蒸熟了,上桌後剝去蛋殼,還是完好的雞蛋,隻是透體晶瑩,味道更見鮮美。

其它不同的口味,也隻是在湯汁上做文章,可以用羊湯、魚湯,口味重的食客,也可以上酸辣湯的,甚至於裏麵加上一兩片花瓣,煮成彩蛋。堪稱是混蛋大全。

至於那小甜頭和大甜頭,卻是用芋泥做成的點心,放入油中炸製而成。小甜頭裏麵加入鬆黃粉和蜂蜜,補心益氣,吃後令人麵色紅潤。

大甜頭則又多加了茯苓、胡麻、地黃等幾種藥材熬成的膏汁,算是一種正八經的藥膳。吃起來,外麵脆,裏麵酥軟,咬到中間那層時,藥味就透出來了,非但沒有甜頭,還透出些苦味來。但咬到底後,第三層玫瑰油糖就滲出來了,口味登時改變了。

當然了,這還不是大甜頭、小甜頭兩種點心的最妙處,起先食用時,隻是覺得它們口味不錯,但吃過一次,很快就能覺查身輕氣爽,從養生角度來說,食客確實嚐到了甜頭。

最先大家都是吃好了“開門羹”和“混蛋”,“甜頭”不過是捎帶著嚐嚐,到後來,食客們受了益,胃口愈發見好,才覺出這兩樣點心的妙處來。以至於後來還有不少人打包帶回去給親友品嚐,一時間,這兩樣點心變得很緊俏。

至於“開門羹”,隻能來會賢堂親眼看,親口嚐;“混蛋”呢,口彩不如那些好聽,外帶的人也不多。總之,憑著這幾樣東西肥四和兆龍在會賢堂高高抬起了頭,如果說“月糕”還有些爭議的話,這吃食可真是見了真功夫,堵住了大多數廚子的嘴。

生意一好,每月拿的賞錢就多,肥四的大嘴整天咧著,樂得合不攏。兆龍雖然還是一個小學徒的身份,但每月居然也拿到了紅包,這可是會賢堂自開業以來破天荒的事,頗惹得一般學徒和夥計眼紅。

誰能想到,當日的“木頭”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家夥呢!

鹵菜房的“雄起”也逼得紅案間和白案間不得不努力,廚子們費盡心思開發新菜式、新麵點,一時間,會賢堂不斷地推陳出新,生意愈發的興隆。這麽一來,其它飯莊也不甘落後,紛紛炮製招牌菜,一時間,京城的廚界風起雲湧。

對兆龍來說,進京這一年過得飛快,他的個頭在噌噌往上鑽,時光也哧溜哧溜地抓不住尾巴,十二月初八很快到了。

這天是傳統的臘八節,按照習俗,家家戶戶都要熬臘八粥,一些慈善人家還要對外施粥。而會賢堂除了熬八寶粥外,更有一樣賽事牽動眾多學徒夥計的心思,那便是一年一度的鬥菜大賽從今天開始。

第一天主要是比試基本功。獲勝的前十名才有資格進入第二天的鬥菜大賽,屆時除了衛璜和王乘武參加外,還將邀請幾個達官貴人前來試菜,評出前三甲。故而這些天,新手們個個摩拳擦掌,等著今天展開鬥菜狀元、榜眼、探花的爭奪。

對此,兆龍早就做好了準備,並且信心滿滿。“像我這樣的好手不拿頭名狀元,誰能拿到?”想起當日在大德居時,看到的鬥菜情形,心血沸騰。想到楊雲天武科場上失利,跟武狀元無緣,兆龍又生出悲意,不管怎麽說,他能搶到個鬥菜的狀元,也多少能安慰地下的父母了。

這天一大早,夥計們便在後院忙活開了,擺上兩溜桌子,上麵放置了砧板和炊具。等一幹人在院中聚齊了,兆龍發現正南靠牆擺放的三把太師椅上,隻坐了王乘武和呂良二人,中間那把空著。一打聽才知道,衛璜明天才會到場。

兆龍不免失望,哼哼,他跟呂良相互瞧著不順眼,衛老爺子在的時候,這家夥不敢動什麽壞心思,今天老人家不在場,就難保他不暗中使絆子了。

王乘武起身說了兩句後,來寶就代表跑堂的夥計上場了,他要現場表演一番如何應對客人,這算是活躍氣氛的“開胃小菜”了。

這跑堂的又名侍役人、茶房,像來寶這樣的,已經是堂頭了,最精乖不過,隻要往門口一站,不管來的什麽客人,一搭眼,準就將人家的身份猜個八九不離十。所謂的灑掃應對進退六個字,可謂應用自如,一般人還真做不來。

它要求跟客人對答時,不卑不亢。該順的時候要順,該駁的時候也要駁。當然嘍,順人嘴說話容易,駁人話幾近於抬杠,便容易得罪客人。但來寶偏偏就能做到駁了客人,還能讓對方感到高興,感到痛快。

這不,今天他往場中一站,麵對下麵所有的廚子夥計,任由他們刁難,他接招拆招,一一應對。王乘武先起了個頭,他故意咳嗽一聲,喝道:“喂夥計,你們這裏的廚子可真夠嗆,什麽破手藝?”

來寶馬上賠了一個笑臉,“要比您府上的大師傅,那是自然比不上了,可在這外邊的飯莊子裏頭,俺家的可是數一數二了。”

王乘武卻不就此罷了,反倒又送上一句,“我的話你是不是沒聽明白,菜炒成這樣老子能吃下去嗎?”

“不是俺家的廚子手藝不行,是您老越吃越高,都成大美食家了。所以從前吃的,現在都不上口了。”說著,來寶做個揖,“我這就跟裏麵說道說道,以後要加把勁兒,怎麽也得打發您這老客個滿意不是?”

“好!”兆龍帶頭喊起來,下麵人都嘩嘩鼓掌。

接著,呂良也端著臉問了一句,“夥計,我點的菜怎麽老不來,想餓死爺們啊?”

“您老消消氣,火候不夠,不能給您端上來。我是寧可來晚點挨兩句罵,也不能端上來不好吃挨罵。那樣子更壞了您老的胃口不是?您老喝杯茶,微微的再等一等就來了。”

肥四站起來說了一句,“喂堂頭,菜太鹹了,沒法吃!”

還不等來寶應答,白案的陳師傅就蹦起來,也喊:“菜太淡了,沒法吃!”

一句鹹,一句淡,明著是唱起對台戲,要抬杠。來寶照舊不慌忙,先朝他們作揖才道,“兩位看見了,一人一口味,這位吃著口重,那位就吃著口輕,這就叫眾口難調。兩位看這樣行不行,咱再另來上一個,調調口味如何?”

陳師傅一番眼皮,“再來一個?錢怎麽算呢?”

“當然不敢算錢,不過您老要是吃著好了,就是算錢,你老也是高興的。”

兆龍眼見陳師傅又出來插杆子,不覺心裏有氣,跟著就是一嗓子,“夥計,你們家的點心是越做越差勁了,還怎麽端出來給客人吃?”還好,當著大掌櫃的麵,他沒直接喊出“是不是白案不中用啊!”這句話。

饒得如此,那些白案間的也受不了,陳師傅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臉皮漲得通紅,“你他娘的什麽東西,敢在這裏說話?”

兆龍嘻嘻一笑,“陳師傅,不好意思,我是人,不是東西!”此話一出,更是惹得滿場哄笑。

來寶一看不好,趕忙串話,“哎呦這位先生,您這麽踩巴俺這裏的白案可真是冤屈。全京城的老客誰不知道,論起這麵點的吃頭,除了禦膳廚房跟您府上,就數會賢堂做得好了。您呢,今兒個先將就著些吧,改天讓我們白案去跟你府上的大師傅學兩手,下回包您滿意。”

盡管來寶這圓場打得好,但陳師傅還是氣咻咻地衝著肥四吼,“我說四胖子,你怎麽帶徒弟的,不分場合滿嘴噴糞,也忒不懂規矩了!”

這話更是透著刺,那四胖子聽起來像“死胖子”,還連帶著罵兆龍嘴臭,他如何受得了,才要張嘴反駁,卻被肥四死活拉住,硬按在凳子上。

隻聽王乘武咳嗽一聲,“今天難得好日子,又是臘八,新人要出頭,老人臉上也添光彩,大家熱熱鬧鬧地相聚一堂,本來是一件美事,怎麽反倒弄得像對烏眼雞似的,又掐又打?不想幹的趁早給我卷鋪蓋,想幹的就把心收收,管它多少鬧心的、反胃的,今兒起就一筆勾銷,再也別提溜起來。大家以為是不是這個理兒?”

大掌櫃的發話,各打五十大板,誰也不偏袒。底下的人誰不順著他的話說,趕忙齊聲應著了。倒是呂良板著臉,又開了口,“掌櫃的是體恤大家,才不跟你們計較,不過呢,人情可講,規矩難破!”眼光猛地射向兆龍,“木頭,我今天奪了你鬥菜的資格!先下去吧!”

此言一出,白案的人無不大聲叫好,有的還小聲嚷嚷:“沒錯,他就是會賢堂的害群之馬!”

“早該叫他滾蛋!”

兆龍沒想到呂良會這樣發落他,呆在當場,要知道,他為了等這一天,私底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過多少汗,哪能沒上台亮相就被罰下去。

肥四一聽呂良要罰,嚇壞了,趕忙道:“呂頭,王掌櫃,徒弟壞了規矩,我這個當師傅甘願受罰,可是鬥菜一年就這麽一回,還請寬恕寬恕,給他一個機會!”

王乘武也覺得呂良有些小題大做了,轉頭笑道,“呂頭,年輕人難免衝動了些,訓了兩句讓他長長記性得了!”

呂良正色道:“掌櫃的,您別攔我,所謂玉不琢不成器,這木頭人是透靈,可惜欠著沉穩,現在要不好好敲打敲打他,輕浮慣了,好材料也就毀了!”

呂良既然這麽說,他本身又是後廚總監,王乘武自然不好駁他的麵子,瞧著兆龍緊咬著嘴唇,不言不動,小臉繃得緊緊的,覺得好氣又好笑,便道:“木頭,你可願意跟陳師傅認個錯?”

“他願意,願意!”肥四趕忙替徒弟說。

王乘武笑了,“還是讓他自己說吧!”

到這步田地,兆龍哪裏還敢倔強,使勁點下頭。他一咬牙,轉向陳師傅那邊,深深一躬,“陳師傅,我嘴巴臭,剛才說錯話了,你大人大量,別放在心上!”

陳師傅還想拿番架子,斜眼瞥見王掌櫃盯著他,也就不好再扯皮,“得了,你日後長點記性就好!”

王乘武這才轉向呂良,“呂頭,你怎麽說?”

呂良指著兆龍道,“看在大掌櫃的麵子上,我今天便先饒過你這一回。不過呢,懲罰可是逃不掉的,你願意接受嗎?”

兆龍此時心裏早把呂良臭罵了祖宗十八代,但如今有短處捏在他手裏,又不能不低頭,隻得先忍下這口惡氣了。嗯,要是衛老爺子在場,姓呂的就不敢這麽張狂,怎麽說,也得熬過今天,明天在老爺子麵前露幾手。打定了主意,說:“我願意受罰。”

“那好,待會兒比刀工和掂炒瓢時,你每一樣都要多做一次,可使得?”

肥四和來寶一聽就傻眼了,這意味著,別人賽一次,兆龍要賽兩次,精力和體力都會多消耗上一倍。王乘武也沒想到呂良這麽苛刻,有些不安,卻也耐著性子要聽聽兆龍怎麽說。

呂良卻顯得異常輕鬆,悠閑地拿起茶碗,吹了吹茶葉沫子,吮了一口,“你要是覺得難為,也可以不接受,明年再參賽好了。”

兆龍恨恨地想,“姓呂的,你不就是怕我出頭,才想出這些歪歪道兒鼓弄老子嗎?我是寧可累死,也不會被你嚇死!”一咬牙,仰頭大聲說,“我接受!”

此話一出,不少夥計感到意外,陳師傅等人卻高興地笑了,這意味著楊兆龍提前出局了。肥四急得一搓手,小聲道:“我的活祖宗,你怎麽就答應了呢?”

“沒什麽,我豁出去了!”

呂良這才轉向王乘武,“大掌櫃,咱們是不是該開始了。”

王乘武一笑,隻說了一句,“聽你的!”話聲平淡,裏麵透出些微不滿。

很快,後廚中那些要參賽的學徒和夥計都聚到一邊去,聽一名紅案的大師傅喊:“第一場,刀工,每人一根蘿卜,沙漏流完後,需要切出五十片以上的才算合格。”

兆龍一聽,登時心落了底,這未免也忒簡單了,他平常隨便一切,便能把黃瓜切出二百來片,這五十片算什麽,更何況蘿卜還要比黃瓜好切。其它夥計聽說第一場如此輕鬆,也都驚喜交加,也有的人在心裏嘀咕,第一場這麽簡單,多數人能過關,想必第二場會異常艱難……

沙漏擺放在王乘武和呂良麵前的桌案上,兆龍瞄了一眼,心裏便有數了,這沙子流完需要二分多鍾,時間非常充裕。

兩個夥計各端了一盆洗幹淨的青蘿卜過來,每塊砧板上放一條,那些夥計急不可耐,不等令下,便抓起麵前的菜刀比劃。沒想到負責傳令的紅案師傅卻喝道:“放下刀,那不是你們用的。”

這才注意到,有七八個人抬著幾個大筐過來,裏麵裝滿了劈骨頭的大砍刀,每把少說二斤沉。夥計們都看呆了。

啪啪,一把把砍刀拍到砧板上,參賽者現在才明白過來,敢情那五十片蘿卜是要用這樣的刀來切。這刀刃厚,分量又重,想要切出蘿卜薄片來著實不易。更何況,他們這些人平常練的刀都是又輕又薄的,因而才能運用的輕鬆自如。

像這樣的砍刀,會賢堂很少用得著,因為他們進的豬肉多是剔了骨的,就算剁排骨,那也是敢粗活的雜役幹的,這些人很少碰它。

肥四見到這刀,冷汗也下來了。來寶急道:“這下糟了,那麽沉的刀,切那麽薄的片,本來就很難為,兆龍還要比別人多切一遍,這不是要人命嗎?”

肥四歎了口氣,“就算勉強過了這關,胳膊也抬不起來了,下麵那關……”說著,不覺搖晃起腦袋來。

兆龍在看到這劈骨頭的砍刀時,便什麽都明白了,怪不得呂良要罰自己每樣多做一遍,原來是在這裏下了套。一咬牙,心裏喊,“不想了,不想了!跟他拚了!”

看著眼前那兩根青蘿卜和砍刀,兩樣東西擺在一起格外惹眼,不禁又想笑,慢慢伸出手去,抓住了刀柄,果然入手沉重,但對於他來說並不作難。從小就練武站樁,轉大水缸,玩石鎖,這刀對他來說算小兒科。“姓呂的,你想在這方麵難倒小爺我,那可是打錯了算盤!”

猛聽到大師傅喊了聲“開始!”沙漏便簌簌往下流著沙子。兆龍深吸一口氣,左手抓過一根蘿卜,抬刀輕輕貼著切下去。

這一刀幹淨利落,雖然不如平時用菜刀切的薄,但也算不錯了。兆龍凝神靜氣,眼神往裏收,雙耳也往裏收,杜絕了外界的聲響,全身心灌入眼前這刀工上麵。

他雙膝微微彎曲,站成了渾圓樁,腰不動,胯動;膝蓋不動,腳心微動;肩不動,腕動。這麽一來,力由腳底傳上來,經過胯骨這個樞紐轉換,往上傳送,從肩窩發出,雙肘下墜,再送去腕部,像一根長長的杠杆,便十分地省力。

那刀掄起來也就輕鬆好多。他控製著節奏,一刀刀切下去,盡力切得片薄,大小適中,也沒心思去數這根蘿卜到底能切多少片,是不是能達到五十以上。

終於,第一根蘿卜切到根部了,無法再動刀,便棄之不用,複取了第二根放在砧板上。這才覺出肩部絲絲地酸麻。兆龍用袖子擦了擦汗珠子,將切好的蘿卜片抓放到盤子上,又開始切第二根。

這一回,他運刀的速度更慢了,因為那家夥的分量越來越重,到後來簡直像抓著一個石頭墩子。但這要比石鎖難得多,須得輕輕貼著蘿卜切下去,還得力道均勻,不能使用蠻勁。如果不是兆龍十多年來修煉太極拳,柔慢自如,今天根本無法切的好。

切著切著,汗水順著額頭滑下,沿了鼻尖流下,有的還糊住眼睛,卻是不敢分心去擦。猛聽得大師傅喊,“時間到!”

兆龍心頭一震,手腕不覺抖了下,險些劈著剩下的半根蘿卜,幸好及時穩住了,還是輕輕切了一刀下去。不能慌,不能慌,自己要多切一遍,還要繼續。

卻在這時,呂良走過來,“時間到了,你再切也沒用。”

兆龍這才明白,敢情呂良的意思是,他切兩遍也得和其他人一樣,用同樣的時間,心裏的火猛冒上來,暗罵:“你娘的,這是在消遣老子啊!”也不理會他,依舊一刀刀切下去,心說:“王八蛋,你讓老子罷手,我就偏不要,非切完給你看不可!”

因為呂良在旁邊瞧著,他反而激發出潛能來,雙臂有使不完的勁兒,刀法也越來越快,一下下輕生生地切著,很快就把剩下的半根蘿卜切完了。

呂良看在眼裏,也不再言語,冷笑一聲轉身走了。兆龍將蘿卜片盛在另一個盤子上後,將砍刀重重地剁進砧板上,轉身走開了。

來寶早迎過來,幫他擦汗珠子,知道他碰到麻煩,好聲安慰著。肥四也拍打著兆龍的肩膀,誇他刀法如何如何好。但兆龍滿肚子悶氣,一句也聽不進去。

一些夥計正在點數每位參賽者切的蘿卜片數,其中有四個沒切夠數的,當場便被淘汰,切夠五十片的經過王乘武和呂良檢驗,又有兩人被刷下來。負責傳令的紅案大師傅喊道:“本輪刀工比賽,六個不合格,楊兆龍超時,同樣失去參加第二場的資格,剩下的上來,接下來比試掂炒瓢!”

盡管早知道是這個結果,兆龍還是一哆嗦,心都在滴血,肚子裏將那個呂良罵的狗血噴頭,暗想:“瞧著吧,趕明兒我一定去找衛老爺子理論理論。”

忽聽王乘武喊:“等一等!呂頭有話說!”

眾人目光都轉向前方,隻見呂良板著臉皮道:“剛才我跟大掌櫃驗過了,楊兆龍雖說超出了規定時間,不過,他第一根蘿卜切出八十八片,就算第二根沒切完,也勉強合格了。”

此話一出,全場無聲,兆龍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還是來寶最先反應過來,蹦跳著摟住兆龍的脖子,“太好了,木頭你贏了!”

“臭小子,真有你的!”肥四一拳砸在兆龍肩膀上。

兆龍一時間雲裏霧裏,嘴裏嘟囔著,“秤砣老爺子在哪兒?我要告訴他一聲……”

“老菜頭出去辦事了,說不準哪會兒回來,你還是安心準備下一場吧!”

其它夥計在聽說兆龍第一根蘿卜居然切了八十多片,都不由得咂舌。陳師傅等人卻滿臉不屑,“別高興地太早,這一關算他僥幸,下一關可就沒這麽幸運了。”

“對,掂炒瓢累也把他累死了!”

刀工比過後,場中隻剩下十四人。兆龍待闖過頭道關後,信心大增,對於下麵的掂炒瓢有十足把握。因為他在這方麵下足了功夫。

很快,十四口炒瓢送上來,另有夥計手裏拿了一疊宣紙過來,也不知道派什麽用場。待他一一放到選手腳下,讓眾人站上去時,兆龍才明白過來,敢情這樣能夠看清掉下多少粒沙子。

這是要求他們腳下有根,掂炒瓢時,力道要把握的恰到好處,那樣子裏麵的沙子才不至於灑到外麵去。

他們拿著炒瓢站上去後,傳令大師傅又喊了聲:“上水!”

便有數名夥計拎著水桶上來,每人手裏拿一個瓢,舀了水往他們的炒鍋裏倒,原來,比試時不是掂沙子,而是用水代替,這下子難度可增加了不少。怪不得要把宣紙鋪腳底下呢,一旦有水珠濺出來,定會在紙上留下痕跡。

“聽好了,瓢掂起來時,水不能低於鼻尖,喊停後,誰濺出的水最少,便能獲勝。”

肥四在旁邊聽了,不住地搖頭,心說兆龍這回要糟了,重複兩遍,比別人累不說,手勁更不好把握。正替他擔心,忽聽兆龍叫道:“王掌櫃,我能不能多拿一隻炒鍋?”

大家聽了這話都是一呆,王乘武笑道:“你多要鍋做什麽?”

“我反正是要多罰一遍,幹脆左右開弓得了!”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因為兆龍將“雙鍋合璧”當成秘密武器,一直是在暗中習練的,故而連肥四也不知道,隻有來寶知道點毛毫。

王乘武聽他這樣說,眼睛一亮,“真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本事!好,今天倒是長見識了!”

呂良哼了聲,“他想逞能,就讓他逞去!”朝旁邊的夥計一揮手,“給他!”

便有夥計另拎了一口炒瓢給兆龍,他接在左手,同時伸出右手,每隻鍋裏各加了一瓢水。這麽一來,幾乎所有的人目光都盯到他身上,因為大家夥從來就沒見過能夠兩手同時掂炒鍋的。這兆龍難道以前在吳橋那邊住過,會玩雜耍?

一聲令下,沙漏開始流沙,選手們開始掂起炒瓢。其它人從來沒掂過水,不免小心再三,兆龍卻感到異常興奮,從小練太極拳,尤其是“雲手”,他早就習慣了分心二用,更何況從前練習“雙鍋合璧”時,他最多時每隻鍋裏都盛了一半多沙子。

雖然說,水比沙子滑溜,也容易噴濺,但對於精通“聽勁”功夫的兆龍來說,並不怎麽難為。他依靠尾椎的擺動,將內勁從腳底傳上來,沉著肩,墜著肘,輕輕挑動腕部,有節奏地掂著兩隻炒瓢,兩股水花一起晃起,又一起落下,很是好看。

圍觀的廚子和夥計都看得呆了,連那白案的陳師傅也眼睛發直。兆龍顯露的這一手,就算是呂良也做不到,這小子什麽時候練成這樣的“功夫”,真是邪乎!那肥四和來寶在下麵看了喜得發瘋,居然抱在一塊兒。

坐在前麵的王乘武不禁也站起了身,讚歎,“這小子真有兩下子。”呂良卻不言不動,隻是冷眼看著。

眼看著沙漏將盡,有的夥計因為手腕酸麻,掂瓢的節奏有些亂,不斷有水珠濺出去,腳下的宣紙已是星星點點了。

“時間到,停!”傳令師傅一聲大喝,選手們趕緊住手,有一位收得猛了,水柱落下後直朝他臉上潑去,模樣甚是狼狽。

兆龍卻是興猶未盡,腳尖一點地,嗖地蹦出去,才落了地,兩鍋便又同時揚起。這一回,他玩了一手更絕的,兩股水柱交叉飛起,右手鍋裏的水落進左手的鍋裏,左手鍋裏的水落進右手的鍋裏。

他興奮地又耍了兩下,手腕一甩,那兩股水柱子就好像長了眼睛一般,嗖地鑽進旁邊的水桶裏。之後,兆龍舉著雙鍋哈哈大笑起來。

在來寶的帶動下,圍觀的夥計們都喊起好來,即便那些老資格的廚子也不得不歎服,他們隱隱感到,會賢堂今後要翻天了。因為像兆龍這樣個性的學徒之前從未有過,也從沒聽說過。

自然,掂瓢這一關楊兆龍以絕對優勢勝出,他腳下的白紙不過四五個濕點兒,排在第二位的是濺出了十三個水點。經過此番較量,共有六人拔得了參與第二天鬥菜的資格。這裏麵就包括呂良的得意弟子小強。

他在刀工比試中奪了第一,掂瓢這一關拿了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