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白雲觀時,弱用便抄錄了十幾道道家秘傳的素膳給兆龍。所謂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氣補,修道的人在養生方麵確有心得,傳下的料理方子也多用到藥材,兆龍跟肥四暗中試著做了幾回,食用後確有療效,味道還好,這才放下心。
有這十幾道素膳烹法在手,兆龍對於第二天的鬥菜信心十足,別人可能會揀著貴重食材去烹調,他偏偏要從素食下手。用弱用的話說呢,這便叫做出奇製勝。
試想,前來當品菜官的那些名流誰不是常年山珍海味陪著,很少有某種菜肴是他們沒吃過的,所以要想打動這些人的胃口,便得花費些心思。這種情況下,素食確實是不壞的選擇。因為它入了“大味必淡”的境界。
淡味的素食吃過後,往往齒頰留香,引出無盡的“回味”來。這便是“味外味”,如同品茶中的“回甘”。對於那些以美食家自居的大佬們來說,品味第一,口欲次之,飽肚最下,如果能在享用美食的過程中,有情思,有妙境,還能悟得到“味外之旨”,那才是大勝。
故而,這段時間兆龍很是在素食上下了工夫。其外,弱用也並沒有讓他就此放鬆內功的修煉,因為兆龍白天要忙於灶間的事,無法繼續練功,他便傳了一些打坐的靜養功法給他。
兆龍聽了弱用的話,不管每天忙到多晚,多累,總是不忘打坐一個時辰,這樣堅持下來,一個月後便覺察出它的妙用。非但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筋骨因為內氣充盈也變得強壯,因而他才能如願練成“雙鍋合璧”。
第一場雖說期間生出不少意外,但兆龍最終還是脫穎而出,尤其是掂雙瓢那一手,將所有人都震了。一整天,他都成為會賢堂後廚的風光人物,豔羨者有之,妒忌者有之,欽佩者有之。
老秤砣回來後,聽說此事,恨得直打跌,埋怨自己錯過了好戲。鬧得兆龍沒法子,又現場表演了一番給他看,老菜頭看得直叫好,連連豎起大拇指。鹵菜房從未像今天這麽熱鬧,不斷有夥計進進出出,不少人想跟兆龍套近乎。
這種興奮直到深夜還沒有消退。同屋的來寶早就睡去,兆龍偏偏一點睡意沒用,想打坐吧,心卻靜不下來,千萬個念頭像馬蜂一樣老往腦袋裏鑽,趕都趕不走。實在沒法,靜功也不練了,縮在被窩裏胡思亂想。
不知怎麽的,呂良那張陰沉的臉老是闖進腦海裏,兆龍咬咬嘴唇,黑暗中發出一聲冷笑,“你這混蛋,老是想給我小鞋穿,嘿嘿,可老子就是骨頭硬,不怕你刁,到頭來怎麽著,還不是照樣拿我沒辦法!”
自然,他又想到了呂良的弟子小強,聽說這家夥烹飪是一把好手,在紅案那邊有時候也單獨給客人炒菜了。從今天的刀工和掂瓢來看,這家夥不弱於自己,有兩把刷子。
不過,隻要呂良不偏袒他,兆龍就不怵他。嘿嘿,明天衛老爺子就要來監督了,有他在,想那姓呂的不敢再造次,頭名狀元肯定跑不了。這麽美滋滋想著,不覺睡意便上來了……
第二天一早,才吃罷晚飯,兆龍還沒來得及收拾自己的刀具,便有人來叫了,去到紅案間時,其它五個人已先到了,老秤砣也在場。
負責傳令的紅案大師傅等人到齊了,說:“先說個喜信兒,今天是諸位出頭的好日子,衛老爺子特別請了幾位貴客來試菜,聽說不是貝子就貝勒,身份尊貴著呢!你們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免得給會賢堂丟臉。”
眾人聽說請了皇親國戚來當品菜官,眼睛都亮了,“鬥菜呢,十點便要開始,一刻不拖延,大家要麻麻利利地,每人獻上兩道熱菜,獲勝的便有資格去跟呂頭合作,再給客人們弄幾道大菜上席。這一輪也就算完了。”
得嘞!兆龍和其它五人摩拳擦掌,士氣大振。按照以前的規矩,他們現在就要下去準備了,該備料的備料,該磨刀的磨刀。但今天人才要散,卻又被老秤砣喊住了,“等等,我老菜頭還沒發話呢!”
幾天前,老秤砣問過兆龍,需要什麽好食材盡管交代,他都能辦弄回來。故而,兆龍準備的幾樣道家素膳所需要的藥材,老秤砣早早就給他備齊了,隻等著今天取用。
不曾想,老秤砣下麵一句話讓那番準備落了空,“夥計們,今年的規矩變了,後廚裏的食材一概不許用,你們今天要炒什麽菜,用什麽菜,全要自己親手去外麵買。”
其它人聽了都發了愣,兆龍更是頭大如鬥,要知道,一些藥材非常難找,市麵不見得有賣的。又聽大師傅說:“老菜頭說的沒錯,今年的規矩變了,你們今天燒菜,除了會賢堂的鍋灶、刀具砧板,油鹽醬醋外,大凡是食材,包括蔥薑蒜都得自備,聽明白了嗎?”
兆龍心裏亂成了一團糟,原本還以為這是呂良暗中搗鬼,為的是偏袒他徒弟小強,但看那夥計的神色,不似有假,也震驚匪淺,想來事先也是沒想到會來這一手。嗯,老菜頭指定也是剛剛才得了信,不然的話,昨晚上他肯定早透露風聲了。
隻聽老秤砣啪地一拍巴掌,便有夥計端了一個木盤過來,上麵放著一串串銅板。“這是你們今天的花銷,每人拿一串吧!”
他們紛紛伸手拿了,這回,先是那個精瘦的小強叫起來,“才十個銅板,這叫我們怎麽買料?”
“沒錯,一條好魚都買不來,還做什麽菜?”有人響應著。
還有人嘀咕,“這,這不是打發要飯的嗎?”
兆龍也忍不住道:“不是說今天來的是貝子貝勒嗎,就叫我們弄些爛賤的東西給他們吃,也太丟咱會賢堂的臉了!”
大師傅嘿嘿笑著,“這就看你們的手藝了,功夫到了,爛木頭照樣燒出美味來。”
老秤砣板著臉說:“事先我還要提醒你們一句,別搞鬼,食材買回來後,我可是要對賬的,自己往裏麵貼錢也不成,隻要貨不對路,連菜刀都不用拿,人就給劃拉下了。”接下來,便跟大家說了菜市怎麽走,除了兆龍外,這些人成天到晚泡在後廚裏麵,根本沒機會去外麵瞧瞧,更別說熟悉那些食材的價錢了。
兆龍心想,這麽看來,自己倒是占便宜了,嘿嘿,當初跟在秤砣老爺子後麵做小夥計,倒是沒有白辛苦。
隻見那個小強說:“我聽明白了!”轉身便朝東院跑去,沒跑兩步,就被老秤砣叫住了,“慢著,哪兒去?”
“我去跟師傅說一聲!”
“那可不成!”紅案大師傅雖然也是跟呂良一個廚間的,行起令來卻是絲毫不徇私,“你們抓了錢,便得麻溜兒地出門去,也甭尋思著找人幫活,從這會兒起,隻能靠自個兒去搗鼓了!”
小強聽他這麽一說,想去找呂良請教的心思也死了,皺著眉頭,咬著嘴唇,頗有些犯難。兆龍看在眼裏,不免有些自得,下意識裏,他其實早將這家夥當成了對手。
這人二十來歲,麵目倒是長得挺清秀,卻瘦得細條條的,半點不像個廚師,按理說,他瘦成這樣應該是胃口一般,事實上恰恰相反,他每頓倒是比誰都能吃,一個能抵上倆。十足的能幹能吃型。
隨著老秤砣一擺手,兆龍頭一個跨出會賢堂的後門,其它人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麵。因為手裏沒拿幾個小錢,人便挺不直腰杆子,一張嘴,就噴出一道道白霧,再被哧溜哧溜的西北風一吹,人更覺得龜縮。兆龍倒是高挺著胸膛,步子拿的也輕快。
出門後沒多遠,身後的幾個便嚷嚷開了,當真是牢騷與口水齊飛,臉紅與火氣一色。兆龍伸手指摳摳耳朵眼,大聲道,“都這時候了,說那麽多廢話有個屁用。告訴各位,那個菜市呢我比誰都熟悉,價格多少也了解,你們想省點事兒,就跟著我走!”
“沒錯沒錯,他那工夫跟著老秤砣,一大早就得去弄菜!”
“對呀,現在他可是沾光了!”他們一邊嘟囔著,一邊跟近了,還有的朝兆龍親熱地說著客氣話,唯有小強不言語,隻默默地跟在眾人屁股後頭。
看那北海,水麵已經結了厚冰,有不少孩童在上麵滑來滑去,不時地撞到一起,跌個大馬叉,哈哈樂得瘋了。還有幾個在那裏用鞭子抽陀螺,啪啪的脆響傳得老遠。
沿著北海走了會兒,轉向右邊,拐上大街,看著外頭的熱鬧,幾個夥計眼珠子就轉得快了,盡管鼻子都凍得滴清水,卻也顧不得伸手擦了。
冬天的菜市盡管還是人不少,可能賣的水菜不多,也就白菜、土豆、豆芽幾樣,他們在來的路上便都心裏有數,更何況這點錢也不敢胡花,回去還得實報實銷,不能鬧虛頭,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想到豆腐這樣東西。
一路上,先後倒是有四人問起豆腐哪家做得好,什麽價錢,哪家做的老一點,哪家做的嫩一些。豆腐絲、千張、豆腐幹等也都細細地問了。兆龍便知道,他們都在打豆腐的主意,心下暗歎,今兒個來的品菜大佬們慘了,整個是來赴一場豆腐宴。
這也給他提了個醒,要想出奇製勝,便不能再弄豆腐菜了。那個小強並沒吭聲,顯然肚子裏也是這麽打算的。
一道上他被前前後後圍著,熱絡的不行,一進菜市,幾個夥計的臉色就變得不自然了,這個說我先到那邊瞧瞧,那個說我到那邊溜溜,很快就像撒開的豆子,散得沒影了。隻有小強還站在原地。
兩人麵麵相對,不覺一起笑了。小強說:“我知道,你這次不會買豆腐!”
“你還不是一樣!”
小強伸出一隻手去,“那你敢跟我賭一賭嗎?”
兆龍一撇嘴,“你想堵什麽?”
“我們各在宴席上作一道豆腐,看誰的出彩怎麽樣?”
兆龍聽了眼睛一亮,這就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嘿嘿,不然的話,也就顯不出自家的好手段了。不由得豪氣上湧,“好,我跟你賭了!”
“那好,咱們宴席上見!”兩人啪地擊下掌,各自散開。
兆龍一邊走,一邊腦子裏煮開了鍋,身邊雖然鬧哄哄的,小攤小販的叫賣聲不斷,卻一點也鑽不進心裏去。他尋思著,既然大家都要做豆腐菜,難免會重樣,像什麽東坡豆腐了,麻婆豆腐了,豆腐卷了,都在考慮之列。八寶豆腐很出彩,可惜錢太少,辦不來那麽多料。捉摸來捉摸去,始終拿不定主意。
猛地一眼瞧到有人在叫賣白菜,心中一動,想起劉一手曾經教過的一道菜,不妨改良一下,讓這白菜豆腐另外搭配一番,弄出一樣新菜。解決了這個問題,他高興地一拍巴掌,豆腐難拿,還是最後再買,接下來該考慮第二個菜了。
既然大家手頭都少錢,所以隻有做素菜才夠本。如果能弄一樣肉菜,豈不是異軍突起,占盡先機,出其不意,鶴立雞群……
他想到心癢癢,不覺拐彎走進了“劉記湯鍋”。這家店專管宰豬,燙好了拔毛,然後再發與各肉行專賣。會賢堂是它的老主顧,兆龍以前跟著老秤砣沒少來,所以跟店主劉師傅相熟。
兆龍自從進了鹵菜房,便沒再出來,劉師傅見了趕忙招呼,說些客套話。兆龍一邊應答著,一邊瞅那些肘肉、裏脊、五花以及豬下水。劉師傅笑嘻嘻地問,“怎麽,哥兒要買肉?”
兆龍攥著那些銅板,手心都冒了汗,知道全部拿出去也買不得幾兩肉,不免有些心虛,“是想買點兒,不多,夠燒個菜的就成!”
劉師傅大方地一擺手,“那你還客氣個啥,我弄一斤你拿回去就得!”
“那可不成,不能白拿!”
劉師傅笑道,“什麽白拿,衝我跟老秤砣的交情,再多些也不算個事兒!”
兆龍苦笑道:“你真不能白送,送了可就是在害我!”
劉師傅聽傻了,白送人東西還能害人,這可聽著新鮮。兆龍便把事給他說明了,老劉也撓起了頭皮,“這,這可真有些難為!”
“你隻告訴我,店裏的什麽肉最便宜。”
“那就隻有這豬肺了。不過,從來上不得席麵。”
兆龍瞧了瞧,那豬肺剛扒出來,倒是極新鮮。眼珠子一轉,想到一個法子,烹製出來應該美味。一拍巴掌,“有了!”拍出四個銅板,“給我來一副!”
“也用不了這麽多!”劉師傅轉眼瞧見盆裏刮好毛的豬皮,又伸手撈了一小塊放到豬肺上,“現在值這個錢數了!”
“這點豬皮又能做什麽?”
“小哥,這你就不知道了!”劉師傅笑道,“這東西要是切成細細的絲,那可是能夠充魚翅的。好東西!”
兆龍咧嘴樂了,心說忒好了,做豆腐那道菜又多了一樣好料。謝了劉師傅,也不要他用油紙包,問他要了個罐子盛了,又討了些二鍋頭倒進去。豬皮則另外用紙包了。
劉師傅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用酒泡,兆龍便傳了他這個秘訣,這豬肺用酒泡最能除味,如果能用酒水先煮後泡,過一天一夜,則肺葉會變得像白芙蓉片,縮小兩倍,輕棉滑膩,入口即化。
拿油紙包了東西出門。又買了半斤豆腐、一顆白菜、一根蔥、兩頭蒜、一塊薑、一捋香菜、三個香菇、一根胡蘿卜和幾個幹辣椒,便把剩下的銅板都花掉了。
忽然覺得手背臉皮涼涼的,好家夥,天上開始簌簌地飄雪花,這些小東西像斷了翅膀的小粉蝶,齊刷刷地落下來。
糟糕,下大雪的話,西院的戲就唱不成了,貝子貝勒們總不會為了吃他們這些新手的幾個菜,就苦巴巴地坐在那裏等,是要邊聽戲邊品菜的。
他想回去早作準備,便不再耽擱,馬上往回趕。路上碰到一個同來的夥計,手裏拎著土豆、豆芽等物,並沒有買豆腐。兆龍不禁心想,這個家夥倒是蠻精細的。
誰知,路上先後又碰到兩個,照舊也沒有買豆腐,兆龍心裏便不是滋味了,“難道說,這些家夥事先都有算計,知道別人會買豆腐,便都不買它?”
快到門口時,又碰上一人,依然沒有買豆腐,兆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心說,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們都不買,卻便宜了我和小強。
那些人瞧見隻有兆龍一人買了豆腐回來,都悔斷了腸子,個個臉色不虞。兆龍故意大聲問:“喂,你們誰看到小強了,他買沒買豆腐?”
有夥計氣不過,吐了一句,“我看見他走前頭了,也沒買豆腐!”
兆龍一呆,不覺聽下步子,一個夥計嘲弄道:“這下兆龍你得好了,一個人做豆腐,占大便宜了!”
卻不知兆龍心裏已翻江倒海,敢情小強那混蛋是在誑他,騙他買豆腐,自己卻買別的東西。就拿那個賭來說吧,口說無憑是一,沒下賭注是二,就算小強承認輸了又有屁用,隻要他在鬥菜中勝出就萬事大吉。
那些夥計見他臉色不善,都趕緊加快步子溜進院去。兆龍忿忿地想,“這王八蛋,跟姓呂的沒學到廚藝,先學了一肚子壞道道!還好,老天爺長了眼,讓他錯失了一招。”想到這裏,又忍不住樂了,“等著吧死瘦子,我要好好做出一道豆腐菜,羞死你!”
跨進院去,看到老秤砣和那位紅案大師傅正在檢視夥計們花十個銅板買回來的食材,不時地還詢問上一兩句。當著老秤砣這樣的行家麵兒,誰也搞不成鬼,故而這些人都沒有弄假,很快放了行。
兆龍卻猛地想到,那泡豬肺的白酒沒花錢,趕忙把它潷出來,又從缸裏舀些水倒進去泡了。走過去後,老秤砣板著臉問了價格,他一一答複,倒也沒被難為,在轉身離去時,他瞧見老秤砣笑了笑,暗中衝他豎豎大拇指,兆龍心裏便也樂開了花。他也覺得自己今天的選料不壞。
還差半個小時才開始正式鬥菜,兆龍趕忙轉回鹵菜房,肥四瞧見他買回的食材,趕忙問:“想好怎麽燒菜了?”
兆龍嘿嘿一笑,“放心吧師傅,這回我贏定了!”
接下來,他開始細心地清洗那副豬肺,先是用小刀一點點地剔出外層的包衣,然後放在砧板上,用巴掌輕輕拍打著,讓肺管裏的血水都瀝出來。之後讓肥四幫忙拿著,他一點點地抽管割膜,弄幹淨後,便放進鍋裏,加上黃酒和水用慢火慢慢煮著。
這才把那顆大白菜拿來,去掉老葉,隻留下六大片嫩葉,同樣放進鍋裏,用水燙熟了。香菇也提前用水發開備用。那小塊豬皮,則用刀切成嫩豆芽那樣的細絲,也泡進了開水裏。這些料備完後,兆龍才長長舒了口氣。
隔著窗戶一瞧,嗬,敢情雪早停了,明晃晃的陽光正透進來,讓人瞧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