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戲台那邊已經開鑼了,聽說請的是新進京的班子喜連升,名須生賈胡林引薦過來的,不圖能賺些使費,隻想借個地兒亮亮場,有點拜碼頭的意思。這樣子,品菜便和唱戲合在了一起,兩不耽誤。

兆龍對於今天的到場的貝子貝勒很上心,戲鑼一響,便湊到西院月亮門口,隔遠瞧了瞧,主客沒看清,倒是一眼瞅見兆鷹和兆鳴了,不禁打個愣怔。

這才看清,兩人原是護著溥倫來的。另一位卻是鎮國公載英,此人是會賢堂的常客,但兆龍聽說他,卻是從兆鷹嘴裏知道的,載英從小習武,最願意結交武林中人,楊慕俠被溥倫請到府上授拳後,他不止一次帶人上門切磋,打著打著,倒是打出交情來了。

兆龍不覺深吸了一口氣,既然倫貝子到了場,他更得贏了。

不多時,他們六個學徒的就聚在後廚門口,負責傳令的大師傅拿了十二根簽,讓他們每人抽兩根,每燒好一個菜,托盤上便放一根,算作記號。

兆龍抽到的是4和9。之後,他便回鹵菜房去拿食材,一進門,瞧見肥四正小心翼翼地用手在拂弄一條白毛巾,見他進來,嘿嘿一笑,“木頭,這東西你拿著!”說著,輕輕把它搭在他肩上。

兆龍心裏一熱,“師傅,你……”

肥四湊到他耳朵眼,小聲說:“菜燒好了,拿下毛巾來裝作擦汗,往上麵抖抖就成了!”

兆龍見胖子為了自己贏,把壓箱底的東西都交出來,很是過意不去,“師傅,這不太好吧,您還指望它吃飯呢!”

“臭小子,隻要你混好了,還能缺師傅一碗飯吃?”

兆龍不再言語,使勁點點頭。他們帶好了食材,走去紅案那邊,迎頭瞧見老秤砣過來,瞧見他肩上搭條毛巾,嘴角滑過一絲笑意,算是心照不宣了。“木頭,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一定要出頭啊!”

“得令,您老就瞧好吧!”

老菜頭和肥四哈哈笑起來。走到紅案門口,他們便不得進了,跟其它廚子都站在門口觀望。參加鬥菜的六人每個獨占一塊砧板,一處鍋灶,做好準備。至於最裏間,那是呂良的灶間,除了心腹弟子外,其它人是不能進的。

時間差不多時,王乘武和呂良進來,有夥計早擺好了椅子,並送上熱茶。負責傳令的大師傅一聲開始,他們便開始動手了。

很快,灶間便響起了炒鍋的劈啪聲,油炸的吱吱聲,轉眼間,一盤素炒黃豆芽就出了鍋。夥計喊著:“2號出菜一份!”端著送去戲台那邊了。

兆龍卻是先將第二道菜清蒸白玉佛手進行了加工,之後再騰出手來做頭道菜——麻辣豬肺。在鹵菜房時,他已經將大白菜葉洗淨、燙熟了,如今放到一邊備用。

三個香菇用水泡軟後,他將它們細細切末,胡蘿卜也去皮後洗淨,照樣切末;蔥和薑隻用一半,剩下的還要使在下道菜上麵。

之後,把那塊豆腐搗成泥狀,加入那些末兒,用鹽、少許胡椒粉調味,然後使勁地攪拌。好幾次,他的臉碰到毛巾,這個時候,要是將上麵的作料抖下來,自然會使得這餡兒更加鮮美。可是,從肥四給他搭上那一刻起,他就決意不用它,要贏,便要堂堂正正地贏,但師傅的好意他是心領的。肥四能做出這樣的決定,當真是不易啊!

當餡料攪拌均勻後,分成四等份。兆龍隨手拿起一個大盤子,先在上麵抹了少許油,以免粘黏。然後取一片大白菜在砧板上鋪平,先撒一些芡粉,再把餡料放在大白菜上,包卷起來,放在盤子。 四個白菜卷都弄好後,連盤子一起放進鍋裏,慢火開始蒸起來。

這時,又有兩道菜上去了,分別是香炒土豆條和拔絲山藥。兆龍不禁朝5號瞥了一眼,心想,真是豬腦子,天這麽冷,等你這山藥端到西院,早冷的拔不出絲來了。

猛聞到一股豆腐的香味,他不禁打了個激靈,便聽夥計喊:“7號黃金豆腐一例!”不覺便看向那裏,正好,小強的目光也掃向這裏,兩人目光一觸,又馬上分開。兆龍心想:“原來他買了豆腐!”

夥計端著菜從他身邊走過,那豆腐炸的金黃,外脆裏嫩,上麵有筍片和胡蘿卜絲點綴。這道菜從色澤、香味上看都做得地道,肯定是能拿高分的。

“嘿嘿,你們都上素的,我可要弄個葷菜殺殺你們的威風了!”兆龍想著,正準備動手,忽聞到一股魚腥氣。他一怔,誰買了魚來?轉頭一瞧,隻見小強正在砧板上剁一個大魚頭。

他不禁倒吸口涼氣,這點自己竟然沒想到,魚買不起,魚頭卻極便宜,這東西做好了一樣出彩!嘿,這個家夥還真有兩下子。被對手這麽一催逼,熱血上湧,渾身充滿了幹勁兒,伸手從酒裏撈出豬肺,開始用心料理。

不過,他心裏還是忽而閃過一個念頭,到底要不要用肥四師傅的毛巾呢?兆龍不由得晃晃脖子,跟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他能夠清楚地聞見那上麵的作料味兒。

戲台兩側的楹聯上寫著:大千秋色在眉頭,看遍翠暗珠香,重遊瞻部;五萬春花如夢裏,記得丁歌甲舞,曾睡昆侖。

台上,名角還沒登場,一幹蝦兵蟹將在上麵呼呼啦啦地跑著龍套。衛璜請載英和溥倫在包廂裏坐了,再次道謝。載英笑道:“老衛你別囉嗦,有什麽可口的,隻管往上端就是了!”

衛璜笑道:“先給鎮國公和貝子爺提個醒,頭前上的菜,就是嚐嚐,真沒什麽好菜。”便把十個銅板買食材的規矩說了。

載英叫起來,“十個銅板,打發要飯的?我說老衛,你們也忒摳了。”

溥倫笑道,“三叔,話可不能這麽說,鬥菜嘛,比的就是那份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可別小看了這些家常菜,一般手段,還真整不出個好來。”

載英砸吧砸吧嘴兒,“那我倒好好瞧瞧,十個銅板能弄出什麽好菜來!”

“俗話說,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有老禦廚在旁,三叔還怕撈不著好東西吃?”

“別說,後廚今年還是頭一回這麽搞,叫兩位爺見笑了!”衛璜笑著斟茶,“菜品一般,茶卻是好茶,來來,兩位爺先嚐嚐這大紅袍!”

載英抓起茶碗來一口灌下去,還沒品出味兒來,就大聲喊好來。溥倫強忍著笑,慢慢吮了口茶,含在嘴裏讓它打個晃兒,才慢慢咽下去。

載英早把目光扔到戲台兩邊,見護衛著溥倫來的卻是兩個年輕後生,麵目生得很,又問溥倫,“怎沒叫楊老先生一起來聽戲?”

“昨天就去潭柘寺了,有位法號慧明的高僧在那裏掛單,說要去拜會一下!”溥倫說,“再說,他也不好這口!”

“那兩個小子怎麽看著眼生?新收的?”

“那是二先生家的小子!”

載英聽了眼睛一亮,點頭道:“楊慕俠的孫子,好!”又喝了一碗茶,借口要去淨手,出去跟自己的護衛小聲交代幾句,再回轉時,臉盤便放了紅光,屁股剛一挨著座,又叫起來,“哎呀,要鉚上勁兒來了!”

果然,台上“黑臉包公”邁著方步上來,張嘴一句“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倒板,唱得字正腔圓,又透又亮,竟然叫三人頭皮炸了下。

“好,就這一句,今天就不算白來!”溥倫歎道。

“怪不得賈胡林肯薦他來,這萬老板活脫又是一個蓋叫天。”

原來,一出戲演下來,誰也不能從頭到尾都一直賣力氣。越是名家,越知道自己該在哪兒鉚勁兒,稀鬆地方,行雲流水一番不打緊,關鍵時候卻得可勁地來上一下,搏個滿堂彩。故而光有名家還不成,還得有好票友戲迷給哄捧著,名角亮出真貨時,看戲的那聲彩也得及時跟上,不然便冷了場。

所以,好角好戲迷都不可缺,台上台下連成一片,整出戲才能唱活了。這便跟廚師做出美味來,也望食客能入味一個道理。

台上一個**過後,慢慢趨於平緩,三人也便放鬆下來,說些閑話,便在這時,菜品也上來了。是2號奉上的素炒黃豆芽,火候適中,調味也不錯。載英先夾了一筷子,嚐了嚐,覺得味道尚可,又來了一點兒。

跟著,香炒土豆條和拔絲山藥也上來了。溥倫和衛璜隻夾了一塊土豆條嚐了,載英還夾了一塊山藥,因為冷卻了,沒拔出絲來,他嚼了幾下,說:“還真叫一個素啊!”

猛聞到一股濃香,卻是一盤黃金豆腐,色澤喜人,外酥裏嫩,溥倫和衛璜相互點頭,記下7號。載英又連吃兩口,才啪地放下筷子,“娘的,這才是好菜!”眼光往下一瞟,見自家護衛帶了兩個緊身短打的年輕人進來,登時喜上眉梢,“我說老四,咱們光這麽吃菜是不是少了點什麽?”

“國公爺莫不是想喝酒?”衛璜趕忙問。

“三叔,咱們今天在這兒可是當考官的,想喝酒的話,中午侄兒陪你喝個夠!”

“我不是那意思!”載英一擺手,“我問你,楊家的那兩個後輩叫什麽?”

“一個楊兆鷹,一個劉兆鳴。”

“劉兆鳴?怎麽姓劉?”

“他是二先生的義子!”

“你再看看我那邊兒!”載英指著剛來的那兩個後生說,“看見那兩個沒有,八卦門的傳人,正好跟太極門那兩個配對兒!”

溥倫不等他說完,便明白載英的用意了,“三叔,你邊嚐菜邊聽戲,還不夠忙的?”

載英嘿嘿一笑,“熱鬧再多也不算多,怎樣,大家玩玩又無妨!”

“前邊唱戲,後邊做菜,咱們在這邊打打鬧鬧,成何體統!”溥倫道,“三叔要是嫌他們礙眼,我讓他們先走開。”

“老四,你把三叔當成什麽人了?”載英一瞪眼,“我再混賬,也不能不給老衛麵子,能在他這裏鬧騰嗎?”

“那您的意思?”

“讓他們在外邊玩去!”

衛璜趕忙說:“國公爺,您可不能半路撩挑子,這鬥菜才剛剛開始呢!”

“鬥菜聽戲兩不誤啊!咱們還在原窩待著不動!”載英眼珠子轉了轉,“叫他們比比輕功,既不傷筋骨,也不壞和氣,多好!”

溥倫一聽,倒也能接受,“那三叔說說章程!”

載英故意吐吐舌頭,“都怪老衛上的菜太素, 把我肚子裏的饞蟲勾出來了,這會兒,我想吃東城張一貼的鍋貼,又想吃西城天福號的醬肘子!”

“你不會是叫他們去買這些吧!”

“怎麽不是,還得要雙份的!”載英得意地道,“太極門和八卦門兩人一組,分頭去東城西城,誰先買回來的算勝一局。這就看誰的腿腳麻利了。”

“這法子倒是沒凶險,隻是對他們有些不敬!”

“什麽不敬!”載英哼了聲,“這是抬舉他們!老三,你長點出息好不好?”

衛璜知道這個鎮國公素來粗魯,還心狠手辣,這時自然不便多話。幸好又有新菜上來,卻是4號的,載英見那東西一片片的,像肉,入口即化,極為鮮美,竟是以前從未吃過的,“嗯,這是什麽東西?趕上燕窩熊掌了,哪能化十個銅板買來?”

溥倫嚐了兩口,也吃不出是什麽肉來,難道是素肉,卻也不像,不住地點頭,“鬥菜鬥到現在,倒是數這道最好!”

載英又夾了一筷子,“把剛才那黃金豆腐又比下去了。老衛你別賣關子,快說這是什麽做的?”

衛璜笑道:“這東西都是平頭百姓的吃物,無怪國公爺和貝子爺不認識了。豬肺!”

“豬下水啊!”載英一拍桌子,“我就說嘛,還是肉好吃,趕快叫他們買來!”

溥倫無奈,隻得招呼兆鷹和兆鳴上來,他說的很委婉,不說這是載英的主意,隻說怕太極門和八卦門動手的話,拳腳無眼,難免傷和氣,還不如換個法子比比輕功。

他既然這麽說,兆鷹和兆鳴哪有不肯的道理,更何況,八卦門的那兩個人一進來,他們就覺察出彼此的殺氣,眼睛裏早碰出火花來了。

很快,他們便選好了各自的對手。兆鷹跟彭三去東城,兆鳴跟彭四前往西城。誰先買回來算贏。各勝一局,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