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兆龍的幹煸豬肺端上後,他的另一道“清蒸白玉佛手”還沒蒸好。另外的灶上,又分別上了一個番瓜雜菌盅,一個綠豆海帶冬瓜湯。

左邊那個夥計開始煎土豆餅,小強呢,魚頭早下進鍋裏,咕嘟咕嘟煮著。兆龍也把那塊豬皮切成的絲重新換了熱水泡著,準備出菜後加上去充作魚翅。另一麵,剩下的胡蘿卜、蔥都切成了絲,準備勾芡時加上去。

這個時候,他絕沒想到在會賢堂的後門處,另一場比武也如火如荼地展開了。這時,天又開始簌簌拉拉地下起了雪,北風幾乎停了,隻有滿天飛絮無聲地飄**。

地上已經鋪了薄薄的一層,遠處的北海、白塔以及那些枯柳、古槐都描上白邊兒,原本結了冰的什刹海,此時更變成了一條巨大的白晃晃的魚,凍僵在那裏。

四人中,就數兆鳴和彭四最幹脆,一出後門,誰也不廢話,相互瞪了對方一眼,便刮風般朝西城跑去。你追我趕,簡直像影子咬得那麽緊,很快就瞧不見了,雪地上隻留下兩行腳印遠遠地伸出去。

兆鷹和彭三出門後,卻相互打量著,後者長得精瘦,辮子又粗又長,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還耷拉老長一截子。他眉毛粗黑,像兩把刷子,眼睛雖然小,目光卻犀利得很,盯著人時像刀鋒劃過。

既然是八卦門的,自然跟大名鼎鼎的眼鏡程是一脈的,程廷華跟楊家交情深厚,兆鷹不得不把握好分寸,先朝彭三抱拳,“敢問兄台,跟程廷華程老爺子怎麽稱呼?”

“那是俺們師爺!楊兄,令尊楊二先生的功夫我們可是佩服得很呢!”

“客氣客氣,太極門和八卦門同出內宗,咱們也算一家人。”

當下一論歲數,倒是彭三要大上一歲。兆鷹便熱絡地稱對方為三哥。但彭三很是冷靜,自始至終不曾露出笑臉,“楊兄,你好像對這場比鬥不怎麽上心啊!”

“當然了!”兆鷹冷笑道,“好歹我們也是名門之後,卻被他們差遣了去當跑腿的,傳出去怎不叫人笑話!這樣的比試,贏了又能怎樣?”

這可不是搪塞彭三的,是他的真心話。盡管溥倫說的很委婉,兆鷹當時聽了還是堵心。他娘的,好歹他們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又不是奴才,幹嘛要任由人消遣?可是,楊家之所以能在京城立得住腳,多半是受這倫貝子照應著,自己既然跟著來了,就不好當眾駁他的麵子。

哎,說起來也是自己多事,倫貝子出門自有他的護衛伺候,但兆鷹聽說是來會賢堂聽戲,便想過來瞧瞧兆龍。會賢堂每年這時間都要鬥菜,據說熱鬧得緊,兆龍自然少不了要露兩手,他和兆鳴便想過來見識見識。這才去央求總管崇祿,跟著溥倫一起來了。

現在麵對八卦門的彭三,自覺他們活像是擺在棋盤上的小卒,盡管心裏不乏牢騷,卻又是不能不向前了。彭三想必也有同感,歎了聲,又問,“張一貼的店麵在哪兒,楊兄可知道?”

“我要是知道在哪兒才怪了。三哥你呢?”

“我也不識路。不過……”彭三拖長了嗓音,“要是我倆比的話,楊兄隻怕會輸的,所謂太極腰,八卦步,我相信楊兄長於以靜製動,卻拙於長途奔襲,你棄賽確實很明智!”

兆鷹輕聲一笑,“你既然這麽說,我倒是非要跟你賽一賽了!”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彭三眼光一盛,“從現在起,不管楊兄怎麽走,我都會緊跟著,不落半步。”

“我等的也是這句話!”兆鷹一指他,“看我能不能把你撇下。”腳尖一點地,嗖地躥出去,地上的積雪噗地濺起來。

彭三身形一晃,也鑽進雪簾中,雪大無風,他就是一股旋風,緊緊地黏在兆鷹身後。

天冷地滑,又下了起雪,路上看不到幾個行人,兆鷹躥出百來步,見彭三一直緊貼著,便知道遇到了勁敵。半年前,他在秋水的武風麵前折了麵子,回去後頗下了一番心血,苦練本門武功,自以為長進不少,沒想到碰上這彭三,還是占不到便宜去。

這麽想著,心裏不免焦躁,遠遠瞧見靠街的牆根停著幾輛人力車,車夫都縮在門樓底下避雪,猛地調頭,幾個箭步衝過去,腳尖一點,嗖地彈到車上去。那車身晃了晃,車杆子居然沒有彈起來。

車夫嚇了一跳,趕忙跑出來,“少爺,您要去哪兒?”

“西城的張一貼!”兆鷹袖子一掃座上的積雪,輕輕坐下。隨後趕來的彭三見了,不禁一怔,兆鷹朝他抱抱拳,“三哥,何不也搭上一輛,咱們雪中結伴遊玩,順道再去張一貼那裏喝上一壺熱酒,豈非神仙過的日子?”

彭三疑他有詐,站在當場,卻見兆鷹果然坐著人力車往右邊去了,他扭頭瞥了一眼牆角的車夫,他們正陪著笑臉迎過來。“這位爺,要車嗎?”

彭三也不答話,腳尖一蹭,嗖地躥出去,幾步就趕上前麵的人力車。兆鷹回身笑道:“三哥,想跟我同乘嗎?”

彭三覺得自己這樣在後邊跟著,很是不雅,便冷笑著住腳,“好,我不陪你玩了,這便去找那張一貼了。”

“且慢!”兆鷹示意車夫停下,掏些錢塞到他手上,一個高蹦下來,笑吟吟地瞧著彭三。那黃包車自顧往前去了。

彭三盯著他,“你怎麽又下來了?”

“三哥,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規矩既然定下了,你現在想走,可沒那麽容易了!”

“我要走時,誰又能攔著了!”彭三腳尖一點,斜刺裏躥出去。誰知,兆鷹一直盯著他的肩頭,右肩頭一抬,便認準了他的去向,跟著彈起來。

彭三也真是了得,衝出一丈遠後,腳步才一落地,不等站穩,身子又嘭地加速,往前躥去。兆鷹一掌拍向他的後心,眼看要中,卻瞬間落了空。但太極拳講究的就是綿綿不斷,這一掌空了,另一掌又到,使出了黏勁兒,緊緊地粘著。

彭三急切中不得回身,隻能繼續往前躥,兩人像一對燕子一樣,在雪簾中穿梭。前麵有棵柳樹,彭三往上一縱,抓住樹幹一**,半空中轉個圈子,又折了回來,借勢朝兆鷹一掌劈來。兩人的手掌登時接實了,啪地一聲,各自往後彈出丈遠。

雪愈發下得大了,密密匝匝地,像鵝毛、像花片,天地間一下子變得異常寂靜,似乎所有聲響都被吸走了。兆鷹輕輕張嘴,吐出一股白霧,“三哥哪裏人?”

“直隸完縣!”

“原來咱們還是同鄉!”兆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末子,“永年離著完縣也不算遠!”

彭三冷笑,“你又想耍什麽花樣兒?”

“雪下這麽大,路上人影也不見一個,就算想打聽張一貼飯館在哪兒也挺難的,咱們不妨就在這裏等雪停了吧!”

彭三臉上露出狡猾的神色,“楊兆鷹,你以為你這樣說,就能誑騙過我了?”

“三哥何出此言呢?”

“你當我不知道嗎?”彭三衝天冷笑,“你在這裏纏著我,卻叫那車夫拿了錢去張一貼店裏替你買鍋貼了!”

兆鷹聽了打個愣神,不禁倒吸口涼氣,心想,這家夥長了一對什麽耳朵,竟然被他聽了去。彭三見他不否認,便知道猜實了,“那你說,我們先前定下的條條,是不是得改改了?”

“三哥想怎麽改?”

“很簡單,那鍋貼我也懶得去買了,咱們好好打一場,賭注就是那鍋貼,誰贏了,便當做彩頭拿回去獻給主子,如何?”

“三哥可真會鑽空子,錢不用花,腿不用跑,還要半路上撿便宜,這一手是你八卦門的什麽高招啊?”

“少廢話,你敢不敢賭吧!”

兆鷹熱血上湧,一拍胸脯,“怎麽不敢!咱們擊掌為證!”

“好!”兩人說著,各出一掌,輕輕拍在一起。雪花飛揚中,他們辮子上、眉頭上也白花花的,看上去像兩個老朽在鬥氣。

後廚那邊,兆龍的“清蒸白玉佛手”已經出籠了,再將神似魚翅的豬皮細絲均勻地摻入,把炒鍋裏勾芡的湯澆上去,這道菜便算大功告成。

一度,他曾經想過要動用肥四交給他的毛巾,澆頭裏如果摻進那作料去,自然會增添鮮美。但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念頭,如果不是憑真本事,那頭名拿下來也心不安,再說,衛老爺子長著一張什麽樣的嘴,他又不是沒吃過肥四的打鹵麵,一嚐就知道其中的蹊蹺了。

便這樣,兆龍堂堂正正地獻上了他的第二道菜,用的是九號竹簽。

幾乎同時,小強的“剁椒魚頭”也出鍋了,為了不走掉熱氣,特地放進瓦罐裏端上去。那股子濃香鑽進眾人鼻子裏,惹得陣陣讚歎,他用的是十號竹簽。

兆龍看到,他和小強的第二道菜一出鍋,另外四個夥計都變了臉色,他們幾個被結結實實地踩到腳下了。他還看到,幾個紅案師傅朝小強豎起大拇指,還不忘向呂良道喜,呂頭呢,臉皮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兆龍心裏雖然覺得膩味,卻又不能不高看小強,他那道黃金豆腐和這道魚頭確實做出了水準。嗯,他正是自己的對手。

肥四和老秤砣早候在門口,見兆龍出來,臉上略顯疲憊,趕忙湊過來問這問那。兆龍心裏雖然沒底,卻不能當他們的麵泄了氣,伸出手掌一正一反比劃了幾下,“十成,十成!”

兩人見他這麽說,都鬆了口氣。老秤砣幹脆捶了他一拳,“我就知道你小子一準兒行!”

兆龍輕輕拿下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交到肥四手上,“謝謝師傅!”

肥四伸手在裏麵一摸,臉色變了,“怎麽,你沒用?”

兆龍嘻嘻一笑,“我怎麽能輕易動用師傅您的看家法寶呢?”

“你這個強孩子!”肥四歎息著,小心翼翼地把毛巾疊好了。

“下雪了啊!”兆龍抬起頭,任那雪花簌簌地灑到臉上,涼涼的,很是舒服。不管結果如何,總之他盡了全力,剩下的便交給衛璜他們這些考官去評定吧!

最後這兩道菜由來寶帶著一名跑堂地端進去,因為怕涼了,上麵都扣著一個大湯碗。此時,戲台上已沒了人,天下大雪,《鍘美案》唱了一半便停,喜連升的萬老板也被請進來一同品菜。

左一道素菜,右一道素菜,讓載英吃的很不美氣,隻一股腦把幹煸豬肺和那黃金豆腐吃幹淨了。這兩道菜一上桌,來寶揭開蓋子,熱氣混合著香氣撲鼻而來。載英啊地叫起來,“怎麽上來魚了,不是說十個銅板辦不來好料嗎?”夾了一筷子,連連叫好。

萬老板護嗓子,不吃辣,跟溥倫一起夾了一個白菜豆腐卷,吃後大聲讚歎。載英伸筷子扒拉扒拉,叫起來,“怎麽還有魚翅,這東西死貴死貴的!”夾了些放嘴裏嚼嚼,又嚷嚷道:“沒錯,確實是魚翅,這份菜作假了!隻怕一兩銀子也辦不下來。”

衛璜微微一笑,“還是讓老朽嚐嚐看吧!”夾了些吃了,臉上泛出濃濃的笑容,“有意思,有意思!”

載英翻了翻眼皮,“老衛,你這有意思是什麽意思?”

“國公爺,我的意思是說,這兩道菜確實用不了十個銅板。”

“是嗎?”載英疑惑地看著眼前的菜肴,還是不信。溥倫笑道:“三叔,你不是老抱怨虧欠了肚子嗎,現在可以好好補補了。”

衛璜吊足了胃口,這才把那“魚翅”原是豬皮絲的秘密說了。載英馬上叫起來,“他奶奶的,又是豬肺又是豬皮,敢情在糊弄老子!”

萬老板笑說:“十個銅板能做出這樣的菜來,也很難為廚下的那些人了,不易,不易!”

接下來,四人便評定今天鬥菜的結果,這倒是沒什麽分歧,四號的幹煸豬肺,七號的黃金豆腐,九號的“清蒸白玉佛手”,十號的剁椒魚頭都排在前列。

來寶送上菜後,便留在屋裏伺候著茶水,聽眾人評定的結果一出來,心裏便樂開了花。兆龍有勝出的希望。聽衛璜問:“這四個菜都是誰做的?”

來寶趕忙道:“四號是木頭的手藝,七號是小強的手藝,九號是木頭的,十號又是小強的!”

衛璜聽了哈哈大笑,“是他們倆?好,好,我果然沒看走眼!”他跟那三人一說,大家才知道,原來這四個菜出自兩人之手,一輪鬥下來,兆龍和小強竟然打成了平手。

載英叫起來,“平了,那豈不是還要鬥下去?”一拍巴掌,“趕緊的,叫他們弄幾個大菜出來,那才顯本事呢!”

溥倫笑了,“一聽這話,就知道三叔肚子還空著呢!沒聽衛老爺子說嗎,他們勝出的那一個,將跟呂良一起搭檔,中午好好弄一桌上樣的給咱們祭五髒神!”

“是啊,貝子爺今天來還帶了樣時新的東西,原本是體恤我老頭子,拿回家去自個兒吃。既然這倆孩子打成平手,倒不如拿出來讓他們精心料理一下,咱們也跟著嚐嚐鮮!”衛璜道。

“什麽稀罕東西啊!”

“國公爺要過過眼?”衛璜朝來寶點下頭,吩咐他下去把那物件拿上來。

東西裝在一個小竹籃裏,上麵蓋著白布,揭開一瞧,紅紅黃黃的圓果子,溥倫道:“這東西叫番茄,聽說洋人離開它簡直就吃不了飯。前些年,我還在府裏當花種了幾盆,樣子也蠻好看,來客了也招待他們當水果吃,甜中帶酸,就圖個新鮮。”

萬老板輕聲湊了句,“這番茄子,福州那邊種的多一些。”

載英拿起一個來,細瞧了瞧,“看著倒像秋後的柿子,這玩意兒炒成菜能吃嗎?”

“這個三叔您放心。我在法國、德國領事館吃過幾次,味道尚可。可傳到咱們這兒,做法就改良了,最上口的莫過於一味紅柿子炒雞子,那是真叫一個鮮!”

“既然你這麽誇它,那就來點嚐嚐吧!”載英毫不客氣地把那柿子放嘴裏咬了口,“哎呦,還挺脆生。寒冬臘月能吃到這玩意也不壞啊!”

溥倫微微一笑,“三叔可別當它是冬天結的果子,這東西隻長夏秋,唯有趁它還透著生時就收放在深窖裏,捂到眼眉前,色好看了,價也上去了,比雞鴨魚肉可貴多了!”

“嗨!經你這麽一說,今天我要是不嚐嚐,那可真是虧大了。老衛,快端下去叫他們做吧!”

衛璜笑著抱抱拳,“國公爺,最後關頭,一菜定輸贏,請幾位移駕隨我去後廚觀戰如何?”

那載英最好熱鬧,哪有不應的,幾個人便走出了西院,轉去東邊的後廚。見那外麵的雪,兀自漫天飛舞,遮蔽的幾步遠就看不清人的麵目。

載英和溥倫相視一眼,卻是誰也沒言語,心裏卻不免猜度,“估算著,他們也該把鍋貼和肘子買回來了!”

有下人打了傘過來,引他們走去後廚。剛到門口,來寶就從後麵趕上來,嘴裏喊:“貝子爺,國公爺,有人送鍋貼來了!”

溥倫和載英不由得心喜,太極門和八卦門總算分出勝負來了。

天地都陷於一個蒼茫世界,會賢堂後麵的路上不見一個人影,路上厚厚地鋪了一層積雪。兆鷹和彭三身上白花花的,簡直也成了雪人,相距著三步遠對峙。

“你準備好了?”

“有什麽好手段,你敞開來用吧!”

彭三猛地大吼一聲,“接招!”雙臂一震,胸前肩部的積雪呼地射向楊兆鷹,待他揮掌拍打的空兒,腳尖一點,人嗖地躥過去,斜刺裏一掌拍出,直擊他右肋。

楊兆鷹隨即施展“雲手”化解,但彭三這一招又是虛的,腳下一轉,早閃到他背後,再次攻擊。兆鷹也知道八卦步的厲害,人在原地轉步,隻用雲手來接。

彭三腳步遊走得越來越快,他也跟著轉得越快。兩人一個走大圈,一個走小圈,便好像是掛鍾的分針和秒針。眨眼間,地上就溜出了兩道圈子。

他們相互尋找對方的破綻,都不敢貿然發動進攻。轉了能有三十來圈,彭三猛地一擰身,反向又轉出去,隨手擊打。

還好,兆鷹變招迅速,及時接住他這一掌,兩人身子同時一震,都向後退了兩步。此時他們心裏都明白,彼此的勢力不相伯仲,要想分出勝負來並不容易。

這麽想著,殺氣自然減弱,圈子也轉得慢了。可是,誰都礙於麵子,不敢輕易表露罷鬥的意思,免得長了對手的誌氣。

正相持間,猛聽得遠處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以及鈴鐺的叮當聲。原來,那個幫著楊兆鷹去買鍋貼的車夫趕回來了。

他滿身是雪,一麵拖著車走,一麵伸手擦擦臉上的雪花,朝兆鷹道:“這位爺,您要的吃食買來了,就是冷了,要熱熱才成!”

“慢著!”兆鷹喝道,“你原地站著,別動!”

彭三瞧見車把上掛著一個油紙袋,便知道那正是自己想要,哪裏還肯等,呼地就躥上去。兆鷹沒想到他一言不發就上去搶,趕忙阻擋。卻已經晚了,彭三隨手一扒拉,車夫的身子就飛了起來,一頭撞向兆鷹。

他不能不扶住車夫,才將他推到一邊去,那人力車也轟隆一聲撞過來。卻是彭三解下油紙袋後,腳尖一點,踩著車座蹦到後麵去。跟著又是一腳側踢,這下力道很猛,兆鷹不敢大意,紮穩了步子,施展“十字手”,抓住兩個車把,順著它那股衝勁借勢一劃,那人力車就地轉個圈子,才停下來。

再看彭三,早躥出六丈多遠,笑道:“楊兆鷹,別忘了給人家賞錢!”連會賢堂的後門也不走,一個高蹦起,從牆頭跳進去。

車夫驚魂未定,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兆鷹趕忙問:“那份鍋貼你已經先送進去了?”

好容易,那人才定住了神,“是,按少爺您的吩咐,我從正門進去,把鍋貼交給一個叫來寶的堂頭,讓他轉給倫貝子了。之後我才按事先的吩咐,到這邊見您領賞,可剛才那份吃食當著您的麵兒被搶走,可怨不得我。”

兆鷹聽了他這一說,長長鬆了口氣,心說,你彭三再能耐,還不是中了我的計?笑笑說,“那確實怨不得你!”果然掏出了一把銅板遞過來,車夫大喜過望,道謝後拉著車走了。

兆鷹卻並不急著進會賢堂,而是往東邊又走了幾步,手搭涼棚,辨認遠處的景物。果然,他隱約看到有兩人在雪地裏停停走走,不禁搖頭,暗想兆鳴和這彭四可真是下力氣,敢情一路上兩人竟是打著回來的。不過,他們手裏的食盒子倒是完好無缺。

此時,兩人已經累得筋疲力盡,走路也顛顛晃晃,棉襖撕開了口子,臉上也顯出青腫,褲子上都沾了泥水。可以想見,他們一道上打得多麽慘烈。

捱得近了,兆鳴看到兆鷹站在前麵,又驚又喜,喊:“快攔著他!”

兆鷹冷笑,“放心,他過不了我這一關!”

彭四知道鬥不過他兩人聯手,一咬牙,嘶吼道:“我跟你們拚了!”踉踉蹌蹌地奔過來,一頭朝兆鷹懷裏撞去。

眼看撞著,兆鷹向旁邊一閃,他差點滑倒,打個趔趄後,瞧見會賢堂的後門就在眼前,身上登時生出一股勁來,嗷嗷叫著直奔而去。

兆鳴乍見兆鷹出現,一口氣便鬆了,渾身酸痛不堪,像是散了架子。待見那彭四闖過了,吃了一驚,“你,你怎麽放他進去了?”

他咬著牙去追,卻被兆鷹一把抓住,“讓他走吧,反正他們也贏不了。”

“這麽說,你先拿回鍋貼了?”

“當然!”

“那個彭三呢?”

“也進去了!”兆鷹笑了笑,“我們可不像你們這麽拚命!”便把事情從頭至尾說了。

兆鳴聽後哈哈大笑起來,“也就是說,他搶了也白搶!”猛想到什麽,臉色又變了,“不對,這一回讓他們八卦門占先了。”

“怎麽說?”

“彭四比我先一步把肘子送進去了。彭三雖然後到,可總算也拿回了鍋貼。不行,我得趕緊進去!”

但兆鷹還是不放他走,他一本正經地說:“要是那彭三拿走的不是鍋貼呢?”

兆鳴一呆,“什麽意思?”

兆鷹臉上閃過一絲狡黠的神色,“他剛才搶走的油紙包裏裝的可不是張一貼的鍋貼,而是肉包子!”

聽了這話,兆鳴又笑得肚痛,“這麽說,那家夥真是白忙活了。不過這麽一來,咱們兩派不是打成了平手?哎呀,你剛才要是攔住那個臭老四,咱們今天就贏定了!”

“平手最好,要是誰今天折了麵子,那才不好收場呢!”兆鷹嘿嘿冷笑,“那些皇親國戚想玩,咱們推不了,也隻能陪著玩玩,可千萬別當真。真玩過頭了,吃虧的隻能是咱們這些練武的!”

這工夫,發起太極門和八卦門比試的載英和溥倫的心思卻並沒放在那鍋貼和鹵肘子上。他們被引到後廚,在太師椅上坐好,喝著剛泡好的熱茶,呂良便引著兆龍和小強過來拜見。

載英還好,溥倫見了兆龍卻是吃了一驚,他是認得兆龍,怎麽這孩子改名叫木頭,來會賢堂當廚子了?也沒聽楊慕俠說起過啊?不過,他馬上聯想到兆鷹和兆鳴今天要跟來的事,原來是為了眼前這個兆龍啊!心裏這麽想了一圈,臉上卻一點沒起變化,隻是淡淡笑著。

嗯,再怎麽說,太極楊家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家族冷不丁冒出個廚子來,確實讓楊老先生麵上無光,這種有辱家門的事當然不易外傳了。

隻見衛璜走到兆龍和小強麵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皺紋看起來都染上笑意。他看向兆龍,“好小子,到底還是冒出來了!”不等他回答,又看向小強,“是呂良帶出來的?好,好!”

他轉身走開,從來寶手裏的籃子裏拿出一個西紅柿,“看到了,這東西叫番茄,西洋人最愛吃它,很稀罕,今天蒙倫貝子所賜,賞你們倆個燒菜用。”

來寶走過去,每個砧板上放上兩個番茄,外加四個雞蛋。呂良走過來道:“這道菜的作法也簡單,先煎好蛋,不能老,然後另外起鍋,炒切好的番茄,差不多時再加上蛋混炒。油量多少,鹹淡如何,你們心裏自有一杆秤,用不著我多說。緊要處,便是火候上,做同樣一道菜,最能看出兩人的廚藝高低,好了,你們開始準備吧!”

說起這西紅柿炒雞蛋來,在今天當然是最普通不過的家常菜,但那年月卻是非常稀見的。大多人非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據載,明朝王象晉所寫的《群芳譜》一書中,便提過這種植物果實。雖說明朝已來中國,約有四百年之久,但種者不多,聞者也鮮見。隻是清朝末年,外國人來中國者漸多,需要此物,種者漸廣。這道菜也便逐漸普及開了。

所以說,這道菜對於兆龍和小強這樣的新手來說,更是一種考驗,因為他們心裏沒底,手中沒數,如今隻能憑感覺去料理了。

首先是切塊,下刀後才知道裏麵有綠色湯汁種籽,它也不像秋後的柿子那樣軟乎,而是有些脆脆的。這樣一來,還不是見火爛。兆龍不覺拿了一片放進嘴裏嚐嚐,小強也跟著這樣做了。唯有嚐過,才知道其味到底如何,配料才能做到心中有數。

蔥絲薑絲都備好了。四個雞蛋打進碗裏,用筷子反複攪拌,它們越旋越快,旋成一個漩渦,直到蛋清和蛋黃完全混融一起才罷。

兆龍把料備好後,開始在腦子裏過一遍呂良剛才說的話,如何才能將火候掌握好呢?蛋先出鍋,放一邊勢必要冷卻,最好的法子當然是它從來沒有半道“歇息”,不離開火。

要是先炒蛋,不另外盛出來,直接加番茄呢?那樣的話,蛋就要老了,因為番茄太生,還要多翻炒幾下。還是不能讓黃色的雞子跟紅色的番茄最協調。

如果……猛地眼睛一亮,兆龍覺得心口像突然開了一扇窗,笑容泛起來,這一刻,他知道自己贏定了。那就是,隻要他施展出雙鍋合璧來,同時煎蛋炒菜,蛋煎得最嫩時,直接翻到番茄鍋裏,讓它和已經六成熟的西紅柿再翻炒,然後一起入味。

這,便是最好的番茄炒蛋。

恍惚間,他已看到成菜了,紅黃相間,雞蛋吸附番茄的酸味而保留其鮮美,蛋香與湯汁交融,達到了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