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引

1

許秋醒來時,隻沉重睜眼的一瞬,他就知道眼皮一定腫得十分糟糕。畢竟夢裏哭得不像樣子。若是子櫟看到,必定要吃驚。許秋怎會有那樣脆弱的時候?

許秋深深地歎口氣,走到窗邊聽著無盡的大雨,懷念剛才做了太久的夢。如果可以,他願意永遠地住進那個夢裏,夢裏是子櫟的世界。

他多想回去她的世界,重來一次,陪著她苦盡甘來。

2

大概十四五歲,許秋仍懵懂地聽從父母安排,參加各種比賽活動時,子櫟就已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市少年組遊泳賽至尾聲,許秋如同一隻落水狗,瘦小的身子從泳池艱難地爬上去,落後於其他所有選手,沉默地站在一旁。他們是最後一組,遠遠領先於他人的子櫟被簇擁著,同他不過幾步之遙,在他眼中倒像是身處另一世界。

父母的期盼仍縈繞耳邊,“小秋,你的鋼琴比賽落選了,作文大賽也沒寫出個好成績,那至少遊泳拿個獎吧。”

人群散去,空**的遊泳館剩許秋一人,孤單的影子,坐在泳池邊。等到身邊有腳步聲靠近,許秋以為是工作人員,起身時卻對上了子櫟的眼睛。

那時的她比他高一個頭,短發有些濕,眼睛下麵有顆淚痣,彎著眉眼低頭看他。

“泳帽都不摘,一直戴著不難受嗎?”

所以,是子櫟先打破了壁壘,把他拉入自己的世界。這也是他們之間,唯一能讓許秋略感慰藉的事情了。

3

那次賽後,子櫟便約許秋一起練習遊泳,可常是許秋坐在一旁,看她如一尾入池的鯉,輕巧地擺著身體在水中穿梭,優雅得如同夏日裏他的一場幻覺。

其實許秋家境殷實,參加各種比賽也隻是為了滿足父母要求,何況下次的鋼琴獨奏賽他也有把握,不必白費時間在此。可子櫟的言行姿態、她的決心……她整個人都帶著一股魔力,令許秋不想走。

桂花漫天的時節,子櫟領著許秋來自己家,很簡陋的屋子,住著爺爺和她。子櫟的性格一定是從爺爺那裏承襲來的。許秋的家人都十分嚴肅,所以他幾乎從未見到過那樣的老人家,耄耋之年仍活得瀟灑自在,像個頑童,但對子櫟又無微不至,看起來似乎無所不能。

兩個人坐在樹下,嚐著爺爺做的桂花糕,攜花香的秋風悠悠**去,周末下午的時光溫柔地淌過。

往常和子櫟練習的時間隻短短半小時,這回花了整個下午,到家時的許秋麵對著父母冷肅的神色,深深地擔憂著之後同子櫟的會麵。

果然,鋼琴獨奏賽在即,父母令他暫停遊泳訓練,專心練琴。

一晃就過去一個月。也不知子櫟是否忘記他了,那個遊泳特別糟糕又總沉默的小男生。

4

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許秋練琴時總會想到子櫟,老師說他琴聲裏多了一絲惆悵,他卻恍然未覺。老師認為他有實力,上一次隻是失誤,要有自信,許秋也不多言。

鋼琴獨奏賽在雅致的大音樂廳,最後一音落在指尖,亦落在聽眾的心尖。有外國友人起身喊了句“Bravo”,接下來是熱烈的掌聲。

他被人群簇擁,聽著人們對少年的讚歎,卻突然想起遊泳比賽那天,陽光覆在藍色泳池,覆在子櫟身上,而她微笑著同人致謝。

聽眾漸漸離場,父母也有事忙,讓許秋自己回家。許秋就站在出口邊,靜靜地看著落日。竟等到了子櫟。雖然他沒曾想能等到。

子櫟還是短發,有點亂,笑著時那顆淚痣很醒目。

“你長高了一點。”

許秋沒想到她見麵竟是這句,有些語塞。

“原來你彈琴這麽好聽。”

許秋才想起來,她怎麽會知道他今天比賽,未出口問,她便接著說了,“你們比賽的宣傳單都發到我們班了,學校應該挺重視的。”

落日漸遠,天地暗了下去,四周闃然,隻聽得她的呼吸聲緩緩靠近。子櫟靠在他肩上,附在他耳邊,很小聲地同他說話,出口卻像一聲長久的歎息。

“許秋,我好擔心啊。”在許秋閉關練琴的一個多月裏,同子櫟相依為命的爺爺生了一場病,在子櫟的印象裏,爺爺分明從不生病,身子骨硬朗得很。

抑或是爺爺怕她擔心,一直隱瞞。許秋心想。

爺爺病好後還是從前的性格,但開始教子櫟自立。

其他小孩還在父母羽翼下安穩成長時,子櫟一邊想自己快些長大,一邊又期待時間能過得慢一些,越慢越好。她好怕物是人非。

5

不知不覺,許秋開始比子櫟高了,身體的長勢便如拔筍。子櫟才發覺,在鋼琴邊起身的那個少年已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都引得許多小粉絲追隨。而子櫟,入水時也仍是靈活自如的模樣,能讓許秋端著下巴看上好半天。

子櫟興衝衝跑來告訴許秋,自己有可能獲得資格進入省遊泳隊訓練時,許秋正考慮著父母的提議,去國外學音樂。

原本該是個雙雙圓滿的好結局,各自在其領域前行,相逢時如同別後三秋。卻未曾想,命運不讓他們這麽輕易。

遊泳選拔賽在即,子櫟的爺爺病倒了。不同於以往撐一撐還能繼續的病情,醫生隻對她道,小姑娘,做好心理準備。就連常年在外鮮有音訊的姑姑也回來了,但照顧爺爺時總是子櫟一人忙前忙後,姑姑看著昏迷的爺爺,不願幫上一把。

子櫟選拔賽那天拚盡全力,心裏想著日漸衰弱的爺爺,想著陪她這麽久的許秋,也想到了神情冷漠的姑姑。

她和旁邊的選手分明同時觸到終點,許秋在看台上也見得清清楚楚。可裁判最終宣布的結果,卻是子櫟與選拔賽無緣。她很難再有機會進入自己夢想的隊伍訓練了。

許秋記得那天的子櫟,她原本慣有的一種光彩,好像被人用力地,狠狠從她身上抽離了。

6

許秋與父母長談,最終決定留在國內繼續念書考大學。父母也算開明,同意了。許秋長舒一口氣,至少能在子櫟艱難的時刻陪她。

見麵時,子櫟卻同他生了很久的氣。

“為什麽要放棄那麽好的機會,能去國外學自己喜歡的東西,為什麽要拒絕?”

許秋不知如何回答,隻靜靜地看著她。她頭發長了些,也沒心思打理,亂糟糟的樣子,形容憔悴,像隻可憐的小貓。他用手給她一點一點把頭發理順,眼神裏是無盡的溫柔。子櫟也不生氣了,又低著頭,心事重重。

臨近考試周期,學業也越來越重。許秋成績優異,父母期望十分高,高考的擔子太過沉重。聯考那幾天,父母收了許秋的手機,讓他專心備考。對於許秋,隻是度過緊張的幾日,而子櫟卻像是過了荒唐揪心的半輩子。

爺爺最後發了一場高燒,離世了。他全身插滿了管子,手臂上因為長時間掛水而青腫,那樣痛苦地離開了子櫟。

子櫟給許秋打過三個電話,都是關機,就沒再打了。從前聽爺爺說過,事不過三,好的壞的,總是不要比這更多。

許秋到子櫟家去,住戶已是子櫟的姑姑,不耐煩地告訴他,子櫟搬去附近的另一間屋子了。

他找了半天,才在附近一個狹小儲藏室改造的屋子裏找到子櫟,她將爺爺的遺像端放在桌上,看著發呆,香火快燃盡時,她才續上一根。

他就隔著窗子看著屋子裏的子櫟,心裏好沉,幾乎喘不過氣,想出聲喊她的名字,卻哽咽地立刻捂住了嘴。

7

子櫟要出門,在門口見到他時,倒是十分鎮定地同他打招呼。許秋問去哪,她道,去辦一下退隊手續。他問緣由,她不答。他隻好一路跟著,在辦公室門外偷聽她和教練對話。

她對教練說,對不起,讓您失望了,我沒能進省隊訓練。家裏有些變故,以後我就不遊了。教練挽留她,以後還有機會,至於費用的話可以酌情減少。她隻頹然道,算了。

子櫟沒回住處,去河濱公園坐著,待至夜裏。許秋就在她身後不遠處,默默站著。

“許秋,以後不要再為我改變自己的決定了,不值得。”

許秋心裏始終堵著,就聽她一句一句地說。

“你應該過得很開心的,一點兒心事都不要有。”

“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要回頭,過好自己的人生。”

“好不好?”

那你呢?你一個人怎麽辦?許秋心想。卻怎麽也問不出口,隻在她身後,應了一聲,好。

8

在學業上,許秋的壓力比子櫟遠大得多,抽空來找子櫟時,竟見子櫟正同她姑姑爭執。

子櫟的姑姑把爺爺的存款都拿走,子櫟沒有多言。讓子櫟搬到這個狹小的居室,子櫟也沒有怨言。甚至連選拔賽失敗後,姑姑不給她錢訓練,她也認了。是什麽事情讓她忍不下去?

子櫟的姑姑沒和她商量就把房子賣了,打算拿了錢回外地。

子櫟自小就同爺爺住在這老房子裏,點滴都留在了這裏。牆上是爺爺親手貼的獎狀,抽屜裏堆滿比賽證書。電視關掉之前還留在爺爺最愛看的頻道,爺爺走後就沒人看了。廚房砧板上都是痕跡,而每到飯點,屋裏本該彌漫熟悉的菜香。

爺爺怎麽忍心留她一個人?爺爺一定仍有執念,留在這屋子裏。

子櫟急得眼睛都紅了,卻敵不過姑姑的無情與法律的一紙效力。

爸媽來電時,許秋第一次同他們撒謊,說晚上留下自習。附近許多空房,這一片宅區燈火稀少,頭頂的星光清晰可見。別人的星光都鋪滿前路,可是子櫟的星光呢?

許秋看她實在疲憊,自己也站得累了,便席地而坐,輕輕拉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身邊。

子櫟轉過身,許秋原以為她要對他說,回去吧。卻沒想,她慢慢靠近他,啪嗒一下,眼淚就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去。她俯下身,臉貼著他,渾身顫抖,眼淚打濕了他的心。

“許秋,為什麽……我的生活和別人的不一樣?”許秋答不上來。

“爺爺最喜歡看我遊泳,他說我很棒,我始終是為了他遊。”

“現在我好像沒有理由繼續了。”

許秋難過地問她:“那你能不能……為了我堅持?”

第一次見到她遊泳就喜歡上了。何止是喜歡,每次見到,他都著了魔似的一直看。起初是喜歡看她遊泳,後來完全就是對她這個人著迷。

子櫟卻不再答話了。

9

之後的生活,許秋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對於子櫟似乎毫無助力。他隻是她生活的一個旁觀者。頂多隻能伸手抱抱她。他並不能成為她堅持夢想的理由。

所幸子櫟順利地考上大學,能夠離開這個城市。子櫟的姑姑大概良心發現,願意支付第一學期的學費。之後的生活費都由子櫟自己打工掙,但對她而言足矣。

許秋在另一個城市的重點大學,同父母的期望一樣,會是個前程輝煌的高才生。閑時他會聽些音樂會,參加社團活動,也看書和電影,但卻不主動找子櫟。

他不敢去。他不知道在子櫟的人生裏,他是個什麽角色。是襯托得她更悲慘,還是更勵誌?而那時,他身邊簇擁著不少姑娘,高的矮的,美的一般的,有才華的平庸的,不一而足,總有人在他空閑時約他,他雖總是拒絕,卻仍有推脫不了的時候。

倒是子櫟,辛苦打工掙來的錢換作路費,買了車票,驀然便出現在他麵前。子櫟同他打招呼時,他正和陸珣討論老師交代的論文。原本已結稿,老師也說沒問題了,陸珣卻總還有疑問。陸珣是學院院長的千金,許秋也不方便太過無禮。

等到陸珣終於不纏他了,子櫟也等了好幾個小時。

許秋同陸珣說要和朋友一處吃飯,陸珣接了句:“正好我也沒吃,一起吧。”

子櫟大度地答應了。

許秋倒寧願她小氣一些。

10

吃飯時礙於陸珣在,許秋很多話都沒問出口,原本清冷尷尬的氛圍因為陸珣的一席話更為凝固。

“許秋,我爸說有兩個出國交換的名額,正在考察年級優秀生。”

許秋原想說,那祝你成功,卻因為陸珣下一句神色猶豫。

“去的是英國,老師說你心心念念想要申請的那所學校。”

“啊,那很好。”

子櫟看出了他的猶豫,笑著:“許秋,很好的機會,要把握好啊。”

飯局就到了這裏,子櫟提前買了深夜的車票,回了學校。許秋很想告訴她,自己是很想去英國,但並不是非得去。如果她不是這副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如果她稍稍挽留……夜裏,許秋躺在**,而子櫟大概還在回程的車上,給他發了條短信:“不要再為我改變自己的決定,不值得。”許秋突然覺得很生氣,把手機緊緊攥著,又重重地砸在枕頭邊,引得室友睡中嘟囔。

之後同子櫟的話也越來越少,但他每天都翻看子櫟的動態,看起來是過著平和的日子。似乎她永遠都在那裏,永遠都是那副樣子。那他暫時先離開她身邊,以後再回來,也沒有關係吧?

11

許秋開始做出國的準備,老師讚他表現優異,滿足交換條件。他出國那天,給子櫟發了短信,附上郵箱地址。

而那天,子櫟在博客裏發了一篇日誌,配圖是她與一群孩子的合照,寥寥幾行配字。許秋當然看不到,他正奔赴前程。

雖同陸珣一起出國,去同一所高校,但他們的走向並不如陸珣所願。在他生日那天,陸珣給他開了個派對,他感謝的同時,心思卻一直在別處。

許秋始終沒有收到子櫟的祝福。

在慶祝會的尾聲,他在露台邊告訴陸珣,自己喜歡子櫟好久,久到根本不可能忘記。

一年的交流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但許秋收到了老師的郵件。老師希望他們在英國多留幾個月,和校方合作完成一個課題研究。

他忐忑地給子櫟發了郵件,告訴她可能要在英國多待一些日子。

子櫟竟很快地回複:多久?

他隻能說未知。

課題結束時,他馬不停蹄地趕回國,去她學校,卻被告知她去支教。

許秋得知詳細地址,趕往那個偏僻的村子。村裏隻有一所小學,學生也少之又少。他問校長,支教老師裏是否有一個叫子櫟的。老師說,已經回去了。

許秋有些疲憊,在村子裏住了一晚。那晚他打開了許久不用的博客,看到了她僅剩的兩篇日誌。

一篇是她在這和學生的合照,旁邊寫道:這邊的孩子都很愛遊泳。碰到海水的時候,我就忽然想起你從前在泳池邊看著我的模樣。那大概是我今後堅持的理由。

另一篇,隻有短短幾句林宥嘉的歌詞,但他簡直爛熟於心。那是他和子櫟的最愛。

翌日,他打算趕回子櫟學校找她,畢竟始終聯係不上,路過校門口卻被一個小男孩兒攔住了。

“你是不是許秋?”

許秋蹲下來摸他的頭,問他:“你怎麽知道?”

小男孩兒笑得很甜,“我當然知道啦,子櫟老師天天都會跟我說你的事情,還給我看你的照片。”

“她來這多久了?”

“有一年啦。”

“她過得開心嗎?”

“我也不知道,但她每天都教我們遊泳,前幾個月還說要去參加比賽呢。”

“那挺好的。”

小男孩兒想到什麽,猶豫道:“可是,她走之前又告訴我,她放棄了……她說沒有理由了。”

“她還說了什麽嗎?”

“唔,她說要去找工作,不回學校了。以後別找她。”

他歎口氣,把手機號留給小男孩。

“如果子櫟老師還會來,給我打電話好嗎?”

“嗯!哥哥加油啊。”小男孩兒眨眨眼。

12

許秋仍在找子櫟,卻始終找不到。她已經辦了離校手續。

每次得知她可能在某一處,去了卻都撲空。他有時覺得自己沒有錯。他分明是會回到她身邊,他願一直做她的依靠,作為她繼續堅持的理由。可他有時,又十分明白,自己大錯特錯。是他給她肩膀,又要離開她,歸期不定。

許秋好久沒有見到子櫟了,卻常去她住過的地方。被她姑姑賣掉的老房子,她的學校,還有她爺爺的墓地。他總是抽時間去。已經不是在等候音訊,他也說不清是什麽心理。

這天在夢中大哭一場,醒來後久難釋懷,甚至更加難受。他多想回去她的世界,重來一次,陪著她苦盡甘來。

新租的房子隔音效果很不好,雨聲紛紛擾擾,仍擋不住隔壁傳來的歌聲,節奏緩慢,卻把他的心敲了個粉碎。是那首林宥嘉的歌,歌詞便是子櫟從前在博客中寫過的:“想說我沒有誌願,也沒有事情好消遣。有一個人能去愛,多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