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佳威
在那段如花似錦的高中歲月裏,每到夏天,男生們都會穿著褲衩跑到一樓過“潑水節”,各種犯花癡的少女們則會趴在對麵教學樓窗口看肌肉**,那時候詩清總是一陣驚呼,然後轉過身喊我,北城,快看!那是她心儀已久的男生,是校籃球隊成員,長得不是很帥,但是很高。我總是不屑地看著她,埋著頭繼續看書。
1
詩清是我高中時期的女同學,她有一張白皙溫和的麵孔,個子不高,幹淨的短發,是個愛笑的姑娘,說話的時候嗓門很大,但是很好聽。她陽光自信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柔軟而又脆弱的心。
初進高中,因為第一次住校,所以我都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快節奏生活。每次下午的課程結束,太陽落山了,窗外的熱風吹到我的臉上,我就開始想家了。因為沒有男性夥伴,所以我總是不去吃飯,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聽著校廣播溫婉柔情的聲音,偷偷寫著日記。想家,可是我沒有家可以回,因為我的父母為了賺錢,外出打工,想著想著,突然鼻子一酸,淚濕眼底。詩清坐在我左邊不遠處,她看出了我的難過,然後走到我的身邊,遞給我一個麵包,我驚訝地看著這個並不相熟的女生。“我看見你還沒有吃晚飯呢!這個給你。”詩清看著我,露出了一個微笑。我使勁兒把眼淚憋回去,連聲說謝謝,第一次在一個女生麵前哭,怪不好意思的。
詩清拉我去逛操場,我們沿著紅色的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們也打開了話匣子,聊著自己的過去,以及未來漫長而又充滿未知的生活。我看著天空中殘留的霞光一點點地消失。詩清突然笑著對我說:“可不許再難過了,我們是好朋友,你不孤單,你不是還有我嗎?”
我的心被這個跟我同齡,卻比我成熟堅強的女孩溫暖了。我用餘光看著詩清,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堅定,因為眼前這個陽光般的女孩,我的心稍稍有了安慰。我是個靦腆的男生,不擅於跟人打交道,所以總是覺得孤單,慶幸有詩清的陪伴,不然,要在這個學校待上三年,我可怎麽辦呀!
2
每次吃完晚飯回來,教室裏都充滿打鬧的聲音。那時候我有個室友,個子很矮小,有著一張娃娃臉,我們都稱呼他為小學生。詩清坐在他的後麵,所以對他照顧有加。我問過詩清,為什麽對大家這麽好。詩清的回答讓我哈哈大笑。她告訴我:“看你們一個個笨手笨腳,那麽脆弱,我就母愛泛濫了……”
我那個笨手笨腳的室友,一直在倒騰衣服上的紐扣,一邊的詩清看不下去了,就嘲笑他:“你還真是笨蛋呀!過來,我幫你。”我看著詩清溫柔地幫他理著衣服。那時候,我逆著光看著他們,這場景,宛如一幅畫……詩清總是把自己當成一個大姐姐,照顧著身邊的人,所以她也並不會因為與男生親密接觸而害羞。
一個月之後,我們迎來了第一次調座位,我被調到了第二排、中間的位置。
此時,我的前麵就是詩清。這讓我一度感謝上帝的安排,我和詩清真的很有緣,我們喜歡同一本書,有時候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相遇。
接下來的日子,我常常與詩清傳紙條,下課吵吵鬧鬧,我會抓她的頭發,她還會熱心地輔導我功課。
自然而然,我和詩清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3
這樣的日子直到高二文理分科才結束。我們都選擇了文科,也許是照化弄人,我和詩清被分進了不同的班級。升高二的那個暑假,我們得知了這個不幸的消息。
我打電話半開玩笑地對詩清說:“詩清,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呀!”
詩清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搞得我們像永別一樣,我們不就是隻隔了一個班級嗎!”
學校就那麽小,我們還是能夠經常遇到,也可以一起散步。這樣一想,心情倒是舒暢了很多。
最後詩清說:“你可要加油哦,到時候可不要跟不上我的步伐。”
“一定,一定會超越你的。”我說。
至此,我們進入了不同的班級,都迎來了新的同學。偶爾我會在路上碰到詩清,她總是興奮地朝我招手,笑得特別燦爛。
有次我的新同桌偷偷問我:“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呀?”
我驚訝地看著他說:“為什麽你會這麽覺得呢?”
同桌說:“她看你的眼神是那麽溫柔,每次看見你,都是那麽開心,而且對你又那麽好,你知道嗎?好多男生都偷偷羨慕你呢!”
我被同桌這一席話驚呆了,然後又暗想:“難道……詩清她真的喜歡我?”
有一次傍晚時分,我們漫步校園,那是如此美妙的時光,操場上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掃落葉,有人圍在一起聊天,開著玩笑。而我和詩清就這樣走著走著,風從遠方一遍遍地吹來,溫柔地拍打我們的麵頰。我們彼此什麽都沒有說,卻覺得無比快樂。
我轉過身問詩清:“詩清,你……你是喜歡我嗎?”
詩清愣了一下,然後朝我大吼:“北城,你神經病呀!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我羞紅了臉,原來,詩清並不喜歡我,都怪我自作多情!
4
三毛說,友情再深,緣分盡了,終成陌路。
青澀的青春情感總是呼嘯而過,我和詩清也慢慢疏遠,我看見她和那個籃球隊隊員走得越來越近。總有那麽瞬間,我感到迷茫、悲傷、孤立無助。隻是詩清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身邊,哪怕我們隻隔著薄薄的一堵牆,哪怕我們在人群裏麵相隔那麽近,但是我們的心,卻無法靠近。我再也得不到詩清那簡單而溫暖的安慰了,再也不會在沒有吃飯的時候轉過身看見她嘟著嘴生氣的樣子,也再也聽不到她說,沒關係,不要難過,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我突然想起我生病的時候,強忍著疼痛,詩清知道後二話不說就拉上我去醫務室;運動會的時候,我參加一千五百米賽跑,到終點的時候重重地撲進了詩清的懷裏;我還記得我們常常傳紙條,給每個老師取外號,奚落更年期的語文老師……這一切好像被遺忘在了時光裏,轉過身發現早已不見了。
高三時,我的成績排名遠遠超過了詩清。我總是在文科班成績排名中最先搜尋詩清的名字,但是她的名字總在最後幾個。我也不明白這個一向努力的女生為何會一蹶不振。
有次路過詩清的教室時,我竟看到詩清趴在桌子上啜泣,我不免感到心痛。心想著也許她遭遇什麽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了吧,那天下午我陷入了糾結中,不知道如何打破這層冰。後來我在樓梯拐角看見詩清,我叫住她問:“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學習嗎?”詩清沒有說話,朝我點了點頭。
從此,我們成立了一個留校學習小分隊,在最後高考衝刺階段,我們幾乎每個周末都留在學校學習,並且製訂了一套學習方案,我輔導他們數學題,他們幫我默寫單詞,整理文科類筆記。
我記得最後一個周末,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但是傍晚的時候突然雨後天晴,通紅通紅地出現在操場上空,像失火了一般。這是暴雨之後的絢爛,但是對我們來說,這是暴風雨之前的美麗。我們幾個人朝著操場跑去,踩著操場上的積水,然後朝著火燒雲消逝的地方拚命呼喊,就像一群失控的瘋子。我轉過身看著詩清,霞光把她的眼睛映得紅紅的,眸子很亮。我說,我們一定要加油,一定要考上大學。
5
這一切光陰早已隨風而去。這一年,我大三,現在又到了高考季,那些被時光遺忘的時光,又慢慢浮現在了我的腦海,像是有人在敲擊我的窗台,有人在撥亂時光的琴弦,我想起了過去的自己,過去的我們,但是這一切都成了回憶。
我想起了詩清,高考之後,我們去了不同的地方,於是漸漸失去了聯係。曾經我們依靠彼此,如今又各自流浪在人海,來不及感慨,一個又一個人的好朋友漸行漸遠,一段又一段的故事飄忽而去,那種年少時的青澀情感也一去不複返。那時候,我們說過一起去雲南大理,背著一隻小竹筒,頭上披著一塊大絲巾,穿過在熙熙攘攘的街道,跟著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會住在院子裏種滿鮮花的房子裏,門前有一張桌子,桌邊有一個藤椅,藤椅邊伏著一隻慵懶的貓……隻是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如果有一天,我們在人海裏麵相遇,最好我們什麽都不說,就是這樣擦肩而過吧!
夜深人靜時,我還是靜坐在台燈下,聽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其實那些時光從未被我遺忘過,而是藏在某個記憶深處,每當高考季來臨,都會觸景傷情。我總是會想,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是否快樂。最後又告訴自己,過去的過不去的都會過去,不必留戀,不必追。有些人,有些事,深藏在記憶裏,就已足夠。
後來我收到過詩清寫的一首詩:
那時候,我們一無所有。
天氣好的時候,就散步林間,
每一處風光,都含著醉人的芬芳,仿佛是不斷重複的少年時光。
當夢醒來,
卻已過了一生。
歲月的年輪依舊,
幾經兜轉,
卻再也見不到你熟悉的麵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