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叫楊卓越,他像一個呆板的老幹部,最喜歡說:“這位同誌,這位同誌……”聲調裏夾雜方言,洋溢著一股子熱情。
秦瞬瞬當天就要到了他的電話,他住的宿舍離她不遠,僅一公裏。
約他吃飯是在秦瞬瞬把出租房打理得清清爽爽的時候。出門不遠就是農民的菜園子,她挑了一棵很肥的白菜,還有兩個胖胖的黃瓜,茄子糯糯的,一捏一個窩。再往前一公裏,她從慈祥的大媽手裏買下一隻土雞。
她打電話給他,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刻意:“警察叔叔,我今天菜買得太多了,你來幫我吃點。那天對你太粗魯了,還要麻煩你順便幫我掃掃盲,普及一下監獄法規。”
楊卓越有些吃驚:“啊,這位同誌,不用這麽客氣嘛。”
電話打了十分鍾,他實在推托不開,後來索性說:“那個,我女朋友今天來看我,那個,我有點不方便。”
“那你帶她來嘛,她喜歡吃什麽?我都會做,你別跟我客氣,盡管說。”
楊卓越答應了,眼前浮現的是她那張哭得讓人心碎的臉。
其實拋開探監的目的,農家新鮮食材讓秦瞬瞬的廚藝如虎添翼。暮色四合的時候,雞湯已經很香濃,茄盒被煎得金黃,深藍色桌布鋪了滿桌,還有屋外新摘的小野菊和驅蚊草。這一切看起來,她像在等候一個愛人。她兀自笑了笑,有些恍惚。
那天警察叔叔的女朋友沒有來,他坐在飯桌麵前說:“剛好約會改期,一切都剛好。嗬嗬。”他喝了三碗雞湯,吃了半盤茄盒,還有無數黃瓜和蔬菜,然後望著秦瞬瞬碗裏的雞湯麵。
她說:“你也喜歡吃麵條?我還專門為你煮了米飯。”
“麵條好啊,養胃、管飽、耐餓。”
她就扒拉了一半給他,他一邊吃一邊覺得吃白食有點過意不去,他便給她掃盲。
其實能掃些什麽呢?那些枯燥的法規讓秦瞬瞬聽得直打瞌睡。
她問:“你在監獄工作枯燥嗎?”
他說:“不枯燥啊。人生百態,罪惡與命運,每一個罪犯都是一本書,有的辛酸,有的邪惡,有的不堪,有的無奈。良民與罪犯其實隻是一線之隔,良民也不見得就比罪犯無辜,罪犯也不見得就比良民肮髒。有些時候,牢獄就在我們心中,不一定非得是一座有高牆電網的房子。”
秦瞬瞬瞌睡也沒了,覺得他的話蠻有道理。
他又說:“有些人並不是刻意犯法,他並不知道那樣做是犯法。我們監獄收過一個七十歲的山區罪犯,帶著四個兒子在山裏追一隻金絲猴,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把猴累死了。一家五口入了獄,四個媳婦兒一起來探監,哭得天崩地裂。他們的初衷隻是為了追到這隻猴子能換點錢補貼生活。你說,是不是挺可悲的?”
事不關己的故事,秦瞬瞬聽得眼淚直掉。她想起陳震來,劈了多久的腿,她居然都不知道,他是為生活所迫嗎?並不是啊,大好的日子晴朗的天,為了情欲他背著她偷人,為了私欲他背著國家偷稅。他對得起誰啊?
楊卓越嚇得給她遞紙巾:“這個故事有這麽傷心嗎?”
她擦擦眼淚:“你能讓我探監嗎?”
他看著她笑:“我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
她站起來想了想有什麽拿得出手的禮物,想了半天跑進房間裏,把那個裝著漂亮婚紗的大盒子拿出來送給他:“這個我用不上了,送給你女朋友吧,她一定會喜歡的。”
楊卓越死命推過來,她又死命推過去,像打太極。她帶了哭腔說:“不要嫌棄啊,這不僅僅是一件婚紗,還是一個女人的愛情夢想。”
他隻得把盒子接過來。
臨走時,他問:“這位同誌,他真的值得你這樣嗎?”
她沒回答,送他出了門。外麵下了雨,空氣裏飄過來泥土的腥味,監獄的高樓像一座冷寂的城池,帶著絕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