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監那天秦瞬瞬還是化了妝。

咖啡色的長毛衣穿在身上有些鬆垮了。她瘦了一些,和所有麵對愛情瘡痍的女孩子一樣,每一次失戀都像一次細胞的裂變與成長。

據說楊卓越打了報告走了關係,才讓她有了探視陳震的資格。

她坐在玻璃窗前,看到陳震的時候,所有內心的呼嘯都歸於平靜了。

他看起來瘦弱憔悴,像一隻灰頹的公雞。牢裏果然沒有席夢思好睡,往日的意氣風發煙消雲散。

他已經受到了命運的懲罰。

那天秦瞬瞬隻跟他說了三句話:

“你什麽時候跟她在一起的?”

“你愛過我嗎?”

“我們分手吧。”

她沒有再哭,在已經四麵漏風的感情麵前,哭泣隻會喪失尊嚴。

出來的時候楊卓越說:“會見時間有半小時呢。”

她笑了笑:“他喜歡上別人都沒跟我說過分手,我隻是想正式跟他分手,正式與一份逝去的愛告別。這對我很重要,謝謝你。”

楊卓越撓撓頭,瘦削嚴肅的臉上眼睛亮亮的,在秋天的陽光下露出一排白牙。

後來秦瞬瞬並沒有搬走,精心布置的房子還有兩年的房租怎能浪費,而且,還有一個有趣的老幹部跟她做朋友。他說他的職業在一千多年前有一個很拽的名稱叫作獄卒。他說每一個罪犯都是一本書,他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故事。他有時候來蹭飯,有時候邀她去河邊釣魚,有時候在菜園子摘蔬菜,他都會跟她講這些故事。

他來的時候像有陽光輕輕緩緩地流進秦瞬瞬的心窩裏,她會變得平和,也會有很多疑問:比如七十歲的老人能跑三天三夜嗎?金絲猴會累死嗎?它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還是二級?那四個媳婦後來苦苦等候還是結婚另嫁?我為什麽從來沒見過你女朋友?……

他說:“你這個同誌,這麽大人了還像小孩子,生活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秦瞬瞬每天坐很久的公交車去上班,她坐在車窗邊可以看見楊卓越宿舍樓外晾著很多墨藍色的衣服,可以看見監獄的樓頂上有一個可以透下陽光的洞,鐵杆上的國旗在拚命飛舞,偶爾還會見到武警官兵在公路上負重長跑,還有下地幹活的農民大叔。從秋天到冬天,從樹葉枯黃到白雪覆蓋,每個人都在努力生活,每個建築都有它的意義,每一片樹葉,都有它的命運與歸宿。

過年的時候楊卓越要值班,秦瞬瞬回了老家。她待到大年初三就猴急地回來了,大包小包地從北方帶了好多食材,一回來就招呼楊卓越來吃飯。

兩個人對著滿桌子熱氣騰騰的菜碰杯喝可樂,歡喜地慶祝新年。

秦瞬瞬說:“祝你工作順利,讓更多罪犯改邪歸正。”

楊卓越說:“那我祝你能早日忘了陳震,開始美好的新生活。”

她歪著頭問:“陳震是誰?”

楊卓越笑得差點被可樂嗆死。笑夠了,他從包裏掏呀掏,一團白紗被他掏了半天才掏完,秦瞬瞬說:“你這是幹嗎?”

他雙手舉著那件婚紗結結巴巴地說:“我還沒有女朋友,這個……你送的婚紗也沒有用武之地,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想,我想我們可以考慮朝這個方向努力一下。”

秦瞬瞬望著這個老幹部,嗯,瘦削但挺拔,老套但溫潤,一切看起來都還不壞,蠻對胃口的。如果非要分析一下陳震在她生命裏所起的作用,那會不會就是為了帶她來到這裏,讓她認識楊卓越,得到一個好姻緣?噢,她很願意這樣去想。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姑娘,好姑娘不能總被壞男人欺負,好姑娘是應該得到好歸宿的。

所以她舉起可樂說:“同誌,這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晚上下了雪,他們在雪地上點燃了鞭炮,手拉手笑著跑得遠遠的。外麵的菜園子已經一片荒蕪,但這有什麽關係,一切都會重獲新生,就像獄中的罪犯,就像枯萎的莊稼,就像愛情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