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診器

日常瑣事始終不願意守口如瓶,空氣裏彌散春草的氣息、秋葉的枯意。蜿蜒的橡膠管柔軟清涼,承受生命跡象覆蓋匆忙的遺忘。

氧流量輕言細語地平衡呼吸音的深淺,隻有過濾幹淨的想法,才有資格貼在聽診器的胸口表達事物的真相。

震顫伏落耳邊。心髒的秘語化身毛毛蟲,深一腳淺一腳,列隊穿過耳膜。細小的音階時而躊躇時而急促。

偶爾掉隊的那一個,或許,是春天的孩子,因為頑劣而失寵;或許,隻是被冬日的白雪俘虜,來不及脫身。

擬定的路線是熟悉的,遊戲規則也是熟悉的。望聞問切,視觸叩聽,一些細節是序幕,一些韻律是開場,像兩個溫暖的靈魂在春天裏相逢。

沒有敘事詩,過多的時間被忽略。靠近,觸摸,讓意義不斷接近表達。

那薄而涼的膜片泅在心間,流水一般稀釋血液的濃度,辨別真偽,用一張急速的網過濾人間煙火的嘈雜。

無影燈

夜幕低垂,柔軟的黑滲入模糊的邊界。黑暗之外,清冷覆蓋溫熱,春寒與秋涼快速漫卷,於無聲處散落人間的白雪。

變異的謊言,暴露在雪夜裏。那些失去良善的水分子被理性剔除,像一朵迷失於春天的花朵,慢慢與花瓣告別。

男或者女,隻是命定的符號。真正流落人間的隻是一個異物,或者是一條早已熟稔我們五髒六腑的通道。

惡性的惡和良性的良已經替代了我們。

白的雪散落人間。紛紛的白溶於呼吸,溶於血液,溶於滯留白日末梢的麻醉劑中。

春天依舊呈現暖意,時間被切割,鋪天蓋地的疼痛被時間隱匿,與時間一起消失。

闌尾,自卑又自信,虛虛實實地遊走在腸管盲端。最終,在手術刀的利刃上淪陷四肢。

無法複述每一個章節。平靜的光影下,我們隻願意做自己的無影燈。

那扇門開啟,我們進入。時間以分秒計算,肌膚被光影分解。之後,我們脫胎換骨,在肉身的光芒裏返回肉身。

處 方

白色的疆域,邊際線不斷延伸,不同姓氏的基因密碼或彼此相認,或擦肩而過,或互為仇敵。

舊日的風始終懂得溫熱寒涼。那些來自山間的草色,早已立於窗下,執守風中,呈現君臣佐使的扮相。

分秒變換,草香與墨香相互成全。追隨一支筆的腳步穿過字符的禁錮,協調五髒六腑的表裏陰陽。

紙短情長,我們內心的密道是堡壘也是軟肋。每一個病症都是隱匿的叛逆者,需要用藥液的性味調和。

呼吸滑過肺泡,微鹹的韻味裏抵禦病魔的利劍。四時五味酸甜苦辣,再回頭,輕與重,冷與暖,漸漸褪去原初的罪惡與凶險。

血液的河流潤養我們的肉身。

發燒,咳嗽,隻是時間長河裏微小的漩渦。

北風獵獵,指腹點醒脈搏,辨別各種情緒的來龍去脈。筆尖粉碎複雜的符號與曲線,剔除裹脅肉體的毒素,消除疼痛為我們預設的警戒線。

原載於《星星·散文詩》202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