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水手的日記

水手長

綽名“神仙”,吹海風三十幾年,水手長趙誌耕竟然還長著一張小白臉。幸好有一雙粗糙大手,結纜繩和刷油漆的本事,在公司數百船員中,數一數二。

一日,同一個村同一批招工進公司的領導到船檢查,趙誌耕正領我們漆甲板。領導站在趙誌耕身後,皺著眉頭說:“神仙,你能不能少喝點,沒聞見油漆味,全是酒味!”趙誌耕昂著小白臉老老實實回答:“我也想少喝,但大家都不喝,酒廠也不好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婆你表妹在酒廠做工,他們效益也不好,幫幫他們,幫幫他們。”一臉無辜。

他的左腳在一次莫名其妙的事故中,被突然崩斷的鋼絲纜打斷,裝了假肢,上岸“做生意”去了。在北海四川路和北部灣西路交叉處,趙誌耕和從破產酒廠出來的老婆擺了個流動小吃攤。從那兒經過,有時見不少人圍著,想必生意不錯;有時也看到城管人員突如其來,他們正狼狽逃竄。

拖著假肢的趙誌耕,想必跑得比別人辛苦些。

輪機長

輪機長關叔,退休第二年就死了。

退休之後,脾氣溫順的他一夜之間暴躁起來。晚上睡覺像炒豆子,翻來覆去。“床沒有動靜,睡不著。”床又不是船,要什麽動靜?網床可以搖晃,他於是在床邊掛了個網床,床隻用來放衣服。睡網床也不行,沒有機器聲。晚上還要準點睡覺,白天要按時吃飯,講話壓低音調,走路不用紮馬步……

風濕、高血壓、腰腿痛、慢性支氣管炎、急性肝炎、痢疾等,都來了。

沒辦法。

幾十年來,生活習慣顛三倒四,海上和陸地上,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他終去了與這兩個世界都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原載於《星星·散文詩》202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