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是末世的水紋,它在遠處收藏了那些墜落的星辰。還有一隻飛離的白鷺沒有被捉住,還有一個內心迷茫的人,在大地上露出頭頂。
樹冠上的怒濤,遵從了吹拂。數落葉的孩子,遵從了自己的天賦。我心中堆積的山穀,已有幾十年寒暑。在浩**的時間之中,它迷惑、困頓,空空地搖晃,像一道狹窄溫暖的裂縫。
野**變換一個角度,露出明亮的瞬間,我的倒影並不在其中。草原被秋風洗刷一遍,連寂寞的陰影也顯出命運迷人的光暈。
房頂覆蓋了新運回的糧食,庭院漸漸亮起安靜的燈燭,如果我居住在幽暗的鄉下,如果我是一個窮人,生活在此時開始變得力不從心,感傷、憂鬱,但我仍然喜愛一個村莊暗中滋生的寂靜。
如果是一片高原突然升起,哦,塞堪達巴罕,而我隻是它懷中一隻膽小的羔羊。用身邊花草果腹,偶爾登高,或心生旁騖。但雪白的絨毛仍被秋光照徹,一副純潔的骨架,仍搖響山崗上的銅鈴。
當我的世界變成最後一個村莊,我的未來就是一道幻影。
我所降落的草尖在翻滾。巨石搖晃,旋渦驟起。樹根下的天空,如此沉默。而早晨突然站出,旭日像猩紅的野獸,在樹枝間露出炫目的身影。
大地如同一場輝煌的夢,我寂寥的笑聲,已不比往日。山峰外麵,歲月停留在塔尖;離開河流的波濤,走入人群,用母親的手,洗白那些街燈。
而村莊和草原,久久無動於衷,像流浪者冷酷的漂泊之心。風推著白雲,擦拭山頂和樹叢,擦拭蜂巢中空洞的黑暗和甜蜜。我在虛空中被抓住,但我並不能在一瞬間,感受到人生的真實和寂靜。
“如果這是啟幕,從我的身上,永遠沒有通向遠方的道路”,而地球,隻是讓天空如鯁在喉;而我的降落,隻是新生者一次墮落和匿名。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像曆史設下的陷阱,它用我的身體,向黎明的大地漸漸逼近。
重新回到我們身邊的人,都換了麵孔,這是秘密;轉瞬即逝的人,像寂靜的流水,隻獲得了片刻的機會。在大自然中,幸福和繁榮,都是不存在的;而榮譽,僅僅是一種虛假的冠冕,它另有危險的目的。
像我們所設計的秩序中的一環,它必須要讓一群心願宏大的人,在其中找到適宜自己的虛榮。它還要讓一群小人物,在其中發現自己命運卑微,而那些貌似完成了任務的人,隻不過是一些兩手空空的狂徒。
一切事情都有公正的結局,這是秘密。大地正在撤去它的星辰,包括沉溺在風聲裏的人群,和他們身體中的一顆疲憊之心。在這個空曠的季節,盡管我手足無措,而蟋蟀仍然沉著地發出它唧唧的叫聲。
漆黑的樹木在夜晚發出祝願。幸運的花朵用自己的手點燃了火焰。一隻幼獸飛過頭頂,它行跡莫測,它有閃電的齒輪,但它並不背叛雲朵。
天空的窗口在移動的時候,把這些絢麗的水流慢慢變成了人的臉龐。而我隨著一隻狗旅行,四十年後才漸漸記起夢中的家鄉。
母親的舊信紙傳出的聲音,讓泥沼中冰冷的孩子渾身發燙,像被陰影照耀的變色龍,心中突然閃閃發光。而我今夜的幸福,並不為人所知,像一場彌漫的煙霧,它用奔騰的虛空,蓋住了我寧靜的心房。
今夜是霜白之夜,寒流起於四角。而我從來都不在此時掩蓋自己的憂鬱。就像我生來就迷信空****的遠方。
原載於《散文百家》202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