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盞菊

燈盞菊長得多好,每一盞都是故鄉的,漫天遍地都是它們,在我途經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它們輕輕的問候。

多好的名字,每一朵就是一盞燈,在路邊,在黑夜裏,它們就那樣舉著燈盞。

它們的亮,照亮我的恐懼和黑暗;它們的幹淨和純樸,映照我的愧疚和原罪。

很多年了,它們就那樣低低地跟隨我的步伐,給我卑微的愛和想象。有一次,我看見一大片燈盞菊開在辦公室外麵,像丟失的那條淡黃色裙子又回到了我身邊;有一次是在祖母的墳前,那是祖母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它們開在無限之境;還有一次是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我走到了一個絕境,那些花就開在懸崖邊上,它們還會說話、唱歌。

它們祈禱般輕輕寬恕了我。

它們輕輕地把我喚回了故鄉。

白蓮藕

有時,飯桌上隻有一碟白蓮藕,像一片片被折疊好的日子,素淨而簡潔,和白色的陶瓷碗端著一種高貴,交雜著鹹鹹淡淡的味道。

它的白像來自生活深層,一隻在泥水裏靜默,還沒有打開翅膀的蛹。

我們回頭,看見母親在院子裏,雙手在歲月裏搓洗衣服,不遠處的晾衣竿,撐著最好的春天。

風吹過,一隻白蝴蝶泊在牆角。

小世界

母親沒出過遠門,年輕時她也沒想過出去走走,村莊就是她的天下,小鎮就是她的世界。

城裏的燈紅酒綠與她無關,高樓大廈與她無關,她沒到過酒樓,沒去過商場,也沒去過電影院。

村裏的小集市就滿足了她對生活的幻想,她老了,走不動了,她的世界又繼續縮小。

小到隻剩一個村子那麽大,小到她的世界裏隻有丈夫和兒女,小到她人老眼花,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她的愛也越來越狹隘。

像一隻蠶看到樹葉,就以為那是愛的全部,一片落葉歸土,就完成了這一生。

原載於《詩潮》2021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