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麵跌落的鏡子碎成兩半

一麵跌落的鏡子碎裂成兩半。

左一半的鏡子裏,我的黑發還在繼續生長。右一半的鏡子裏,我的白發已大雪紛飛。

左一半鏡子裏,陽光穿透帶傷的麵孔照亮幽暗的裂縫。右一半鏡子裏,肩膀滑落如山崩,崩石底下壓著一張破碎的麵具。

左一半,右一半。一麵鏡子碎裂成兩半:童年與晚年。此在與彼在。真實與虛幻。一張臉的陰陽兩隔。一張麵具的生死兩絕。一種表情的瞬間定格與分崩離析。

跌落的鏡子還在塵土裏繁殖無窮無盡的玻璃碎片。每一粒玻璃碎片裏都葬著一個一瞬的我與永在的我。

漸趨高齡的日子

漸趨高齡的日子,年齡已是一種擺設、一種慰藉,一種自我安慰的數字遊戲。

壽限年數原是一種由基因設定的生死密碼,用不著你我操心。一種鬼使神差的必然定數。

病是生與死之間的一次次交火,或者說試探火力。我常常在疾病偷襲時潰不成軍。一聲咳嗽,就聽見胸腔裏兵敗如山倒的氣管與肺。藥罐是我唯一的鋼盔,武裝著自己搖搖欲墜的年齡。

靈魂也病了,老是擠進我夢中到處尋找醫院。但夢中隻有獸醫站、獸醫所,或者寵物醫院……

有人在下水道裏種植人參,有人在燕窩裏提煉太上老君的長生不老丹,啊,種種騙人的巫術要綁架我的年齡做人質。

但我的壽限隻是流水,隻是過程,隻是上遊、中遊與下遊間的商榷,隻是時間在黑暗中的水到渠成。

原載於《綠風》詩刊2021年第1期

小旅館

時間路過我,但不定居。我是時間的小旅館。

旅館門開著,隻為了迎來送往庸常的日子。

生活是每天的常客。靈感是偶然的過客。世界是素昧平生的左鄰右舍。寧靜是靈魂的貴客。人間是每天擅自闖入的迷路者。

我經營我自己。每天用語言把日子裝潢一新。書本是食物。頭腦是臥室。軀殼是閣樓。內心是地下室。思想是爐灶。回憶是廚房。靈魂是餐廳。舊夢是下水道!

永遠有一座夢中的花園環繞這家旅館展開。花園不大,卻有四季的花朵同時盛開。

多少年,生活隻是路過,而非定居。生命隻是路過,而非定居。靈魂隻是路過,而非定居。語言隻是路過,而非定居。

我是我自己的過客。生是前門。死是後門。

雕刻一顆淚

雕刻一顆淚,或者說,雕刻一滴苦鹹的水。

柔弱的淚卻有著最堅硬的核:痛苦。

寧靜的淚卻有著最恣意的澎湃:情感。

纖弱的淚卻有著最動**的**:滄海。

瞬間的淚卻有著最恒久的光明:日月。

把它雕刻成一隻鳥吧,讓它穿越生命的小巢,飛翔在火山之上。把它雕刻成一顆樹種吧,讓它植根於大地,完成春夏秋冬的夢的循環。把它雕刻成一枚熟透的果子吧,從它內部取出生命的核:心。把它雕刻成一個砝碼吧,用沉重的淚血稱量出世界的惡與善。

而我更想把它雕刻成一顆地球儀。一顆淚滴形狀的地球儀。脈絡細微,卻廣覆宇宙。地球儀雖小,卻在人類的掌心裏珍重地旋轉。旋轉。這顆淚滴本質的地球儀。這顆易碎而無常的地球儀。又苦又鹹。八十億人類就是這顆淚滴裏的八十億粒鹽。

原載於《散文詩》(上半月刊)202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