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的邏輯性
還未成熟的果實從枝頭掉落,這一場景被我目睹。
仲夏之時的狂風暴雨,它隻是環境的布景,不是讓果實失去成熟結果的唯一作用力。
比如,一個月後才會真正成熟的李子,它們今天撒落一地。每一個李子的肌膚上,仿佛梨花帶雨。
事物自發抒情,或者配合抒情,其結果必然是:情未濃透,卻已物是人非。
狂風暴雨是真的,五個小時後,天空一輪明月也是真的。
我在月下緩緩踱步,抒情的邏輯性多麽像人間上空的月,此前,風雨飄搖,電閃雷鳴。
淨峰寺
因為我不同意自己輕易地六根清淨,我依然固執地愛著人間。
市井之聲裏有梵音嗎?
在淨峰寺,弘一剛走,我來了。
點燃三炷香,一炷坦陳我塵緣未了;一炷嫋嫋訴說渾濁背景下的忐忑;第三炷想告訴正在登山的人,我準備離開淨峰寺,下山,繼續當一名播種者。
來過這座幹淨的山峰,我與以前應該不同。
我播的種子,從此各有其名。
它們分別是:善良、公平和幸福。
都說淨峰寺有求必應,我的種子會生根發芽,然後茁壯成長?
惠安女
如果苦水比海水還多,就讓它幹脆是鹽。
如果溫柔比海浪還豐富,就讓自己是夢裏的海鷗。
勞動需要勞動去證明,惠安女就是最好的證人。
她是一條載滿生活的船,丈夫的船篙一撐,她便跟著走。
河流總是最好的,真正的自己在別人那裏。
失去或者得到,都是惠安女。
水底的海草,自由看不見,魚群遊弋其中;礁石上的一叢叢苔蘚,生命力附著在堅硬的表麵。
惠安女一出生,她就恍然大悟。
一生隻熱愛,一生不歎息。
深井之水
別再繼續做深井之水。
井口的勒痕證明它曾經借助一隻木桶,按照一根繩子的要求,走向大米成為米飯,走向莊稼變成第二天新生的葉片,走向被汗水浸透後的衣服,因此撫摸到一個女人的雙手。
深井之水,有一千個理由被遺忘;
被遺忘之後,有更多的理由死亡那樣地蟄伏在土地的深處。
與井繩相遇,深處的水動身向上。
想象著月色下的一個村莊。
一桶清涼的水,在炎熱的夏夜,從鄉村少女的秀發開始,流過手臂和羊脂玉般的身體,誰能夠準確地形容深井之水的具體形狀?
在美好之前,應該有一次深刻。
有一次冷寂。
我想做那個抓著井繩,把水提上來的人。
疑 慮
石頭在天空飄浮,一切堅定的都不再堅定。
我把雲錯覺為石頭時,其實是在責備正常的邏輯。
在人間,堅如磐石的必須是希望。
希望,應該是一個日子之後另一個日子會繼續。盤古退休了,女媧隱居。天空的太陽不斷出現,後羿的箭袋已經空**。
熱浪使人們懷念北國的雪。
大雪平均了世間的地形,所有的路都是雪原。
太陽多了,冷被誤會成生命的真理?
我肩扛著一泓水,濯足還是濯纓?
如果石頭真的飄浮,誰來認定品質的重量?
瞬 間
發光的繩索,縛住我的黑暗之身。
一些約定俗成的慣性,經過電解,就會分離為兩極。一極為足可成事,另一極為敗事者被禁足。
我黑暗的時候,發光的力量控製住了我。
從遠處趕過來的沙塵暴,遮蔽了高處的太陽,推理是不能反過來的。
所以,如果我是黑暗,我願意被光明管理。
原載於《上海詩人》202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