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質彬從藥房取了藥,一邊往回走一邊想:“國家的扶貧政策就是好啊,記得二十多年前,爺爺在世的時候,每逢住院,先要幾個兒子湊足錢才能來醫院,一到醫院先要交押金,每次去藥房拿藥都要付現金。現在呢,奶奶由於被評為建檔立卡戶,一分錢都不帶,隻要拿上身份證和戶口本,就可以住院治療。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啊!貧困縣的老人們,再也不用因為看病住不起院發愁了,當然,前提是不出縣,如果出了縣,就沒有力度這麽大的優惠政策了。”
文質彬將藥交到護辦室,回到病房時,奶奶的病床前已經空無一人,剛才還熙熙攘攘的,整個屋子猶如鬧市,現在突然變得異常冷清了。
“人呢?都到哪兒了?”文質彬疑惑地想,難道是給老人打水去了?然而不可能都去打水啊!對,除了打水的,其他人給奶奶買飯去了,或者為奶奶洗衣服,涮尿盆去了?……”
這時,同病房的一個給母親陪床的婦女說話了:“他們都走了,說你一會兒就回來了,讓我替著看一會兒。”
“哦!都走了,他們也放心!剛才五姑父不是特別強調病床前不能斷了人嗎。”文質彬埋怨道。
“也是才走。他們前腳兒走了,你後腳兒也就回來了,他們突然說家裏有急事。”婦女說。
這時,靠裏麵窗戶的病**坐著一個略胖的婦女,她看了看文質彬,又看了看文質彬的奶奶,問道:“這是你奶奶啊,老人真有福氣!”
“有什麽福氣,整整受了一輩子罪!我小的時候,記得奶奶經常吃玉米麵楊葉疙瘩或楊葉餅子,菜主要是辣椒和鹹菜……”文質彬看了看奶奶飽經風霜的臉,悲傷地說。
“我是說老人現在兒孫滿堂,住院有這麽多人照料,這才是福呢!剛才那麽一大群人,都是老太太的什麽人啊?”那位婦女問。
“我二叔,四叔,三姑,五姑,還有嬸嬸姑父們,堂弟、表妹之類的也有幾個。”
“你三叔沒來?”
文質彬笑了笑,回答道:“我父親他們這一輩,我爹老大,下麵是我二叔,老三是我三姑,老四是我四叔,然後是我五姑,另外,老六又是個閨女,那就是我六姑了。我這個六姑隻比我大三歲,比我大哥還小一歲呢,所以我們也稱她小姑,不過她在深圳上班,還沒趕回來。”
“你爹他們兄弟姐妹六個,兒子女兒一塊排呢。”躺在病**正在輸液的一個約模七十多歲的老年婦女說。
“對,老太太您真是個明白人。”文質彬看了看老人,不由豎起大拇指誇讚道。
“我看你們這一大家子人,都挺有出息的,都是上班的吧,你五姑父說話像個官兒。”倚靠著老婦的床沿而立的一個戴著眼鏡的四十來歲的女人說。
“嗯,他當副縣長呢,還是縣委常委,在縣裏麵也算是個人物了,不但當著官,還做著果品批發生意,那錢來得才叫快呢。”
“在咱們本縣嗎?”
“不是,在咱們相鄰的一個縣,不是很遠。”
“你五姑挺有福氣,縣長夫人啊,她本人是做什麽工作的?”戴眼鏡的婦女問。
“我五姑本來也是老師,在城廂中學教數學,不過好幾年前就辦了病休,現在在咱們縣最大的私企——華士灃集團當總會計,國家工資發著,私企的錢也掙著,生活過得滋潤著呢;家裏有四五套房,縣裏、市裏、省城都有,到了哪裏都可以住在自個兒家,而且,在咱們縣十字街那兒有一處很大的門麵房,租金一年十多萬。”
“那錢多得可真叫流出門子來了。”胖婦女說。
“倒是沒見過,嗬嗬……”文質彬笑著回答。
“你兩個叔叔家怎麽樣?”幾個婦女看來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也都不錯!我二叔當過交通局副局長,當時,交通局的老文,那可是大名鼎鼎啊,提起來誰不豎大拇指,喝醉了酒敢罵縣長縣委書記,別的科局長誰敢?現在雖然退了,但兒女都在交通係統上班,女兒在高速收費站當站長,女婿在交警大隊當副大隊長,兒子在交通局當工程師,也都是要錢有錢,要權有權。我四叔家的兒子也了不得,去年剛提了正科,才三十出頭兒,已經在一個鎮裏任人大主席,爬得可不慢啊,現在正運作鎮長呢,像這麽發展下去,退前至少能弄個副縣級。我四叔雖然不當官,但也不是一般老百姓,最初弄車,跑運輸,後來辦企業,在我們那一片是有名的農民企業家,幾百萬的家業呢……”文質彬說。
“你三姑像個老百姓。”
“對,三姑三姑父都是老百姓,但我表弟有出息啊,現在在長城汽車公司銷售部任總監,年薪幾十萬呢!”
“那……你六姑呢?”胖婦女表現出極感興趣的樣子。
“我六姑在北京讀的大學,畢業後去了深圳,具體幹什麽不太清楚,好像在一家大型外貿公司當翻譯……”
“你們家塋地好!”幾個婦女嘖嘖稱羨。
“也不在塋地不塋地,我爹可是土老百姓一個,現在老了,還要伺候我娘,老兩口每人每月隻有九十元的養老金。農民可憐啊,這點錢簡直是逗人玩兒的,不過對他們也是一個希望,每月買米麵的錢有了;我們兄妹三人也都混得很慘,我哥和我妹也都是農民,我過得也不行……”文質彬說。
“你當老師?”戴眼鏡的婦女問道。
“您怎麽知道?”
“剛才聽你說要向學校請假什麽的,不是老師是什麽?教小學嗎?”
“不是,我在縣一中……”
“高中老師啊,那很了不起呀!請問您貴姓?”胖婦女問。
“免貴姓文,文化的文。我真的很一般,繞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大彎,才勉強吃上了一碗公家飯,然而……”
“怪不得你們一家人都這麽出息呢,姓就非常好,文化的文,有了文化自然就能考出去了,就能吃上公家飯了!有這麽一個姓真好,這也算是祖先給你們修下的福!”病**那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說,看來,她一直在專注地聽大家說話。
文質彬淡淡地笑了笑,說:“文醜作了關雲長的刀下之鬼,文強因為貪汙腐敗被判死刑,難道也是因為姓文帶來的福麽!”
“那你爹沒來?當老大的,老人生病住院了,得走在前邊才是啊!否則其他兄弟會咬剝的,俗話說,當大騾子大馬也不當大兒大女……”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文質彬才說要回答,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五姑打來的,趕忙接了。
“質彬,你出病房一下,跟你說個事兒……”五姑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有什麽秘密怕人聽到。
“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吧……”文質大大咧咧地回答。
“讓你出來你就出來!”文質彬能聽出來,五姑火了,似乎有些著急。
文質彬隻好出了病房,低聲說:“五姑,我出來了,你說吧。”
“你奶奶身上有八千塊錢,你看看還在不在她的荷包裏,注意,不要讓別人看到,有或沒有都要立即給我回電話!今天這一天忙得,走以前忘記當麵囑咐你了。”五姑說。
文質彬突然想起是怎麽回事了,連忙說:“好,我去看一看。”說著急匆匆地向病房裏麵走去。
“記住拉上病床之間的隔離簾子,不要讓人看到。”姑姑又囑咐道。
“我明白,放心!”說著,文質彬掛斷了電話。
自爺爺去世後,奶奶一直將自己多年來通過辛苦勞動積攢下來的八千元現金帶在身上。尤其近兩年,由於吃開了輪班兒飯,家裏經常沒人,這八千塊錢更是時刻不離身,平時揣在懷裏,或是藏在褲兜裏,沒事時拿出來反複地數,一邊數一邊笑,有時甚至能笑出聲來。偶爾需要花錢時,比如該交電費了,想買零食吃了,個別時候需要買點藥,就從這八千裏麵抽出一張,交給兒女,讓他們代自己去辦。零錢必須交回來,少了一分一毫都不行,老太太精明得很,如果有哪個兒子或兒媳將剩下的零錢昧了一些——全部昧下是根本不敢的,老太太就又哭又鬧,或到處去說,直鬧得兒輩們乖乖交出來為止,為了貪占一個年過九旬的老太太幾塊零錢,被鬧得全村皆知,兒女們都犯不上丟這個臉。
這兩年,老太太盡管再也不能幹活了,收入很少,每月九十元的農民養老金加上一百多塊錢的低保,總共二百來塊錢。這些錢,老太太也不讓在卡上存著,讓兒女們支出來交給她。這樣一來,有進有出,收入不多,然而開銷也很少,所以數年來,老太太手裏的錢沒怎麽多了,也沒怎麽少了,一直在八千塊錢左右徘徊。時間一長,不但本村,即使十裏八鄉的,誰都知道這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有八千塊錢,而且隨時帶在身上,與自己形影不離。最近一兩年,老太太患上腦萎縮和老年癡呆症,頭腦已經越來越糊塗,有一次,她在村裏串門的時候,將這些錢弄丟了,便坐在當村的路上哇哇大哭。村民們聽說,便發動全村人到處找,老太太的兒子媳婦們也到處問誰見到了。不一會兒,一個孩子在母親的帶領下,把錢拿來了,說孩子在他們家廁所拾到的。
村裏人都知道,這八千塊錢來得可不容易,當年老太太的老伴在世時,因為長年有病花光了家裏的積蓄,老頭去世後,老太太一個人靠養豬、摘酸棗、挖藥材,擗葦葉等,辛辛苦苦好多年才積攢下了這八千塊錢,每一分每一毛都是血汗,村裏人淳樸厚道,再說都鄉裏鄉親的,誰會壞良心昧她這點錢呢,要是在城市,誰和誰都不熟,這錢被人家拾了還想找回來?
錢雖然失而複得,然而這次丟錢事件卻引起了兒女們的公憤,有這八千塊錢,到時候打發她基本就夠了,就不用各家再貼多少錢,如果丟了豈不可惜?這次遇到好人了,那母子兩個心善,把錢送回來了,萬一人家要是不認,你去哪找?再說了,現在外地也有不少做小買賣的經常到村裏,甚至還來過賊,去年,住在村頭的栓愛家的一頭驢就被偷走了。如果被小偷或者奸滑的買賣人打聽準了,知道老太太身上揣著八千元錢,偷了你的你有什麽轍?你個九十多歲的老人能追得上?況且,老太太已經很有些糊塗了,沒事時偏偏喜歡經常把錢掏出來數,有時,數著數著,錢就會散落到地上,在這情況下,錢被歹人擄走,還不是易如反掌?
因為此事,兒女媳婦們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並出乎意料地達成了高度一致:這錢由兒女們替老太太存到信用社,把折子讓她看一看,然後替她保管起來,這樣,錢不但丟不了,而且還能得些利息呢。至於老太太的零花,農民養老金和低保卡裏一直都有一些餘額,餘額沒花完,新的錢就又打進來了,足夠老太太花了。
會後,兒女們就去找老太太,將這個決定告訴了她,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為什麽,老太太聾啊,兒女們喊著嚷著吵架似的才把打算替她將錢存起來的意思告訴了她。
二叔當過兵,複員後當過交警,警惕性高,對奶奶說:“現在賊很多,這樣下去,你這點錢早晚會被偷了的,到時候你哭都找不到墳頭兒。”
老太太搖了搖頭。
四叔四嬸是生意人,很有經濟頭腦,他們說:“錢老攥在自己手裏不好,就變毛了,二十年前,八千塊錢差不多能在縣城買套房,現在連個衛生間都買不出來了!不如交給我們,替你投出去,五分的利,過不了幾年就會翻一番;實在信不過我們,你存信用社啊,多少還有個利息呢,總比這樣在自己手裏死攥著強……”
“你們誰也別騙我……”老太太嘟囔道。
“唉,說什麽她都不會聽,總覺得錢攥在自己手裏才踏實。”三姑說。
“娘,要不你拿出一部分來,先給你買個棺材放起來,預備著……”大兒子說。
“不!我不買!我死了你們願意怎麽著就怎麽著,你們就是用席片兒把我卷起來埋了,也隨你們的便,人死如燈滅,反正我也覺不著了……不管怎麽說,你們就別打這點錢的主意了,我得留著自己花!”老太太說。
“你說她糊塗吧,她又這樣能說會道兒,你說她清楚吧,卻這樣死氣,這樣非得把錢弄丟了不可,不知便宜了誰呢。”二嬸說。
“誰又不是不讓你花,是怕你丟了,再說存起來錢還能下錢呢……”四嬸氣急敗壞地說。
……
然而,無論兒女們怎麽勸,一點用都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老太太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慧敏,你說說咱娘吧,你是咱娘的寶貝閨女,她聽你的話。”兄弟三個一起向五姑說。
“這種事兒,我說也不一定管用……”五姑也顯得很不自信。
“試試吧。”
果然不出五姑所料,無論是哀求、嚇唬,還是威逼利誘,都無法使老太太就範,最後,文慧敏無奈地對哥嫂說:“不行,我說也不管用,別的還可以,這件事大家誰都拗不過她,讓她拿著吧,丟了活該!”
萬般無奈之下,大家決定為她縫一個荷包,再與一個帶子聯裰在一起,為她係到了腰裏,打個死結,老太太自己解不開;然後再用麻繩一針一線地將荷包縫死,這樣,隻要荷包丟不了,錢也就不會出問題。老太太聽了兒女們的這個建議,低頭思考了一番,終於表示同意。從此以後,老太太這點墊箱底的錢就再也沒花過,兒女們放心了,老太太也高興,算是皆大歡喜。
文質彬回憶著奶奶手裏這八千元錢的故事,心中既覺得可笑,更感到非常淒涼,他歎了口氣,快步回到病房,將病床之間的隔離簾拉上,然後掀開奶奶身上的被子,看到荷包還在,趕緊伸手摸了摸,鼓鼓囊囊的,心便放下了。他不由歎一口氣,心說:“唉,為老太太陪床,不但要陪著她去檢查,為她拿藥,扶著她上廁所,為她買飯喂飯……還要留心盯著她腰裏的荷包,當心被人偷去了,給病人陪床就夠累人了,還得操這份心!”
文質彬手放在奶奶腰裏的荷包上,正在想著,突然,一隻冰涼而又枯瘦的手按到了文質彬的手上,同時,一個蒼老 混濁而又非常警惕的聲音從奶奶口中傳出來:“誰呀,幹什麽?”
文質彬趕忙鬆開了手,心“通通”跳著,好像賊行竊時被人逮了個現行,他惶恐不安地向奶奶望去。老人的雙眼閉著,並沒有睜開的意思,他的心這才稍微踏實了些,將被子替奶奶蓋好,躡手躡腳地離開病床,退回到靠牆放著的椅子前。
“這老太太,真是了不起,睡著了都這麽警覺!”文質彬驚歎道。
就在文質彬仍然驚魂未定的當兒,他的手機又突然響起來了,還是五姑打來的。文質彬一邊接電話一邊快速出了病房,在走廊裏尋了個沒人的地兒告訴姑姑,奶奶的錢還在,不會有問題,隻不過自己沒數過,不知道確定有多少。
“在就行了,她不會讓你數,關鍵是以後要注意看好了,醫院裏人多手雜的,被偷了可是經濟上一個很大的損失,你爹他們弟兄仨早就念叨著說用這點錢打發你奶奶呢。另外,這點錢是你奶奶的**,要是丟了,老太太可就活不成了……你晚上不要睡死了,睡覺也要睜著一隻眼!”五姑鄭重地告誡道。
“嗯,剛才,我剛接觸她的荷包,奶奶就警覺了,立即按住了我的手,把我嚇了一跳……我看沒什麽事,哪個小偷能想到一個風燭殘年躺在病**奄奄一息的老太太腰裏有八千塊錢呢!”文質彬說。
“哈哈哈哈……”五姑驟然笑了起來,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止住笑,說:“多經點兒心就是了,好了,**快沒的時候記著叫護士,今天是頭一天,輸得比較多,護士說估計得到晚上十一點才能輸完,你堅持著點,不要睡著了。輸完液,就可以坐在椅子上睡會兒了,明天你不用到外邊買飯,我一早把飯給你和你奶奶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