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半下午到午夜,文質彬目不交睫,玩一會兒手機,看一看吊瓶,然後再瞅一瞅奶奶的腰,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輸上了**,患者小便次數陡然增多,所以,過一個多小時,文質彬就需要攙扶著奶奶去一趟廁所。好在現在病房先進了,病房內部就有廁所,就建在門口附近的角落裏,而奶奶的病床恰好就挨著門口,所以還不算特別為難。隻是令人窩火的是,在去廁所的過程中,由於不慎拖拽了輸液管,跑過兩次針,隻好求護士重新紮,為此文質彬挨了護士兩次埋怨,尤其後一次,已經睡下的小護士被文質彬喊醒,她睡眼惺忪地來到病房,費了半天勁才重新紮上,氣得這位小護士噘著嘴,老大的不高興,最後甩甩打打地走了。

高齡老人,血管硬化比較嚴重,紮起針來很不容易,患者挨疼受罪,護士麻煩,對雙方誰都沒好處,文質彬明白這些道理,一邊心疼地看著奶奶,一邊一個勁兒地向護士賠不是道辛苦。

病房裏的病友和陪床家屬看文質彬這樣忙碌,臉上都現出讚許的神情,當奶奶再一次解手時,那個豐滿的婦女看文質彬顧此失彼的樣子,便主動過來幫忙。等奶奶解完手,並將她安置到**後,這位胖婦女說:“你一個大男人,伺候一個老太太,有些不太方便,以後再有什麽事,你就吱聲,不要客氣。”

文質彬非常感激地看著這位純樸憨厚的婦女,問道:“那太麻煩你了,請問,怎麽稱呼您?”

“我姓王,叫王素芳,以後你叫我素芳姐就行了。”

“那太感謝您了,素芳姐。”文質彬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這時,那個白天睡了兩個小時的覺,精神養得比較好的七十幾歲的老太太笑著說道:“孩子,可是難為你了,一個人又是拉又是唱的,你們那麽一大家子人,隻留你一個值班,唉!”

“大家都在這兒耗著也沒什麽用,我一個就可以了。”文質彬苦笑著回答。

“看這孩子懂事兒的!這是你什麽人?是你奶奶?”老太太問。

“對,是我奶奶。”

“哎呀,這麽說,老人沾孫子的光了,你爹呢,怎麽沒來?”

“我爹也上歲數了,七十二三了,腿腳也已經不太方便,更主要是我娘患半身不遂,需要我爹照顧,離不開。”

這時,為這老太太陪床的那個戴眼鏡婦女大聲說:“娘,人家弟兄仨輪著班兒呢,他算是頂他爹的崗位。”

“哦,你這是替你爹的班兒。”

文質彬笑了笑,說:“算是吧。”

“那……你爹你娘歲數也不小了吧?”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爹七十二;我娘七十一了,好多年的糖尿病了,前幾年還繼發了腦血栓、半身不遂。”文質彬說。

“都是古稀之年了,即使身體沒毛病,伺候老人也很困難了,病人需要背啊抱啊的,七十多的人可弄不動,唉,需要第三代擔起責任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前幾年我家同你們也差不多,那時,我姥姥還活著,有病住院時,我舅舅也管不上用了,我表哥就直接通知我。你看我娘,也七十幾了,身體也有很多毛病,去了也是幹看著。去年冬天,我姥娘去世了,這事才算徹底解脫。對了,你奶奶多大歲數了?我看至少也有九十了。”那位老婦的女兒說。

“好像九十二了!”文質彬回答。

“也算高壽了。”

“嗯,在我的印象中,奶奶一輩子似乎沒得過什麽病,不過從來都沒吃過什麽好東西,總是餅子疙瘩什麽的。而且一直風裏來雨裏去的,前幾年還上山拾柴呢,隻是最近兩三年不怎麽利落了,才吃上了輪班兒飯,但也沒聽說鬧過什麽大病;現在突然病成了這樣,住了院,躺到了病**,實在令我心裏有點兒轉不過彎兒來,我總覺得,奶奶似乎就是傳說中的成了仙的聖人老母,永遠不會有病,更不會死……”

“唉,人生百年都有這麽一回……活這麽大歲數,已經值了。其實,老人常吃餅子疙瘩、野菜之類的東西,好像是不享福,實際上對身體有好處。你看現在城裏有些人,每天大魚大肉的,又抽煙又喝酒,說得病就得病了。去年,我們一個同學,還不足四十,突然得了心梗,不過一會兒的時間,就死了,連送醫院都沒來得及……你多大歲數了,你媳婦為什麽沒來呢?”戴眼鏡的婦女問

文質彬身體一哆嗦,回答道:“我四十來歲了,因為讀研究生,耽誤了,條件又不好,所以到現在還沒找下對象呢。”

“你是研究生啊,可真了不起!這麽好的條件還能說不下媳婦?不要再挑了,趕緊找個對象結婚吧……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單位有個同事,單身,不知你願意不願意?”這位婦女說。

“你們是什麽單位?”

婦女笑了笑,說:“咱們算是同行,不過我們可不如你們級別高。”

“哦,您也是老師,在哪教?您姓什麽?”

“我在南峪中學教英語,姓方,名芳,你叫我方芳就好了。”

“哦,方芳……好像有位著名女作家也叫方芳,或者是叫方方,記不太清了……方老師,失敬,失敬!……您那位單身同事教什麽課?”

“她教政治!”

“哦,教政治……她別的情況?”文質彬問道。

“她是離了婚的,帶個小女孩,你不會嫌棄吧。”

“行,那有空了你給介紹一下吧,我也四十來的人了,還挑什麽樣的?拜托您了,方老師。”文質彬說。

“等再過幾天吧,這不快期末了,一放了暑假,我就給她打電話,約個時間讓你們見一下麵……對了,我想問一問,你們家就你一個人嗎?沒有兄弟姐妹嗎?”方老師問。

“當然有了,我有個哥,還有個妹妹。”文質彬回答。

“噢——”方老師吐出一口氣,說:“那你沒事兒,你哥倆共同替你爹的班,一人一天半,問題不大,必要的時候,你妹妹也能幫幫忙,負擔不至於特別重……”

“再說吧,我先頂著,明天我給學校打個電話,如果能請下假來,就不讓我哥來了,他給人打工,請一天假扣一天的錢,又有老婆孩子要養,挺不容易的。”文質彬說。

“看這孩子懂事的。”老太太又稱讚道。

就在這時,有個護士推門進來了,問:“哪位是王煥枝陪床家屬?”

文質彬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回答道:“我是,怎麽了?”

護士說:“跟你說一下,晚上十二點以後,不準吃飯喝水,明天要做檢查。”

“水也不能喝?”

“對,水也不能喝,一定要記住,否則明天的很多檢查就無法做了。”護士認真地說。

“好的,我記住了,放心吧。”

護士看了看**,說:“就這最後一瓶了,一會兒輸完了去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