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不到八點,醫生就開始來303號查房了,令文質彬吃驚地是,來了一大群醫生,都穿著白大褂,拿著聽診器,男醫生占多數,但也有好幾個女的,一個個神情嚴肅認真,為首的那個還戴著一個大口罩,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而且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他的身旁好像有幾個實習生,聽診器掛在脖子裏,左手拿個筆記本,右手拿著筆,亦步亦趨地跟著。
更令文質彬感覺不可思議的是,還有一個粗壯的男人,穿著一件草綠色的軍用坎肩,頭上歪戴著一頂帽子,扛著攝像機,一會對著病人,一會對著醫生,忙碌地拍著,看來是電視台的攝像師。一個年輕漂亮打扮入時的姑娘,看來也是攝製組的,不時將手裏的麥克風伸到醫生或患者的口邊,讓他們說自己的想法或感受。
“來得挺早啊,而且還來這麽多人,這是要搞會診嗎?怎麽還要攝像?是要搞采訪嗎?這架式,難道是中央電視台來了?”文質彬猜測道。
這時,一位領導模樣的醫生說話了。那個姑娘趕忙走過來,將麥克風衝向領導的嘴巴。隻聽領導說:“我是蒼山縣醫院院長,我們縣是國家級貧困縣,醫療條件非常落後,近幾年,乘著中央扶貧的東風,在上級的關懷下,省醫院也對我縣開始了對口醫療扶貧,經過近一段時間緊鑼密鼓的籌備,省醫院蒼山分院於今天正式掛牌,省醫院的專家們今天也就正式進病房開始工作了,下麵,我把他們向全縣的父老鄉親們介紹一下……”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啊,今天遇上了省醫院蒼山分院開業大吉的日子,真是一個好彩頭 !”文質彬所在的縣一中,這兩年一直在教育局和縣政府的主導下,謀求與衡水中學的合作,前一段時間,河北衡水中學蒼山校區剛剛掛牌,衡水中學也派了兩個所謂的專家級老師,進駐學校指導工作了,其中有一個是曆史老師,已經給文質彬所在的曆史組做過好幾次指導了。所以,文質彬對縣醫院的這種作法,能毫無障礙地理解。
“這位患者叫王煥枝,是我主治的,九十二歲了,糖尿病,並發腦血管病。”奶奶的主治醫生介紹道,然後,他指著為首的那個醫生,向文質彬說:“這是省醫院來的心腦內科專家李教授……”
說普通話,戴口罩眼鏡的李教授穩步走到奶奶病床前,俯下身子,開始為奶奶檢查起來,一邊檢查,一邊為大家講解。其他醫生則認真地聽著,不時謙恭而又誠懇地點著頭,那幾個實習生還慌忙地在本子上作開了筆記。
攝像師也迅速將關注的焦點從院長轉移到這位專家身上,隻見他邁了幾個小碎步,迅速走到專家麵前,為他拍攝起來,一邊拍一邊不斷變換著角度、方向和距離,以期進行全方位的拍攝。
突然,那位省醫院的專家看到奶奶腰裏的荷包,不由瞪大了眼睛,俯下身,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問文質彬:“你是老太太的陪床家屬?”
文質彬點了點頭。
“患者是你什麽人?”專家問
“是我祖母。”文質彬回答。
“這是……”專家疑惑地問。
文質彬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如實說?那天大的秘密可就暴露了,而且會隨著電視的播放搞得天下皆知。到那時,整個蒼山縣的小偷還不聞風而動,全跑到縣醫院內科二病區的303號病房?這裏還不成了賊窩子?俗話說,不怕賊來偷,就怕賊惦記,自己一雙眼睛豈能看得過來?
忽然,文質彬不知哪來的靈感,回答道:“這是一個吉祥物,說是係上這個東西,老人就能夠長命百歲。”
專家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哦!原來是這麽回事……”他轉過身,向在他麵前畢躬畢敬的幾個實習生說:“看到了吧,農村地區落後的根源就在這裏,太迷信;要想使落後山區真正脫貧,需要破除這種愚昧思想,要想破除愚昧思想,首先要大力宣傳科學,尤其是醫學科學,諸位同仁,我們肩上的擔子還重得很啊!……”
文質彬看著省醫院專家莊重的神情和一本正經的談吐,極力壓抑著自己,才沒有笑出聲來。
經過簡單的檢查,專家又問了文質彬一些問題,然後向旁邊一個醫生問道:“患者的病曆呢,我看看。”
奶奶的主治醫生應聲將事先打印出來的病曆雙手平端著交給專家。
文質彬急切地問:“我奶奶情況怎麽樣,都有哪些病?昨天化驗說血糖很高,別的還有什麽問題呢?”
“今天再作一個全麵檢查,然後才能下結論,根據昨天的腦CT檢查結果來看,腦萎縮肯定存在;血糖這麽高,糖尿病肯定也是要高度懷疑的……”奶奶的主治醫生一邊謹慎地回答,一邊定定地注視著專家,審視著他的表情。
專家沒說話,微微地點了點頭,神情顯得很莊重。
接下來,其他醫生模仿著省專家的樣子,也對奶奶進行了檢查。最後,大家圍在奶奶的病床前,一個年長的護士——可能是護士長吧,將手伸到奶奶的枕頭上,撫著奶奶的頭,然後大家簇擁到病床前,擺好姿勢,等待攝像師攝影。
拍完這個鏡頭,拿話筒的年輕姑娘走到文質彬麵前,將話筒伸到他的嘴邊,問道:“今天是省醫院蒼山分院成立的第一天,王煥枝是分院成立後的第一個幸運患者,您作為患者家屬,有什麽話想說說嗎?”
“謝謝省醫院的專家們,謝謝大家……”由於猝不及防,文質彬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是一個勁地說謝謝。
“魏局長,省醫院蒼山分院成立了,您作為蒼山縣衛生局局長,有什麽感想嗎?請您說說吧。”女記者把話筒轉向一個四十幾歲的胖胖的男子。
魏局長看來是有備無患,他伸手接過話筒,麵對攝像機,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查房結束後不久,一個醫生走了進來,將幾張檢查單子交給文質彬,說:“昨天入院有點晚,況且患者沒有提前禁食禁水,很多檢查無法做,所以,今天要給患者做全麵檢查,昨晚零點後沒有吃過飯吧。”
“嗯,昨天護士囑咐了,沒有吃飯,也沒有喝過水。”文質彬說。
“那好,那就按單子上所寫的,到各科室進行檢查吧。”
正在說話間,一個護士走了進來,端著一個托盤,裏麵放著注射器、碘酒、酒精、棉簽等。
“王煥枝是吧?抽血,準備化驗!”
“昨天不是剛化驗了嗎?怎麽今天又要化驗?”文質彬問。
“項目不一樣。”
“哦!從哪抽血呢?”
“胳膊上。”
文質彬將奶奶的袖子向上挽了挽,將她的前臂完全露出來。
護士將一個止血帶紮到奶奶的肘部稍靠上一點的地方,然後在她的小臂上使勁地拍打,以使血管充分膨脹起來,接下來消毒、抽血。抽完血,護士將這一試管血交給文質彬,說:“交到化驗室去!另外,再接點尿,也送過去。”
文質彬拿著這一管血,看著奶奶,頗有些為難了,自己一走,誰看著奶奶呢,自己離開的時候,有什麽突**況怎麽辦?再說,奶奶腰裏的荷包裏還藏著整整八千元呢。八千啊!這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輩子的積蓄,如果丟了,奶奶會氣死的,沒準兒叔叔嬸嬸姑姑們還會懷疑是自己偷了呢,自己就是跳進黃河也沒法洗清了。
這時,王素芳說:“你放心去吧,你奶奶我們替你看著。”
“可是……”文質彬仍然很擔心,可心裏的話又不能明說出來,一時之間,他感到左右為難。
“質彬,你去吧,沒事……”病**,奶奶睜開了眼睛,催促道。
“隻要奶奶清楚就好,如果萬一有人偷她綁在腰部荷包裏的錢,奶奶會在第一時間一把抓住小偷的手,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誰還敢明搶不成!”文質彬心中思量著,終於決定還是將血送過去。
“把尿接下,也一塊送過去,省跑兩趟了。”王素芳提議。
文質彬皺了皺眉頭,將頭俯到奶奶跟前,大喊著問:“奶奶,您小便嗎?”
“什麽?”奶奶看了文質彬一眼,似乎沒有聽清。
“您小便嗎?”文質彬撫著奶奶的腦袋,又一次大聲喊道。
“怎麽了?”奶奶仍然不知道文質彬在說什麽。
“你孫子在問你,你要不要撒尿?”王素芳湊了過來,大聲問道。
“不,不尿……”奶奶哼哼唧唧地回答。
文質彬看了王素芳一眼,又看了看試管裏的血液,說:“姐,那我就先送血液吧,耽誤的時間長了怕就測不出正確的結果了。”
文質彬將頭俯在奶奶臉前,將一隻手伸進被子裏,抓住奶奶一隻手,大喊道:“奶奶,您清楚吧,您好好一個人待著,不要掉下床去,我去送血液,一會兒就回來了,您多留心吧。”文質彬一邊一語雙關地提醒著,一邊使勁捏了捏奶奶的手。
然後,文質彬直起身,掉頭看了看王素芳和方老師,心想:“方老師畢竟是同行,而且在哪個學校任教自己也知道了;素芳姐也像個實在人,有她們在,應該問題不大。”
文質彬一邊想著,一邊拿起那一試管血液,飛一般地出了病床,向化驗室跑去。到了化驗室,他把血液交給化驗員,問道:“醫生,都要化驗什麽項目呢?昨天不是已經化驗過了嗎?”文質彬問。
化驗員接過單子,皺著眉瞅了一眼,隨便回答了一句:“挺全麵,能化驗的都有了!”
“那,什麽時候能出結果,我需要等著嗎?”
“不用,有些項目的結果過幾天才能出來,再說現在聯網了,結果出來後我們就直接發到醫生的電腦上了。”
“那我走了,謝謝您!”說著,文質彬飛一般地跑了。
當文質彬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病房的時候,發現五姑在呢,他非常吃驚地問道:“五姑您什麽時候來的?”
“你一走你姑姑就來了,前後腳,看你著急的,這孩子,照顧他奶奶可真是上心。”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知道五姑來了,我就不用這麽慌了!回來的路上,差點與一個推著護理車的護士相撞!”文質彬有些窩火地說。
五姑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笑完後,說:“還要罰你一趟,把尿送到化驗室!”
“剛才我問我奶奶小便不,她說不,現在怎麽有尿了?”
“你不行,她不聽你的,全家一大群人,她隻聽我一個人的話,我一哄她,她就解了個手,接了點尿。別耽擱了,拿上尿杯,趕緊去吧。”五姑指了指放在床頭櫃上接了尿的塑料杯。
送完尿回來,文質彬發現在病房門口停著一輛輪椅,他回到病房,五姑立即說:“跑累了吧?累也沒法,伺候人本身就是辛苦活兒,你這還不錯,有我幫忙,要是你一個人更累。你去洗洗手,然後趕緊吃早飯吧,我在家裏做好給你帶來了,吃了飯可還要忙活呢,估計一個上午消停不了,還有很多檢查項目要做呢。”
五姑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幾張單子向文質彬晃了晃。文質彬拿到手裏看了看,是醫生又開的檢查單子,有彩超、心電圖、透視、腦部CT等各式各樣的檢查。文質彬驚歎道:“怎麽什麽樣的檢查都做呢,有的不一定有用吧。”
方老師說道:“文老師,你奶奶是低保戶吧,如果是低保戶——醫院也叫建檔立卡戶,住院不用交押金,什麽錢都不花,直接治療,治完後是百分之百報銷,醫生知道你幾乎花不著自己多少錢,所以就會亂開單子,什麽檢查都讓你做,不管有沒有必要;藥也是亂開,不管你是不是用得著。”
“醫院知道你咬著不疼的指頭兒呢,多開了你也不會說什麽,可不就會亂開嘛!”方老師的媽媽剛剛輸上液,聽到女兒同文質彬說話,也插了一句。
“我覺得你們說得的確有道理,剛才我往化驗室送血液時,化驗員說,醫生開的單子上包括了所有能化驗的項目,你說那麽多項目,不一定都有用吧,現在一轉眼又給開了這麽多檢查單子。這不是白白給病人增加負擔嗎?即使病人不花錢,這麽來回跑,毫無必要地折騰人,也很不好吧。再說,即使患者不花錢,那國家的錢,也是納稅人的,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到每一個老百姓身上。”文質彬非常不滿地說。
“按說,你們一大家子,兒孫眾多,有當官的,有有錢的,不應該辦低保,上級是有規定的。”一個男性患者,坐在病**,一邊輸液,一邊微笑著看著大家。這個患者約五十大幾歲,寬大的臉龐方方正正,梳著大背頭,顯得既威嚴又福態。
“您是新來的病號嗎?看起來像個幹部,在哪個單位?……”文質彬問。
“老趙來住院好幾天了,隻是,有時候晚上不在這裏住,昨天下午你來的時候,他輸完液剛走。”方老師插了一句。
“我哪裏是什麽幹部,我小小老百姓一個……”這時,老趙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中斷了同大家的交談,拿起手機,接了電話。隻聽老趙非常有氣勢地說:“征地的事等我回去了再說……不行,絕對不行,不能違反原則,黨紀國法,都不允許我們這樣做,好了,我正在醫院輸液呢,等我回去了再說吧!……”
“你看老趙,住院也不清閑,老是有人打電話來,向他請示工作。”方老師小聲說。
“老趙是哪裏人?到底是什麽單位的領導?”文質彬小聲問方老師,生怕打擾了老趙打電話。
“老趙是南峪村的支書,我們全鄉最大的村的一把手,連鎮長鎮黨委書記都得給他納敬奉;我們學校的地盤就屬於他們村裏的,那可是坐地虎啊!”方老師說。
這時,文質彬見老趙掛斷了電話,便說:“趙書記真是日理萬機啊,什麽時候我調到你們村了,還要請趙書記多關照。”文質彬的話半調侃半認真。
“你這大研究生,我哪裏關照得起?你奶奶是通過什麽途徑辦的低保,現在正在搞精準扶貧,凡是子女中有掙國家工資的,都不能吃低保……”
“唔……我有個堂弟在鄉裏當官兒,不但給我奶奶辦了低保,連我四叔都給辦了,這 叫有權不使過期作廢。我奶奶盡管兒女們大都挺有錢,但她自己的確沒什麽收入了,辦了也能說過去!隻是,我四叔開辦企業,上千萬的資產啊,據說個人存款也有幾百萬,在咱們山區農村,可了不得啊,可這樣的農戶都辦低保了,的確不公平。”文質彬說。
“別說了,趕緊吃你的飯吧,話真是多,給,這是我在家給你煮的餃子,吃了趕緊推上你奶奶去做檢查,否則一上午也弄不完,輪椅我已經準備好了。”五姑繃著臉說。
看姑姑頗有些惱,方老師與趙書記也趕緊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