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半夜十二點的時候液才輸完,比昨天還要晚一些,文質彬累得精疲力竭。
同昨天一樣,輸上液後,幾乎每隔一個多小時,奶奶就要小解一次。扶著她進廁所,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既要防止她跌倒,又要留心不要將輸液針動了,否則需要重新紮液,昨天晚上,就發生過兩次這樣的事,今天可得小心些。人老了,血管硬化了,紮液的時候很費事,再說,這麽老的人了,反複這樣紮下去,多遭罪啊。
幸運的是,今天,自始至終,素芳姐都一直給幫忙,每當奶奶掙紮著要起身,素芳便提醒說:“大兄弟,你奶奶又要解手了……”說著便快步走過來。
這樣,兩人一個提著**,並挽著奶奶紮有針頭的胳膊,另一個人攙扶著老人,一起進入廁所;然後,素芳幫著奶奶將秋褲脫下來,解完手後,再替她將秋褲提起來。
文質彬不由大為感動!
說實話,伺候病人的活,文質彬以前沒幹過多少,盡管母親也曾因為腦血栓住過院,但有父親,有妹妹,攙扶母親解手之類的事,主要是由他們兩人來做的,文質彬主要是做背母親上下樓梯之類的力氣活,所以他在這方麵沒有多少經驗。其實這種伺候老太太的活,還是由女人來做更好一些,奶奶有三個兒媳,三個女兒,除了患病的母親,起碼還有五個子輩的女人能幹這種活,但是,現在卻由自己這個當孫子的來幹,真是太有點難為人了。
即使孫子輩的,奶奶真正疼愛的其實是她的幾個外孫外孫女,奶奶疼愛女兒遠甚於兒子,愛屋及烏,這種愛的差異也就順其自然地延續到了第三代身上。文質彬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小時候,有了什麽好吃的,老太太都是給外孫外孫女留著,有時還要藏起來,幾個孫子孫女隻能眼巴巴地看著流口水,心裏羨慕嫉妒恨,但一點辦法都沒有。
除了六姑的女兒,其他的外孫外孫女,基本上都是奶奶帶大的,尤其五姑的獨生兒子,奶奶更是費盡了心血,從他出生直到小學畢業這十幾年時間,奶奶基本上一直住在五姑家,替五姑帶這個孩子,還基本包攬了家務活;等孩子上了初中,再也用不著這老太太的時候,奶奶也幾乎耗盡了自己的精力,不久,五姑便將她打發回了老家,讓她跟著三個兒子度日。現在,奶奶躺在病**,到了完全需人照顧的時候,那位她最寵愛付出最多心血的外孫卻恰好遠走美國留學去了,畢業後回國的可能性也不大,不用說不可能為老人家盡一丁點兒孝,就是老人家去世時回來的可能都不是很大了,老太太真是白白地為他付出了十幾年!
人世間往往如此,你對一個人好,你把一顆心掏出來讓人吃了,但人家很可能不但不會以相同的心待你,有的甚至還會恩將仇報,反咬你一口;相反,你對一個人很一般,但關鍵時候這個人卻可能對你鼎力相助,經曆的事情多了,文質彬對此是深有感觸的。以前,對於書上那些“農夫和蛇”啊,“中山狼”啊,諸如此類的故事,文質彬是不怎麽信的,世上哪有如此恩將仇報的人,然而,現實一次次給文質彬以深刻教訓,才使他真的相信了人心叵測。
所以,人一定要記住,你一心指望的人,未必靠得住;你覺得指望不上的,卻沒準兒會幫你大忙。
夜深人靜,文質彬坐在椅子上打了一會兒盹,差點栽到地上摔一跤,看來,沒個床實在不行,長這樣熬下去,可怎麽受得了,聽同病房的人說,醫院規定,病房內不準私自帶床進來,這可怎麽辦呢……對,現在已過零點,再有幾個小時就明了,明晚再堅持一夜,自己這一班兒就結束了,後天晚上就該二叔接班了,曙光已經不遠。看來,還是孩子多一些好啊,如果永遠隻是自己一個人伺候奶奶,連個替換的都沒有,不用時間很長,就是十天八天的,也能讓人崩潰。
看看其他兩個陪床的,方老師在地板上鋪上幾張報紙,再墊上一床涼席,席地而臥,好在現在是夏天,這樣也無所謂,如果是冬天,那可怎麽行?素芳則同丈夫躺到一張**,同丈夫擠在一起睡。
文質彬看著王素芳,不由陷入沉思。他丈夫患了什麽病?這兩天,在伺候奶奶的間隙,文質彬也留意觀察過他們兩口子,素芳丈夫似乎病得時間不短了,但素芳對丈夫沒有一點嫌棄之意,不但伺候得非常周到,而且態度上也非常好。其實,用一個“好”字來形容是非常不恰當的,應該是喜悅,是快樂,甚至是興高采烈。那麽,伺候一個病人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世上的人,有誰願意自己的家人患病?世上最麻煩最令人惱心的事,難道還有超過伺候病人嗎?最賢惠的妻子,能把丈夫伺候得周周到到體體貼貼,也就夠不錯了!再賢惠,也不可能像王素芳這樣高高興興啊,好像伺候人有什麽難得的樂趣似的。二千多年前的孔子提出過“色難”的說法,當然他的“色難”指的是兒女對父母的態度,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不過,把這種觀點用在夫妻之間估計也適用。素芳姐在長年伺候丈夫的時候為什麽“色”不難?難道有人付錢?難道素芳的公公婆婆是大款,素芳伺候好了他們的兒子,他們會給予她極大的補償?什麽補償,是給兒媳一套房?不,應該是一幢別墅!或者老兩口手裏有一張很大的存折,他們承諾將兒子伺候好了就會給了她?那麽,這個存折有多大呢?居然能使素芳在伺候起病人來如此快活,“色”一點也不難,看不到一點兒痛苦的影子?甚至還充滿了歡樂與喜氣,那個存折有幾十萬?一百萬?幾百萬?還是上千萬?
文質彬百思不得其解,想著想著,又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第三天,所有的檢查結果幾乎都出來了,奶奶的病的確重得很,因為血糖太高,已經嚴重損害到心腦血管,心髒缺血嚴重;而且腦萎縮也已經好幾年了,並新發腦梗塞;腎髒功能也已經嚴重受損。
文質彬看不太懂這些對他來說比較陌生的醫學術語,就直截了當地問奶奶的主治醫生:“我奶奶的病怎麽樣?有什麽特別有效的辦法嗎?”
醫生搖了搖頭,說:“病很重,又是高齡患者,還能有什麽辦法,維持治療吧。氧氣要一直吸著,晚上注意,如果氧氣管脫落了,要及時插上。”
“嗯,我知道,這病預後怎麽樣?”
“肯定是很不好吧。”醫生的口氣毫無疑問。
“省醫院的專家怎麽說?他們有什麽新辦法嗎?”
醫生笑了笑,回答道:“病人年齡這麽大了,誰也沒什麽好辦法,你是患者的孫子吧?患者入院那一天,我們就向你們家的人下了病危通知書……高誌國是你什麽人?”
“他是我五姑父。”
“你姑父,我們是同學,多年的好朋友了,否則這樣的病人我們不收,唉,輸著液維持著,能撐多久算多久吧。”醫生說。
“高血糖的危害實在是太大了!我母親也是糖尿病,後來繼發了腦血栓,前年又有過一次小的反複,現在已經基本不能自理了!”文質彬愁眉苦臉地說。
“你媽也是糖尿病?那……”醫生瞅了文質彬一眼,定定地看了看文質彬的臉。
“聽說這種病會遺傳?”文質彬的心不由緊縮了起來。
“嗯,糖尿病的遺傳傾向的確比較強,尤其是二型糖尿病,不過生活上多加注意也沒什麽事,照樣能夠長壽,你奶奶這不活了九十幾了麽?沒有高血糖的又有幾個能這麽長壽的?好了,去給老太太拿藥吧,藥方已經通過網絡傳給藥房了,今天比前兩天少輸一些……”一邊說著,醫生走了出去。
也可能是經過兩天的治療,病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製,所以,今天奶奶的狀態要比以前好一些,不再像前兩天那樣,除了下床解手,一直都是昏昏欲睡的。今天,她的眼睛一直睜著,她看看這兒,看看那兒,嘴也總是像在咀嚼什麽東西似的嚅動著。文質彬覺得,她是想說話,便問道:“奶奶,您怎麽了?”
“唉,我不頂了……”奶奶說。
“您瞎說什麽呢,您沒事兒。”文質彬勸解道。
“不頂,我爹一得病就不說話,我娘一得病就不說話,我爺爺一得病就不說話,我奶奶一得病也就不說話了……你說我還能頂什麽呢……”
“你跟他們不一樣,現在條件多好,有這麽好的醫院,有省醫院的專家,有什麽事!”同病房的人也勸道。
奶奶似乎沒聽到大家的勸慰,繼續兀自念叨著:“不頂了,我爹一得病就不說話,我娘一得病就不說話,我爺爺一得病就不說話,我奶奶一得病也就不說話……你說我還頂什麽?不頂了……”
病房內的人被逗得不由笑了起來。
奶奶瞪了大家一眼,繼續嘮叨著:“不頂了,我爹一得病就不說話……不頂了……”
“奶奶,您別說了行不行?人家不嫌咱麻煩嗎?”文質彬苦笑著勸阻道。
“不頂了,我爹一得病就不說話……”
“老姐姐,你這不是好好的嗎?你爹你娘一得病就不說話了,但你沒事啊,你怎麽會不頂了呢?快別這樣說了。”方老師的母親有些不耐煩地衝奶奶大聲勸道。
“不頂了,我爹一得病就不說話……”
方老師的母親看了奶奶一眼,也無奈地苦笑一聲,歎道:“唉,這人老了,真是一點法都沒有啊!”便不再勸了。
過了一會兒,奶奶可能累了,嘮叨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大家終於可以清靜下來了。
這天上午,為奶奶拿藥回來,靠在躺椅上沉思了好一會兒,文質彬,就從手機上開始查起有關糖尿病的知識來了。文質彬盡管是一名碩士研究生,一直自詡有自己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然而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這個時代的習慣,凡是遇到問題,也總是要百度一下。奶奶因為糖尿病出現諸多並發症,而且生命已經受到嚴重威脅,母親也因為這種病繼發兩次腦血栓,現在也已是風燭殘年,這殘酷的現實,使文質彬再也無法置若罔聞,然而,獲得知識最快的途徑無疑是手機上的百度搜索,盡管他也知道,這並不是最科學最準確的途徑,可是,手機就在手上拿著,實在是太方便了,於是,他立即打開了手機的流量。
他從糖尿病的病因、症狀、診斷手段、治療方法等一項項查下去,無一不看,越看越覺得自己血糖肯定也已經有了問題。其實,文質彬這種想法由來已久,自從母親因糖尿病並發腦血栓時就產生了,他總是感覺口幹、易饑餓、尿多、視物模糊,這可都是糖尿病的典型症狀,而且越懷疑,這些感覺就越明顯。文質彬早就想查一下血糖,以確定自己是否像母親一樣,也患了糖尿病,但他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因為他諱疾忌醫,不敢麵對現實,所以就這樣拖延著,甚至學校組織的免費體檢,他都借故躲起來不去參加,這樣,一晃已經拖了十來年。現在,文質彬已年過四十,正好到了糖尿病易發的年齡。
“現在,自己毫無疑問已經是糖尿病了!”想到這裏,文質彬心中不由一陣恐慌,又湧起無限悲哀。
“必須找一些好方法進行治療。”文質彬又一次暗暗下定了決心。
文質彬早就知道,治療糖尿病,胰島素是最好的藥物,然而胰島素需要注射,而且必須先測血糖,確定血糖的確比較高才能使用這種藥,所以胰島素絕對不能擅自使用!——萬一自己血糖不高呢?盡管高度懷疑,但終究隻是懷疑而已,如果注射胰島素後造成了低血糖,那可是致命的。母親血糖很高,用胰島素後尚且發生過好幾次低血糖,有一次昏迷過去了,差一點丟了性命。不能確定血糖到底高不高,是萬不能用胰島素的。
測一下血糖,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兒!有好幾次,文質彬在診所向醫生傾訴高度擔心自己患上糖尿病時,那些醫生們都提出過為他測血糖的建議,並一再說花不了多少錢。然而文質彬最終都拒絕了,他實在擔心,如果測量結果血糖很高,被確診是糖尿病,他實在難以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於是他就這樣拖延著,逃避著,有好幾次,在大街上,碰到了一些醫療機構免費給路人測血糖,進行糖尿病的宣傳普查工作,然而文質彬仍然由於對確診糖尿病的恐懼,轉身就逃走了。
口服降糖藥呢,雖然一般情況下不至於造成嚴重低血糖,但傷肝腎,副作用太大,也不可取。更主要的是,自己是否患了糖尿病並不是鐵板兒釘釘的事,自己再有感覺再覺得像再懷疑,也隻是懷疑而已,不測血糖,是無法最終確診的,既然不能確定,就不能亂用藥——無論是胰島素還是口服降糖藥,都是不能亂用的。這點理性,他這個碩士研究生還是具備的。如果自己沒有患糖尿病,卻因為貿然吃這些口服降糖藥吃出了副作用,將肝腎吃壞了,這是何苦!那不是鬧笑話嗎?
“簡直會成為千古笑柄。”想到這裏,文質彬自己也覺得荒唐可笑。
“那怎麽辦呢?”
文質彬又將注意力轉到了運動和食療等方法上來了。一些中成藥,如六味地黃丸之類的,網上說預防作用挺不錯,可以選用,而且一般不用擔心產生什麽副作用。其實,早在幾年前,文質彬在這方麵早就下過功夫,並從網上搜集到很多降糖的運動方法和食療佳品,甚至在網上搜到了用辟穀法治療糖尿病的“秘籍”,網上說得似乎很有道理,二型糖尿病大都是因為胰島細胞衰竭造成的,通過辟穀的辦法,使體內長時間處於血糖偏低的水平,就能使胰島細胞得到充分休息,從而恢複功能……
所以這些辦法,那時主要是想讓母親用,但母親根本不信兒子從網上搜來的這些方法,父親對文質彬的這些提議更是不屑一顧。所以,好幾年過去了,這些法子母親從未用過,文質彬白白費了很多心血。現在呢,文質彬覺得自己確 實已經患了糖尿病——至少能確定自己早晚會患這種病,所以他要早做準備。網上說,用這些辦法,盡管不能根治糖尿病,但起碼能減輕病情,控製並發症,或延緩糖尿病的真正到來。
“這些辦法母親不用,那就自己用吧。”文質彬苦笑著,一邊在手機上將這些本不陌生的知識再一次詳細地瀏覽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