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又該文質彬到醫院去值班了，可是，正好趕上了期末考試，明天需要監考，年級裏的辛主任在考前會上強調，任何人不準請假。文質彬合計著，打算給父親打個電話，看這一班兒能不能讓哥哥或嫂子來頂一下，下一班自己再接著值。
父親聽了文質彬的想法，說：“你不要指望你哥了，他不去，你嫂子更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裏管得了他們兩口子，不用說你奶奶了，你娘有病時他們還不願伺候呢。”
“你生那樣的兒子有什麽用？我如果不是因為期末監考，還不用他們來呢！”文質彬說。
“反正我是沒法，家裏有你娘，我也去不了，你替我多擔待一些吧。”爹無可奈何地說。
“要不，你讓我叔叔嬸子，或者我姑姑姑父給我哥打個電話，他們的話我哥嫂都不敢不聽。”文質彬說。
“我求不動人家！”爹說。
“你讓我娘說一說我哥嫂，讓他們來替一下，其實也不是替三整天，我在監考間隙也可以替換他們的。”
“你娘說話更不管用！算了吧，我還是給你妹妹打個電話吧，我要是開了口，她會去的，讓她去頂你一兩天，你不監考了，再去換她。”父親說。
“爹，我哥嫂來伺候我奶奶，是他們應盡的義務，因為這是替你的班。”文質彬又不甘心地說道。
“我知道，可我管不了他們，又有什麽辦法？你娘上次住院，他兩口子不用說伺候了，連看都不去看一眼，我又能把他們怎麽樣？”
“我知道他們不聽你的話，我是讓你求一下我叔叔嬸子姑姑姑父們，我哥嫂都是欺軟怕硬的主兒，隻要他們說句話，他們不敢不來，而且跑得歡得很。”
“有一分奈何，我不想求他們，你別堅持讓你哥嫂去了，反正有人替你就算了吧。”
“那好吧。”說完，文質彬無奈地掛了電話。
傍晚的時候，文質彬正在擔憂妹妹會不會來，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文質彬一看，果然是妹妹打來的，急忙接通了電話。妹妹說：“我已經到縣醫院了，你不用來了。”
“期末了，我要監考，年級裏不讓請假，我給咱爹打電話，請他讓咱哥或咱嫂來，咱爹說使不動他們，隻好讓你來了。我一共監兩天考，明天和後天，大後天就沒事了，你堅持一下吧。”文質彬說。
“我看吧，醫院裏的味道很不好，這時候天兒又熱，我覺得很難受，看能不能堅持完兩天吧。”
“怎麽能堅持不了呢，咱娘住院的時候，你在醫院待了半個來月……”
文質彬的話還沒有說完，妹妹就生氣地說：“那不一樣吧，我那是伺候咱娘，是沒辦法，現在是奶奶，我怎麽也不能走在幾個姑姑前麵吧。再說了，即使咱們孫子輩伺候，也應該讓表姐妹表兄弟他們也來才對吧，咱們小時候，奶奶讓咱們當孫子孫女的吃過什麽？有什麽好東西不是給外孫外孫女留著？”
“這我知道，想起這些我心中也有些不順，但是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了，老人已經躺在**了，咱們也就別再計較那些了，家窩子事，算得那麽清就什麽都弄不成了，就全當作是替爹盡義務吧。”文質彬勸解道。
“對，我是來替咱爹盡義務，可是，同樣是女兒，愛新堂姐絕不會來替咱二叔盡義務！”妹妹說。
“她說過不來？你給愛新打電話來？你不要跟著她們學，咱大度點，好榜樣有的是，為什麽要跟差的比……”文質彬說。
妹妹頓時火了，喊道：“你少教訓我，我要是跟她們比就不來了，我告訴你，反正我隻替你一天，明天下午我就乘班車回去。”
“那你能不能說說大哥大嫂，讓他們來頂一下，這是替咱爹頂班的，本來這就是大家的事，他當老大的，更是責無旁貸呀。”
“我能說得動他們？你們的事，以後別找我，我管不了！”說著，妹妹掛斷了電話。
“俗話說，神鬼怕惡人，替父親來醫院伺候奶奶，本來是弟兄倆的事，但大哥不來，卻沒有一個人說句公道話，父母說話不管用，能管用的卻不說話；如果是我不盡伺候老人義務的話，家裏不知道有多少人打電話罵我呢，一個善良人，在這個世界真是不好過。”文質彬覺得滿腹委屈，卻又沒處訴說，隻能這樣憋在心裏。
“也許，是因為自己沒娶老婆的緣故吧，大家覺得你沒有自個兒家庭的牽絆，所以好說話。俗話說，光棍小子，孝順老子，可能就是由於這個原因吧。”文質彬一邊自我安慰著，一邊將手機裝進了衣兜，最後，他暗暗決定：“如果到時候大哥不來，自己就同五姑說，讓五姑父打電話給魯校長為自己請假。隻要魯校長準了假，不用說幾天時間，就是一年不去上班，辛主任也不敢說半個不字。”文質彬暗自思忖道。
第二天上午，文質彬剛剛從考場上下來，就又接到了妹妹的電話，催促他趕緊去醫院，說要趕中午一點的車回去了。
“不能再堅持一晚上嗎？明天上午再監一場，我的監考任務就完了，明天十點後，出了考場我就立即去接你的班。”文質彬乞求道。
“不行！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醫院裏的味道太難聞，天氣又熱，我快中暑了，老太太也太難伺候，再這樣下去我就崩潰了，再說我的血壓也有點高，剛讓醫院的醫生給量了的，剛拿了些藥。”妹妹的話非常焦躁，似乎還帶著哭音兒。
文質彬悲哀地歎了口氣，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說：“那你下午再走不行嗎？我監了下午那一場考，就去換你，四點半我準能到醫院，怎麽樣？”
“不行，四點半就沒車了，就回不去了，再說我也實在堅持不行了。”妹妹說。
“好吧，我現在就去醫院，你等著我。”
到了醫院，妹妹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坐在病房門口旁邊的一個長椅上，眼巴巴瞅著手機，正在等著自己呢，看到二哥來了，長出了一口氣，說：“你終於來了，我走了……”
“有什麽人來過嗎？”文質彬問。
“四嬸來過！”妹妹回答。
“哦，她說什麽了？”
“四嬸提著一箱八寶粥，來了打開一瓶，喂咱奶奶吃了一些。”妹妹回答。
“咱奶奶血糖高，八寶粥很甜，含熱量多，又吸收得非常快，吃多了很不好。”文質彬說。
“可是她說這東西營養豐富，老人這麽瘦，多吃一些才壯呢。”
“她知道個屁，病和病不一樣，糖尿病病人，營養太好了才出問題呢。”文質彬一邊說，一邊走到奶奶床頭，向奶奶打個招呼，然後目光落到了床下那箱八寶粥上。
“咱四嬸說，這是有人要辦事，給金濤送的，都是好東西，如果老太太喝不完，讓咱們也喝呢，她說每天有人給金濤送東西，根本吃不過來。看，床底下還有兩箱奶，四嬸說也是她提來的，她說二嬸子家裏東西也海得很，卻一點都舍不得讓老太太吃，咱奶奶在二嬸家吃輪班兒飯時，二嬸每天給奶奶煮方便麵。”妹妹說。
文質彬回頭看了妹妹一眼，回到病房，俯下身去，從箱子裏抽出一瓶八寶粥，仔細地看了看，然後又出了病房，指著上麵的出廠日期，對妹妹說：“你看，已經過期了，可不能再吃了，這幾年四嬸每天說自己孝順，說經常給老人好吃的，誰想到她居然給老人吃過期食品，這哪裏是孝順，分明是害人！奶奶那麽大歲數了，哪裏知道這東西有害，還以為是什麽好東西呢，喝著又挺甜，讓她吃她就吃唄。”
“我看批號來著，剛過期一個月，有什麽事，我也喝了一瓶，也沒覺得有什麽不舒服，咱老百姓的話，不幹不淨，吃到肚裏沒病。”妹妹說。
文質彬又看了妹妹一看，說：“偶爾吃一次一般也沒什麽大事，經常吃可就不行了。咱們村的老啞巴，聽說死以前，肚裏長滿了瘤子，我懷疑與他長期吃變質的食物有關。我聽說，他們家裏人為了節約，經常讓他吃剩菜剩飯。我從書上看到，吃變質食物害處可大了，比如，發了黴的花生玉米等東西，含有大量黃曲黴素，致癌性是很強的……”
“你別亂說了，這些話要是讓老啞巴的侄媳婦聽說了，還不找上門來罵死你！”妹妹瞪了文質彬一眼，壓低聲音說。
“唉，看來當光棍就是不好啊，如果老啞巴當年成了家，有自己親生兒女，總不至於落到這個下場。”文質彬歎息道。
“那你還不趕緊結婚，都四十出頭兒了，還挑什麽挑！結了婚，有自個兒的一男半女的，日後好歹有個依靠，否則，老了靠誰？靠大哥家的兒子？如果那樣的話，你的下場還不如老啞巴！”妹妹數落道。
“你說的很有道理，我也在加緊，可是沒人看上咱，總不能到街上去搶吧？”
“那我怎麽聽說有個愛好文學的女人，好像也寫過一本書，特別喜歡你，說非你不嫁！”妹妹笑著說。
“哪有的事！你淨聽人們胡說……其實我想說一個學理工科的，我是文科，文理互補嘛。像我這樣的人，缺乏理科細胞，電腦出了問題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甚至不會用高壓鍋、微波爐，微信換個頭像也得找人幫忙，就連新買了個手機，開機都不會。在當今這個科技發展日新月異的時代，我簡直是廢人一個，如果說個老婆也是這樣的，兩個人該怎麽過？如果老婆是理工科的，那……”
“你還想說個造原子彈的呢，也不看看你多大歲數了，別挑了，好歹是個圪蹴著尿泡的就行了！”妹妹毫不客氣地搶白道。
聽了妹妹這句如此難聽的話，文質彬有些慍怒，臉漲成了豬肝色，可又不好發作，於是便想攆她趕緊離開，他看了看手機，說：“你不是要趕一點的車嗎？怎麽現在又不急了？”
“我這不是為你的婚事操心嗎？還不是在為你的未來著急？看，奶奶現在躺在**了，兒子、女兒、媳婦、女婿一共十二個，若再加上孫子輩的，又十幾個，再要是加上重孫子輩的，一大家子幾十號人啊，可是，伺候起來還是那麽難，輪到誰來醫院誰草雞！如果你不結婚，沒有自己一個孩子，還能有好下場？等你動不了了，還不被咱哥的兒子扔到河漕裏？你敢說你的下場能比咱村的老啞巴好？……唉，光說你呢，其實咱也不行，隻有一個女兒，大了還不知道嫁到哪兒去呢，能不能指望上，也難說，唉，到了什麽分上說什麽話吧……”說著說著，妹妹居然傷心地掉下淚來。
“不怕，國家現在正在提倡社會化養老，以後人老了可以進養老院，一切交給社會來解決。”文質彬既是在勸慰妹妹，也是在為自己解心寬兒。
“屁！社會，社會，關鍵是人，‘社會’又沒長著手，又沒長著腳，‘社會’能伺候你？它能給你買藥提水，能給你端屎端尿？最終一切還得落實到人上來。”
妹妹雖沒什麽文化，但話裏卻飽含樸素的道理，文質彬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兩個沉默了片刻，妹妹又說：“還有，你老是說，大哥大嫂不孝順。他們對咱爹咱娘怎麽樣，我清楚；你對咱爹咱娘好，全村的鄉親們也都知道。問題是，你不結婚，給爹娘生不下孫子，這才是最大的不孝。古話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大哥大嫂的確待咱爹咱娘很差，但他們為老人生下了孫子孫女，兩個老人活著就有奔頭，就有希望，看著心裏就舒服。孩子叫聲爺爺奶奶，他們就樂得屁顛屁顛的了，老人最大的幸福與樂趣就在這裏。作為子女，這才是最大的孝。在咱們家，這種“孝”，大哥大嫂給老人提供了，而你呢？你光棍一條，咱爹咱娘對你這事牽腸掛肚，日後就是到了地下都合不上眼，所以，你如果結不了婚，生不下後代，不僅是對你自己的人生不負責任，也是對父母最大的不孝。我說的話，雖不太好聽，但忠言逆耳，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文質彬覺得又氣憤又委屈，低著頭無言以對，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妹妹可能也覺得今天自己的話說得太重了，便放緩了語氣，說：“不是我刺激你，難道不是這麽回事兒嗎？你結不了婚，就不算一個人家，誰能把你當回事呢？俗話說，聽人勸，吃飽肉，好歹說一個人兒趕緊結婚吧。你是人民教師，好歹吃著國家飯，房吧也買下了，又是什麽大作家的，不可能沒人跟，要不，就娶了你那個也寫過一本書的粉絲算了，哈哈哈……”
“不要說了！你知道什麽？我哪是什麽作家，誰看得起我？誰把我當人了？我哪裏有什麽粉絲，我就是一個處處受人欺淩的教書匠，一個百無一用的呆子……你不要再說了！”文質彬突然暴發了，衝妹妹大聲咆哮起來。
“你們這是吵什麽呢？……”
妹妹抬起頭，發現是五姑，忙站了起來，問：“五姑，您什麽時候來了？”
文質彬也連忙掉過頭，驚呼道：“五姑，您來了！什麽時候就站在我背後了？冷不防的一聲，嚇我一跳！”
“我剛來，給你奶奶送點吃的，你們兄妹兩個說什麽呢？吵架似的，這麽熱鬧。”姑姑笑著說。
“我同我哥說他的事兒呢，都四十出頭兒了，還不結婚，以後老了誰管他啊！”
五姑苦笑了一下，說：“即使結婚生子也未必有什麽用，你看你們表弟，剛剛到美國留學去了，走的時候他就說過，絕對不會再回來了，你說我們還能指望得上他？我有了病讓他從美國回來伺候？還是我和你姑父跟著他到美國？我們這麽大歲數了，即使去了也適應不了那裏的生活啊！唉，晚景淒涼啊，你看你奶奶，有了病一大群人送到醫院，好多家輪流伺候著，然而，等咱老了的時候，有誰管呢？現在母親住院，我為母親送飯，可是，當我到了你奶奶那一步，誰能為我送飯呢？”說著說著，五姑的眼圈不由紅了。
“網上有句話，咱們這一代，是最後一代具備孝敬父母之心的人，也是第一代被兒女拋棄的人，我覺得挺有道理的。”文質彬說。
“走了一步算一步吧！不過， 五姑，您那麽有錢，上班又忙，還自己在家做飯送來！聽說您十字街那套門麵房，一年租金十來萬……”妹妹說。
“有哪位大作家說過一句話，‘越是有錢，越便一毫不肯放鬆；越是一毫不肯放鬆，便越有錢’……”文質彬調侃道。
五姑倒沒惱，說：“我們掙那幾個錢，可差遠了，你們沒見過有錢的，再說，我們花銷多大啊？前不久，你表弟去美國的時候，一下子就帶了整整十萬。”
……
“你們陪床的都去哪兒了？老太太的液快輸完了……”病房內，一個病號的陪床家屬一邊喊一邊跑了出來。
三人連忙止住話頭，五姑說：“質彬，你快去叫護士給換液！”說完走進了病房，妹妹也跟在五姑身後返身進去了。
護士換了液，妹妹說：“五姑，我走了，你們待著吧。”
“那好，難為你當孫女的一片孝心，以後有空了再多來陪陪你奶奶，都到這一步了，等什麽時候沒了，想陪都陪不上了。”五姑傷感地說。
“嗯，我知道，有空了我再來，今兒我有點中暑，血壓也高起來了，否則我就替我二哥頂完這個班！這天氣太熱了！”妹妹說著，提上自己的包，向外走去。
“把這箱奶拿上，回去讓你的孩子喝吧，這是你四嬸子拿來的，你奶奶哪裏喝得了這麽多……”五姑說著，從床底下提出一箱奶，追到了門口。
“這是四嬸子拿給奶奶喝的，不能要！”文質彬衝妹妹高聲喊道。
“我不拿，留著讓我奶奶喝吧。”妹妹推辭著，然而還是接下了。
“不能要，拿回來！”文質彬趕過來，將這一箱奶從妹妹手裏奪回來，重新塞到了床下。
“你這是弄什麽！又不是給你的，你憑什麽不讓她拿！”五姑頗有些惱怒。
“這奶過期了，妹妹不能拿回去給她的孩子喝，奶奶也不能喝，誰都不能喝！另外，那箱八寶粥也是四嬸拿來的吧，也過期了，而且八寶粥含糖量很高，喝了對奶奶身體害處很大，糖尿病根本不能喝這東西，等哪天四嬸來了，你讓她提回去！”文質彬說。
“有什麽事，這麽老的人，想吃什麽就讓她吃些什麽吧，還能活幾天呢，活幾天痛快幾天算了。”五姑平淡地說。
“唉……”文質彬長歎了一口氣，欲言又止，忽然，他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說：“五姑，這幾天我們正期末考試，今晚我學校不值班，我就在醫院，可明天我要監考，我們年級部主任說了，一律不準請假，實在要請假，就直接向魯校長請。可是，我怎麽好向校長請假呢！五姑父同魯校長是同學，您給五姑父打個電話，讓他代我向魯校長請個假吧……”
五姑略微沉吟，問：“向東就是不來？你爹使不動他？”
“以前不是同您說過嗎？使不動，我爹我娘的話在我哥嫂麵前就是耳旁風！我妹妹的話也不管用，本來，我想……”
“那非得我打電話不可？”
“您，以及叔叔嬸嬸們的話都管用，甚至村裏一些人說句話也行，但村民沒必要去得罪他，叔叔嬸嬸都在看我們的笑話，現在隻有您說句話了，其實，誰的話都不如您的管用！五姑父當著縣長，他們敢不聽？！”文質彬極力慫恿著。
“那我就讓他來！”
“我明天上午八點開考，七點半必須趕到考點兒，七點四十領卷子，所以我哥明天七點最好能趕到醫院！”文質彬說。
“我讓他今天下午就來，你今晚不用在醫院值班了！”五姑惱火地說。
“可是，我嫂子麻纏得很，我哥是個像蛋，蔫裏壞，這兩個人可不好對付。總之，我們家誰說都不管用，他們知道家裏的這幾個人不可能真會把他們怎麽樣，所以，他們根本不拿我們的話當回兒事，多少年來都是這樣的。我爹也不是沒同他兩口子說過讓他們到醫院伺候奶奶的事，但遭到了他們的斷然拒絕。關係稍微疏遠一些的親戚，他們卻不能不考慮，因為他們知道人家不可能像自己家裏人那樣對他們客氣，真要惹惱了人家，人家不會算他的。比如，前幾年給我奶奶翻新那兩間房的時候，我爹讓大哥去幹，使不動他，後來我四嬸子把我哥我嫂兩口子罵了個狗血噴頭，他們就乖乖地去幹了——連我嫂子都去了，而且幹得比毛驢還賣力，唉，這人啊，就是這麽賤骨頭，不吃好糧食，牽著不走，趕著跑得飛快……”
“別說了，我現在就給他們打電話！”說著，五姑拿出了手機，撥了大哥的號碼。
“你不要同他們說好話，那樣他越發不來，電話打通你就罵，罵得越狠，他們就越怕，所以才會乖乖地來，他兩口子就是這麽不依好……”文質彬正在繼續給五姑支招，電話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嫂子的聲音，文質彬趕忙止住話頭兒，側耳傾聽。他能聽得出，嫂子仍很不情願來醫院伺候老人，但聽到是五姑，口氣立即和緩了下來，絕對不敢像同自己的公公婆婆說話時那樣放肆地高聲喊叫。聽五姑讓大哥到醫院伺候奶奶，隻聽她回答道：“五姑，向東這幾天開著三輪車做小買賣呢，實在抽不開身；我呢，要在家帶小妮，再說我身體也不太好，您看，就讓質彬頂著吧，我爹供他上了大學，又讀了研究生，不該讓他多付出一些嗎？……”
這時，五姑臉色頓時變了，連文質彬都被嚇了一跳。隻聽她大罵道：“有什麽事比伺候老人更重要的？買賣先停下，錢掙多少算個夠？立即到醫院來。你們當老大的，按說應該先讓你來才對。上一輪的三天就是質彬值的班，這幾天質彬學校期末考試，他監考，昨天你小姑子來伺候了一天。你看你和向東有個當老大的樣嗎？趕緊來，你來不了讓向東來，不來不行！……縣醫院住院部內科二病區303號。”二姑的話斬釘截鐵，口氣咄咄逼人。
“那……我讓向東去吧！”嫂子弱弱地回答。
“我現在就在醫院，等著向東，如果天黑之前來不了，看我不找到你家裏去，扇你們幾個脖子拐！你奶奶都到這一步了，不但不來伺候，而且連個麵都不著，有你們這種當晚輩的嗎？你們是石縫兒裏蹦出來的？……”五姑繼續罵道。
文質彬在一邊聽五姑罵得這麽痛快，不由嗬嗬笑了起來，極力忍著，才沒有鼓掌。
五姑掛斷電話後，看了文質彬一眼，說：“該罵的我都罵了，他們來不來我也不知道，話雖說得狠，但他們就是不來，我也不可能找去打他們吧？如果你大哥實在來不了，我再讓你姑父替你請假。好好伺候你奶奶，放心，五姑不會讓你吃虧的，我家裏放著一台電視機呢，什麽時候你說下了媳婦，我就送給你……”
“五姑，您放心，我大哥肯定來，不信咱走著瞧，沒準兒一會兒就來了呢。”
姑姑走到奶奶床邊，推了奶奶一下，問道：“娘，你想吃什麽呢？”
“什麽都不吃……”奶奶哼哼唧唧，含糊不清地說。
“唉，我不頂了，你姥爺一得病就不說話，你姥娘也是一得病就不說話……”
“我給你煮的餃子，吃幾個吧。”五姑沒理會奶奶的這些快要將人的耳朵磨出繭子的絮叨，將帶來的保溫飯盒的蓋子擰開，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用一個小碗接著，向奶奶嘴邊送去。
奶奶隻吃了一個，吧咂了幾下嘴，搖了搖頭，說：“不想吃了……”
“那……你吃這麽點怎麽行？看你越來越瘦了……有八寶粥呢，想不想喝？“
“甜不甜？……”奶奶咕噥著問道。
“甜，可甜了！”
“喝……”
“質彬，拿一瓶八寶粥出來，讓你奶奶喝點。”五姑同文質彬說。
“可是……八寶粥很甜的，對血糖很不好。”文質彬有些猶豫。
“這麽老的人了，有什麽事！”五姑說。
“就是，這麽大歲數了，想吃什麽就讓她吃點什麽吧。”方老師的母親也說道。
“到了這個分兒上，能讓老人快快樂樂，舒舒心心的，那就是孝。”正躺在病**輸液的趙書記也這樣說。
文質彬看了看大家，隻好拿出一瓶八寶粥，遞給五姑。五姑拉開蓋子，又從床頭櫃上的一個碗裏取過一個湯匙，開始喂奶奶喝起粥來。
喂完一瓶八寶粥，奶奶說要解手。文質彬與五姑便扶著奶奶下了床，準備向廁所走去。就在這時，五姑看了看床下的便盆，便衝奶奶說：“娘，不用去廁所了，就蹲在便盆上解吧，解完了，讓質彬給你端到廁所倒掉也就是了。”說著彎下腰，將便盆從床下提了出來。
奶奶看了看屋裏的人，搖了搖頭，說：“不……”掙紮著繼續向廁所走去，文質彬趕忙將奶奶扶穩了。
“就在屋裏麵解吧，你這麽大歲數的人了，有什麽，不會有人說你的！……”五姑生氣地衝母親嚷。
奶奶堅決搖了搖頭，嘴裏咕咕噥噥地說：“不，笑話呢……”繼續顫顫巍巍地向廁所走去。
“看這老人，這麽大歲數了，還是那麽講究，真是一個好老太太。”同病房的人立即七嘴八舌地誇讚道。
五姑看了看大家，隻好將便盆放回床下，與文質彬一起，扶著母親，慢慢地進了廁所。
等奶奶解完手，姑侄二人將老人扶出廁所，上了床，躺好了，再把氧氣管插到鼻孔裏，便同病房裏其他病友和陪床家屬閑聊起來。話題自然而然就扯到文質彬的終身大事上來了，方老師又一次提出，要為文質彬介紹一個對象；趙書記也說，他們村有一個三十幾歲的老姑娘，有空了為文質彬牽下線。王素芳說她有一個遠房表妹，剛剛離了婚，帶著一個孩子，如果文質彬不嫌棄的話，她可以給問一問，還說，表妹一定能看上文老師。
“一下子出現這麽多熱心人，你該看哪個媒人給你介紹的對象呢？可別挑花眼了！”五姑哈哈笑著逗文質彬。
“這有什麽，都看看嘛，哪個成了算哪個唄。”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一群人正閑談的當兒，忽然一個人推門而入，文質彬抬頭一看，不由驚喜地喊道：“五姑，你看，我大哥來了！……我說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