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期末考試結束後,文質彬急匆匆地跑到醫院,去替換大哥,畢竟大哥在醫院待一天就少掙一天的錢,自己好歹是國家公職人員,隻要不是曠工,不會扣工資,那麽在伺候老人方麵,自己主動多付出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剛到病房門口,令文質彬頗感意外的是,一群人在病房裏熱烈地交談著,不時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原來大嫂也來了,而且還把才兩歲多一點兒的小侄女也帶來了;四嬸、三姑、五姑也都來了。五姑父居然也在,他坐在那個躺椅上,胳膊照例平放在扶手上,腦袋仰靠著椅背,微笑著盯著天花板,不時插一兩句話,頭卻並不轉向說話的對象,好像在與天花板說話。

“五姑,您看,這是我給您帶的菜,黃瓜、豆角、西紅柿,還有半袋子山藥蛋,都挺好的,你們城裏人不是喜歡吃村裏種的菜嗎?這麽多菜,放到冰箱裏,夠您和五姑父吃一個月了。”大嫂笑著說。

文質彬鄙夷地看了大嫂一眼,心說:“好一個賤骨頭,五姑把你罵了個狗血噴頭,你便乖乖地來了,而且還帶來這麽多菜巴結人家;父母同你好話說盡,求告你,央及你,卻一點兒作用不起!”

五姑喜笑顏開,說:“海英,讓向東立即回去吧,他要掙錢養家,不能老在醫院這樣耗著,但你就不要走了,住到我家,晚上想吃什麽,同我一起做,怎麽樣?會擀雜麵麵條嗎?聽說常吃雜麵能降三高,你五姑父經常嚷著要吃,說手擀的比飯店裏做的好。前兩天我到超市買回了麵,卻一直沒空兒做,再說我也做不好,你奶奶要是還像以前那樣健康就好了!唉,她現在成這樣了,恐怕是不會再好過來了,以後估計再也吃不上她老人家擀的麵條了……”說到這裏,五姑的神情又變得有些哀傷了起來。

“我也擀不好,雜麵不如白麵筋道,很難擀成形,不光是我,年輕一發的人沒幾個能擀得好的。再說,現在村裏人也都懶得擀麵條了,有的用壓麵機壓,有的直接到鎮上的超市買麵條,回來煮一煮就行了,有空還打會兒麻將,玩會兒遊戲呢!況且村裏人誰愛吃雜麵啊!隻有你們城裏人,大魚大肉的吃多了,才喜歡變著花樣弄這些粗糧吃。”

“那麽,我買點速凍餃子回去給你們煮,怎麽樣?”五姑說。

“吃什麽都行,毛毛,今晚到老姑家吃餃餃,好不好?”嫂子問自己的女兒。

五姑父嫌惡地看了看侄媳婦,然而還是說:“去吧,這麽遠來了,還走什麽,到家裏住一宿,就讓向東一個人回去,要掙錢養家嘛,這裏就讓質彬接著值班。質彬,期末考試結束了吧,那你就在醫院安心伺候你奶奶,暑假這麽長,你有什麽事。”

“五姑父,我今天到了你們家就給您擀雜麵,試試吧,擀成了您高興,擀不成您也別嗔著。本來就擀不很好,又好多年不擀了,手早生了。”嫂子笑著同五姑父說。

五姑父“忽”地一下子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興奮地喊道:“那太好了,不要怕,一定能擀好,要有自信嘛!今天我就不走了,專門在家等著吃你擀的雜麵!”

就在大家說話的當兒,隻見小侄女毛毛從床腳的一個垃圾筐裏撿起一個礦泉水瓶子,舉起來,使足了勁,向病**的老奶奶扔去,一邊扔一邊喊:“打……打你……”不偏不倚,瓶子正好打在老太太的臉上。老太太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看到老太太被自己打醒了,小女孩很有成就感,於是更加興奮起來,哈哈笑著,從垃圾筐裏抓起一個香蕉皮,又一次向老奶奶打去。

“毛毛,你幹什麽?怎麽能打老奶奶呢!”嫂子連忙阻止女兒。

然而,香蕉皮還是扔了出去。這一次沒打中老太太的臉,而是扔到了她的被子上。老太太這次挺警覺,用一隻健康的手將香蕉皮抓起來,向小女孩扔了回來,一邊很委屈地咕噥著:“你打俺……你打俺……”一邊掙紮著坐了起來,圓睜著一雙混濁的眼睛,瞪著小女孩,威脅她。

一刹那間,小女孩也停了下來,一雙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老奶奶,

這是“一個輪回的對視”,一個是羨慕,一個是好奇。小女孩才兩歲,而老奶奶九十二,雙方年齡相差整整九十歲,這一老一少,是目前老文家最年長和最年幼的兩個人。她們四目相對,都不知對方此時在想些什麽。但不用說,由於年齡的巨大差距,二人心裏所想的東西無疑迥然不同。老奶奶現在是村裏歲數最大的人,滿頭白發篷亂,臉上的皺紋如核桃皮一樣密密麻麻,嘴持續不停地蠕動著,似乎永遠在咀嚼什麽東西似的;鼻涕、涎水不斷地從鼻孔和嘴角淌下來;她的身體佝僂著,瘦得已經沒了人樣,兩隻手像老鷹爪子一樣,顏色深黑,青筋暴露。在兩歲的小女孩眼裏,老奶奶簡直就是個怪物,所以,在對方呆滯目光的盯視下,過了片刻,小女孩嚇得“哇”地一聲,掉頭撲進母親的懷裏大哭起來。

而兩歲多的小女孩卻如春季田裏的幼苗一樣,剛剛破土而出,生機勃勃;又如枝頭的蓓蕾含苞欲放。這樣的小女孩老太太一生中見過無數個,她自己的三個女兒,哪一個沒有經曆過這個階段?她親眼看著她們由剛出生的嬰兒緩慢地長到一兩歲,然後進入童年,再由童年成長為婷婷玉立的少女,再到成年,最後又嫁人生子,其中最大的女兒,也就是文質彬的三姑,也已六十幾歲,現在也已經頭發花白,進入老年了。此外,老太太還有三個孫女,兩個外孫女,也都是這樣逐漸長大;還有兩個已經讀小學的重孫女。其實,就是老太太本人,又何嚐不是由九十年前一個充滿稚氣的小女孩逐漸成為今天躺在病**奄奄一息行將就木的耄耋老人的?

老太太死死地盯著兩歲的小外孫女,目光開始慈祥,既而變成了歡快,大約她從自己家族的這個年齡最小的孩子身上回想到了自己當年的時光。自己兩歲時,也是這樣天真爛漫,快快樂樂,如果受到驚嚇,也會立即跑回家,依偎在娘的懷裏尋求庇護,是啊,哪裏能比得上娘的懷抱更安全呢……慢慢地,老太太的臉上出現了笑容,大約她真的覺得現在自己就是一個兩歲的小女孩,是那樣的無憂無慮。是啊,才兩歲的孩子,能有什麽憂慮的,更不知道什麽是死亡,那畢竟還是非常遙遠的事。可是,突然,老太太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體,自己枯幹得如同兩根樹枝的雙臂,再看看吊在輸液架上的**,立即意識到,自己哪裏還是一個兩歲的小女孩,自己九十二歲了,簡直一眨眼之間,九十年的光陰就一晃而過,自己就垂垂老矣,永遠不能返回到以前的時光了。而且,自己已經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即將永遠離開這個世界。想到這裏,老太太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驟然變作了羨慕,既而轉為不甘,最後又變作深入骨髓的嫉妒。

然而,老太太畢竟經曆了太多人生的風雨,發生在人世間的事,她什麽沒見過?哪個人不是這樣由小到大,由生到死,又有誰能逃得過這大自然鐵的規律?我這個九十二歲的垂死老嫗與你這個兩歲的稚嫩女孩能有什麽本質不同?你終會長大,也終會老去;我曾經是你,而你終究會成為我!怕的是,你還不一定能成為我,因為在現在的農村,能活到九十幾歲的,實在是寥寥無幾。有的在童年時期早夭,有的在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年紀去世,有的在三四十歲的年紀猝死,當然也不乏能活到七八十歲的,但若想超過九十歲,一般來說,每個村都有,但畢竟屬極少數。至於死亡原因,有的是突發疾病,有的死於饑荒,有的死於戰爭,有的死於政治運動,有的死於刑事傷害,有的是因為車禍,有的自殺……在老太太九十二年的人生曆程中,她曾經見到過數不清的各式各樣的死亡,然而這些人在去世時年齡能夠超過自己的可謂鳳毛麟角。不管你如何年輕,不管你現在的生命力如何旺盛,也不管你能活多大歲數,人世間又有誰能逃得過大自然最後的這一劫難?大家最終的結局其實都一樣,我曾經是你,而你終究會是我,人生,如此而已……所以,慢慢地,她終於想開了,神色由凝重的鐵青一點點地鬆弛,終於變得越來越坦然。最後,甚至浮現出了看破人生的淡然的微笑,隨著表情的緩和,她慢慢地躺了下來,合上了雙眼,開始休息起來。

整個過程,文質彬一直站在人群後麵,靠在牆角,靜靜地看著,同時,他的思緒也飛快地旋轉著。文質彬在學校教曆史,在文化史中涉及到諸子百家中莊子的“齊物論”,教科書上寫道:莊子認為,萬物是沒有界限和差別的,“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這就叫“齊物”,莊子認為,要做到齊物我,齊是非,齊大小,齊生死,齊貴賤,才能達到與天地萬物為一的精神境界,從而逍遙自得……

每當講到這一部分內容時,文質彬總是不得要領,老師講得糊塗,學生更是不明白,於是,他隻好照本宣科,勾勾劃劃,讓學生記一記背一背就拉倒了。因為沒辦法,他自己也搞不懂是什麽意思,如何向學生講明白?以己之昏昏,怎可使人昭昭?他也曾為此向其他老師請教,並問他們是如何講這個知識點兒的,然而他們也是一問搖頭三不知,在講課時處理方法與自己也是大同小異。好在高考從來沒把這一內容當作重點,學生能否理解這一深邃的道理倒也無關緊要。

然而現在,幾乎一刹那間,從麵前老奶奶與重孫女的這一短暫的對視中,以及奶奶的表情變化中,文質彬驟然頓悟:“我曾經是你,而你終究會成為我”,大家終究又能有什麽差別呢!這不就是“齊物”?

其實其他學說在這方麵也有相似的論述,比如佛家的《心經》提到:“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這些話,與莊子的“齊物論”,涵義應該有相通之處吧。

就在文質彬的思緒浮想聯翩的時候,隻聽門口一個男人用洪亮而又熱情的聲音喊道:“五姑父,您什麽時候來了?”

文質彬應聲一看,是堂弟文金濤來了,他理都沒有理文質彬,徑直向五姑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