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床時間稍長,文質彬逐漸覺得,在醫院,在這個時刻出現死亡的地方,在這個每一個牆角似乎都徘徊著一個逝去不久的幽靈的地方,在這個空氣中充滿了刺鼻藥水氣息的地方,在這個四處都能聞到汙濁惡臭味道的地方,在這個每一個樓道都擺滿病床擁擠不堪喧囂嘈雜的地方,在這個驟然會暴發出淒慘哭聲的地方,在這個隨時出現生離死別的地方……人居然還能在這裏待下去而沒有發瘋,主要是因為,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這裏隨時隨地都能看到年輕漂亮的女護士楚楚動人的身影,總能聽到她們曼妙甜美的聲音,總能感受到她們充滿活力的青春氣息;她們健康美麗、落落大方,腳步匆匆,她們無處不在,無時不在,撫慰著這裏每一個人的心靈。

年輕漂亮的女護士們,像七彩的陽光,像和煦的春風,像沁人心脾的清泉,像初戀的情人,給來到醫院裏的每一個病人和家屬帶來耳目一新的感覺。

她們身著白大褂,但她們的白大褂與醫生的很不相同,質地又薄又軟,下擺做成裙子樣式,穿在身上顯得素雅、秀氣、輕靈,胸部又被她們飽滿的**高高挺起,她們雙手端著護理盤步履匆匆地穿梭於各個病房,**便隨著她們的步伐輕輕顫動,顯得非常性感,極為誘人。她們將自己的長發盤起,用一個簪子別起來,然後扣上一頂潔白小巧而又別致的護士帽,顯得又莊重又可愛。這些提燈女神,為到處充斥著死亡氣息的醫院帶來了清晨般的朝氣和初戀般的**——應該說,這是醫院唯一能夠讓人產生留戀的因素。

醫生是很難給人帶來這種美好感覺的,誠然,醫生充滿了智慧,也顯得更加沉穩,但他們大多是男性,年齡一般都不是很年輕,大都是些油膩的中年男。他們缺乏朝氣和活力,而且往往抽煙,有的甚至在病房接過病人家屬的煙,點著就抽起來;有的口中還會經常噴出酒味。不知是因為打麻將睡眠不足還是思慮過度,他們往往眼圈烏黑,眼皮像枯草一樣充滿了皺折;他們走起路來疲疲踏踏,說起話來欲言又止,他們讓人覺得死氣沉沉,缺乏美感。總之,在醫院,隻有年輕可愛的護士才能令人眼前一亮,才能使人覺得醫院並不是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方。

怪不得,據說在軍隊,有些士兵最愛跑的地方就是醫院,想方設法請病假,身體完全康複了也想賴在醫院不走,秘密原來全在這裏。聽說,在戰爭年代,那些從火線上被抬下來的傷員,也是最聽女護士的話,那些五大三粗性子剛烈的傷兵,是很暴躁很桀驁不馴的,很多人不聽醫生的話,隻有這些年輕漂亮溫柔似水的女護士才能使他們變得馴服。不少傷兵,尤其是負傷軍官,往往在住院養傷期間,與為自己服務的年輕護士談起了戀愛,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成了一家人……

聽說,在兩性婚戀中,女護士最受男性青睞,其次是女老師,自己所在學校的女老師,每新來一批,就會很快被縣裏有錢有勢人家的子弟搶光,而男老師就比較“杯具”了。現在,學校有二十多名大齡男老師,當然,文質彬也是其中的一個。

作為男人,文質彬又何嚐不想娶一個女護士——至於女老師,由於朝夕相處,反而覺得沒什麽特別的吸引力了。有好多次,內二科最漂亮的一個小護士,將護士盤放到奶奶病床的床頭,俯身為奶奶紮液時,那美麗的姿態太迷人太勾魂攝魄了。文質彬幾乎無法自抑,真想跪在她麵前,向她真誠地求愛!

一天上午,文質彬伺候奶奶輸上液,站在病房門口,出神地看著一個個小護士忙碌而又靚麗的身影,一時簡直呆住了。他想,如果能夠娶一個年輕貌美溫柔可愛的護士作妻子,此生夫複何求!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舉行結婚典禮時,一定讓她穿著護士裝。因為文質彬發現,她們隻有身著護士裝,戴上護士帽,尤其是當她們端著護理盤,款款地走進病房,進入工作狀態時,才是最美的。如果脫掉白大褂,摘下護士帽和口罩,一下子就讓人覺得“泯然眾人矣!”。

胡思亂想什麽呀!讓新娘子在婚禮上穿工作服戴護士帽,是不是把口罩也戴上呢?是舉行婚禮還是處理疫情?聽說過在婚禮上新娘子穿白色婚紗的,沒有聽說穿白大褂的,虧你想得出,你這樣做一定會被人認為瘋了,哪個新娘子會答應?

“唉,做夢娶媳婦想好事吧,自己四十出頭兒了,這些二十來歲的護士哪個可能嫁給自己?你又不是楊振寧!”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一聲長歎:“這樣的願望,隻能在下輩子實現了!”

晚上,病房裏的一群人又開始了閑談,大家又提起為文質彬介紹對象的事了,文質彬不由自主地表露出渴望娶一位女護士的想法。方老師聽文質彬如此說,突然喊道:“你不早說!我高中時的一個同班同學,就在縣醫院上班,而且就是當護士的,人家還是姑娘呢,真正一個黃花大閨女。還以為你喜歡老師呢,早知道你喜歡護士,我早就給你介紹她了,現在你每天在醫院,多麽方便啊。好了,就給你介紹這位女護士吧,她更合適,我們那位教政治的同事就先不提了,如果這個談不成,再說她吧,嗬嗬嗬……””

“我們家芳芳就愛給人說媒,已經介紹成了不知多少對兒了,我早就說過她幹脆開個婚姻介紹所算了。”方老師的母親雖然有些耳背,但立即聽出了一些端倪,不由插話道。

“你看你們一家人都長壽,這都是您女兒給人說媒積下的德。”素芳說。

方老師媽媽“嗬嗬嗬”地笑了起來,說:“誰知道呢,反正老人們都這麽說,我不管她,她願意給人介紹她就介紹吧。不過,也有落下不是的。去年,芳芳介紹的一對離了婚,男女雙方都埋怨俺芳芳。怨就怨去,不搭理他們就是了,送葬的還能埋到墳裏去了不成。問題是,費勁把火地,貼著時間,貼著電話費,臨了還要受埋怨,這是圖個什麽呢,都說給人說媒增加自己的陰德,不過,有誰見過呢……”老太太絮叨起來沒個了。

文質彬不想聽老太太饒舌,略微沉吟了一下,問道:“你們同學?那她多大年齡了?方老師。”

“同我差不多,也是四十來歲吧,咱們都是一發子的人。”方老師回答。

“芳芳,你說的是小麗吧,就是咱們入院那一天來看咱們的那個吧。唉,老閨女了!你給她介紹多少個了,哪一個成了?相對象都相滑了,我看你還是死心吧,人家都說,老閨女更難談!……”方老師的母親一邊說,一邊看了文質彬一眼,不由又笑了起來。

病房內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看到文質彬臉上有些難堪,又趕緊止住了笑聲。

方老師瞪了母親一眼,像訓斥學生似的說:“娘,你這說的是什麽話,難聽的,留點口德好不好,可不能再這樣說了,以後這毛病得改!”

方老師的母親趕緊止住了話頭,不過臉上仍然滿是笑容。

文質彬的臉微微有點紅,好像自己有什麽短處被老太太嘲笑呢,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怎麽?嫌歲數大嗎?”方老師問。

“哪能嫌人家呢,我也四十來歲了……不過,她的確是當護士的嗎?”

“對,她曾經當過好多年護士,前兩年調到藥房去了,年齡大了,幹護士就會有些力不從心。”

“對,護士的確是非常辛苦的崗位,付出多,回報少,社會地位也不高,同咱們當老師的差不多。”文質彬深有同感地說。

“不過,護士的職業也最能磨煉人的性格,否則如何能成為白衣天使呢?文老師,其實我和你一樣,也最欣賞她們吃苦耐勞、不怕髒不怕累的精神,說實話,隻有女人才能真正幹好這項工作。”方老師說。

“其實老師這行業,也更適合女性來做。”一直在旁邊笑著聽大家說話的趙書記也插了一句。

“這麽說,我們女人就是比你們男人偉大。”王素芳笑著衝文質彬說。

“這兩個行業都很辛苦,人人都說護士和老師偉大,可在社會上卻沒什麽地位。”方老師說。

“要不老師與護士都有自己的節日?地位低才有節日呢,地位高了就用不著國家用設一個節日的辦法來人為地提高其社會地位了,律師有自己的節日嗎?電影明星有自己的節日嗎?官員有嗎?”

“方老師,教師節是九月十號,護士節是哪一天呢?”文質彬問。

“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小麗同我說過,後來忘記了,怎麽?打算過護士節時為我們這位同學送禮物啊?如果你們能談成,光送禮物不行,要把發紅包,發個五二零或者一三一四,另外還要請客,要把我叫上一起請,嗬嗬嗬,逗你呢。對了,她家距離醫院挺近,你要想見的話,我隨時給她打電話,讓她現在就過來。”說著,方老師拿起了手機。

“別……”文質彬趕忙阻止。

“你不願意啊,那就算了,我還給你介紹我們學校那位教政治的老師……不過,小麗可還是位姑娘,不像我們同事,結過婚,還帶著個孩子,從各方麵考慮,還是說我們這位同學更好一些……我告訴你,當年追她的人能排好幾裏長,她爸曾經當過縣醫院的院長。”方老師眨巴著眼笑著說。

“哦,院長家的千金啊!可了不起,小文,要抓住機會啊!”趙書記圓瞪著眼睛說,兩個又大又亮的眼珠子在眼眶裏骨碌骨碌轉著,好像它們也因為聽說院長家的老姑娘待字閨中而變得極興奮,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渴望似的。

“我不是不願意見人家,我是擔心天這麽晚了,現在讓人家來好不好?”

“你倒是知道為別人考慮,不過,現在過來也沒什麽不好的,路近得很,再說來醫院的路她又極熟,現在才八點多,也不算晚。好了,我給她打電話試試,如果她能來的話,你們今晚就見個麵,我這人辦事喜歡幹巴羅裏脆,不願膩膩歪歪的……”方老師說。

“她真的是護士嗎?”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她開始一直當護士,隻不過近兩年,年齡大一些了,當護士太辛苦,才轉到了藥房。”

“那……好吧!”

方老師白了文質彬一眼,嗔道:“文老師,你來醫院陪床陪久了,看來是喜歡上醫院的護士了?總是問對方到底是不是護士,難道非護士不娶了?這世界上如果沒有護士,你還不成家了?”一邊嘟囔著,她撥通了同學的電話,先寒暄了一番,然後轉入正題,很快,對方就答應來見麵了。

方老師放下手機,說:“她說要來呢,等著吧,時間長不了,她們家距離醫院很近,幾分鍾就能到。”

文質彬的心不由一陣激動,自己四十出頭兒了,如果能娶一個大姑娘,那可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奶奶現在病成這樣,母親也是個半病子,父親也斷不了生個病住個院什麽的,自己……自己恐怕以後也……如果醫院裏有自己家裏的一個貼心人兒,以後有什麽事了可就能幫上大忙了。每次帶父母到醫院看病,心裏總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心裏很虛,估計每一個患者和家屬或多或少都有這種心理吧。如果同方老師的這位同學談成了,結婚了,那以後再帶父母來醫院看病,心中一定會非常踏實的。因為自己的家人,自己老婆就在醫院上班,再說老丈人還曾經在這醫院當過院長,誰能不給點麵子呢,以後還有什麽顧慮的。

“為了家裏的老人,也要認真對待這件事才是,我佛保佑,爭取能談成吧。”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一陣激動,並在心裏暗暗做出了決定。

不知什麽時候,本來已經睡著的奶奶居然自個兒坐了起來,一會兒看看方老師,一會看看文質彬,忽然,她插話道:“質彬,你們說什麽呢?有人要給你介紹對象嗎?要從醫院說一個?那好啊,我以後住院還能跟著沾光呢。”奶奶哼哼唧唧地說。

頓時,一屋子的人,無論是陪床家屬還是病號,都大為吃驚。本來,大家都以為老太太已經老糊塗了,而且病得這樣重,平時耳朵又很背,想不到對孫子要從醫院裏說個對象這件事卻聽得清清楚楚。

文質彬也非常驚訝,他非常狐疑地走到奶奶的床頭,握住她的一隻手,問道:“奶奶,您不是耳朵很背嗎?跟您說什麽話都得大聲喊,好像吵架似的,即使這樣您也不一定能聽清,經常打叉,怎麽今天這事聽得這麽清啊?”一邊說著,文質彬一邊扶奶奶重新躺了下來,並將已經掉出來的氧氣管替她插好了。

奶奶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不一會兒,她合上了眼,又睡著了。

“這說明你奶奶關心你娶媳婦的事……”屋裏的人七嘴八舌地說。

然而,等了大約半個來鍾頭,方老師的同學還是沒到。文質彬不由問道:“方老師,不是說才幾分鍾的路嗎?怎麽還不來呢?”

“人家大姑娘來相親,不打扮打扮嗎?”沒等方老師回答,一旁的趙書記笑眯眯地說。

“就是啊!”屋裏其他人也附和道。

又過了十幾分鍾,對方還是連個影兒都沒有,文質彬等得有些心焦,便同方老師說:“方老師,您再催她一下吧,過了這麽長時間了,會不會不來了?……”

“那我給她發個短信吧。”說著,方老師低下頭,拿起了手機。

發完短信,方老師仍然將手機拿在手裏,等著同學的回複,然而,又過了十幾分鍾也沒收到消息。這時,方老師也歎了口氣,說:“李麗這個家夥,怎麽回事呢,她是個守信用的人啊……”

“唉……”文質彬也不由暗自歎息。

“人家大姑娘,還不拿捏拿捏你啊?”趙書記又說。

“她實在不來就算了,我還給你說我們那位同事。”方老師也有些不滿。

就在這時,方老師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看了看,興奮地說:“我們老同學回短信了,她說快收拾清了,很快就出發,不一會兒就過來了,她母親身體不好,她剛伺候她睡下,然後才能出來。”

“現在她還沒出發 啊……”文質彬不由喊道。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來小時了,白白激動地等了這麽長時間,想不到人家還在家裏,文質彬心裏頗有些不滿。做事如此拖拉,以後在一起過日子,如何受得了,但願這是一個姑娘在相親時的故作矜持吧。“一個女人四十出頭兒,早已經成齊天大聖了,還這樣拿腔作勢的,幹脆別嫁人了,老死在娘家算了!”文質彬不由在心裏惡毒地罵道。

大約又過了十幾分鍾,樓道裏響起了腳步聲,方老師側耳聽了聽,衝文質彬遞了個眼色,將食指伸到嘴上,將嘴唇按住,壓低聲音:“噓——來了,聽走路就像……”隨之快步跑出了病房。

方老師一出門,對方的腳步聲頓時也戛然而止,隨之是一陣低語,聲音小得簡直如同耳語。但文質彬仍能聽得出,一個是方老師的聲音,另一個想必就是她的同學了。但聽不清楚兩人到底都說些什麽,不過文質彬知道,她們說話的內容想必與自己有關,這無疑撩撥著文質彬的神經。他想走出去,搞清楚她們所說的話,但又覺得這樣不太好,隻好竭力支楞起耳朵,仔細地聽著,盡一切可能捕捉對方語音中傳出的任何一點信息。就在這時,兩人忽然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語氣也顯得自然了。隨之,兩人一邊說笑著一邊走進了病房。

文質彬抬頭望去,一個頗有些憔悴的女子進來了,一隻手挽著方老師的胳膊,另一隻手掩著嘴,好像在竭力壓抑著笑的衝動。可是,“吃吃”的笑聲仍然不住地通過她的指縫溢了出來。

“別笑了,李麗,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文老師,在縣一中教曆史;文老師,這就是我們老同學,名叫李麗,在縣醫院藥房工作……”

李麗將捂著嘴的手放了下來,禮節性地同文質彬點了點頭。

文質彬這時才有機會仔細端詳了一下李麗的相貌,她個子不高但也算不上很矮,不胖也不瘦,長得算不上難看,但也絕談不上漂亮,頭發像是用黃色的顏料染過,然而似乎已經很長時間不再打理,變得黃黑相間,枯燥幹澀,用一個橡皮筋隨便紮到腦後;她的臉與她的頭發一樣,也是那樣枯槁晦暗,而且眼角已經出現魚尾紋;眼睛有些混濁,目光散漫,一幅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偶爾卻又射出犀利的目光。總之,她沒有一點兒特別之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文質彬覺得,如果她走進人群,立即就很難分得清哪個人是她,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樣。

方老師似乎看出文質彬目光中流露出的微微失望的神色,便鄭重地介紹道:“李麗當年可是我們的班花,隻是這十幾年來,伺候母親太過煎熬,也沒時間打扮,才顯得這樣憔悴了。文老師,希望你們好好談,要對我們小麗好點,用你愛情的甘露,把我們這朵班花滋潤得重新鮮豔嬌媚起來。”方老師說完,兀自哈哈大笑了起來。

李麗頓時羞得耳根都紅了,揮拳朝方老師的後背搗了一下,嗔怪道:“說什麽話啊……”李麗嬌羞的樣子,倒是在刹那間為她增添了一絲嫵媚。

文質彬盡管覺得李麗與自己心中渴望的年輕女護士的形象差了一大截。然而,人家既然來了,就不能不鄭重對待。再說,醫院的那些年輕護士們,哪個不是穿上了工作服才顯得格外動人?也許等李麗穿上了白色的護士服,戴上了護士帽和口罩,再端上護理盤,就如被魔法師點化了一般,立即就會變得楚楚動人了。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啞然失笑,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趕緊站起來,指著身邊的椅子,熱情地說:“您請坐,聽方老師說,您曾經當過多年護士?……”

“哈哈哈哈……”李麗突然大笑了起來,並一下子撲到方老師身上,抓著她的一個胳膊,一手勾住她的脖子,簡直笑岔了氣。這一次笑的時間特別長,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方老師也跟著笑,過了一會兒,她率先止住了笑聲,說:“你們都老大不小了,又是知識分子,都是通情達理的人,我隻是牽個線兒,至此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彼此有什麽想法,有什麽需要溝通的,以後你們兩個慢慢談……這樣,先相互留一下聯係方式吧!”

“好的,說一下您的手機號吧,我記一下。”文質彬看著李麗,誠懇地說道。

李麗從兜裏掏出紙巾,拭了拭眼角的淚水,說:“唉,我的手機號是多少呢,記不得了,芳兒,我的手機是多少,你說一下,告訴文老師。”一邊說,李麗將臉轉向了方老師。

文質彬驚奇地張大了嘴巴,問:“不是吧,您自己的手機號都記不住?開什麽玩笑。”轉念一想,文質彬覺得,她這是托辭,她一定是沒有誠意與自己處對象,才這樣說的。

看著文質彬驚愕的神情,李麗說:“你不信吧!知道你不信!可這是真的,我隻能記住我媽的手機號,其他人的都記不住,包括我自己的。也曾特意背過好多次了,卻記不全,總會弄錯一兩個數字。如果告訴了你一個錯誤的號碼,你一打是空號,還不說我故意在騙你,那可就不好了……芳兒,將我的號告訴文老師。”

方老師拿起手機,一邊翻李麗的手機號,一邊說:“文老師,這是真的,我們老同學是一位大孝女,自從媽媽患了半身不遂,在小麗的心裏就隻有母親一個人了,其他什麽都記不住,包括自己的電話號碼。小麗直到現在都沒成家,都是為了自己的母親啊……文老師,我說,你趕緊記。”

方老師一邊說,文質彬一邊用手機將李麗的手機號按到了手機屏幕上,隨後撥了出去,衝李麗說:“我給你撥過去了,你將我的號存下來吧……我姓文,名質彬,成語文質彬彬去掉一個彬字,就是我的姓名了。”文質彬有些賣弄地說。

就在這時,李麗的手機響了,她從兜裏將手機掏出來,立即掛斷了。

“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的手機號,存下來吧,如果到我們學校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文質彬說。

李麗將文質彬的號碼存到了手機上,然後,她掉過頭,又同方老師說了幾句閑話,便告辭道:“芳兒,我得趕緊回去了,我媽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文老師,以後電話聯係吧,我得走了。”

“那……您慢走!”文質彬說。

就在這時,鼻子上插著氧氣管,躺在**早已經睡著了的奶奶忽然醒了過來,掙紮著要往起坐,同時伸出手,指著李麗,好像要同她打招呼,口中還在咕噥著,似乎想說什麽。

文質彬以為奶奶要解手,趕緊走過去,將奶奶扶了起來,然後彎下腰,拿起鞋子,給奶奶穿上,雙手攔腰抱起她,將她拖到床下,向廁所走去。

想不到奶奶掙紮著,反抗著,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不解手,不解手……”同時,雙眼緊盯著已經走到門口的李麗,伸出枯瘦地手,好像要竭力抓住她,擔心她跑了似的。奶奶的臉因焦急而脹紅了。

“不解手?哪您要幹什麽?”文質彬大聲問道。

“閨女……閨女……不要走,等等兒,等等兒……”奶奶仍然注視著李麗,踉蹌著向她撲去。文質彬攔擋不及,奶奶的身體猛地向前栽去,差點摔倒。

文質彬趕緊雙手使勁抱住奶奶,防止她跌倒。方老師與李麗也趕緊過來搭手,一人扶住了奶奶的一條胳膊,問道:“老太太,您這是怎麽了?”

“閨女……閨女,你挺好,挺俊……你跟了我們家質彬吧,受不了屈兒,質彬在縣中學當老師,教高中呢,掙錢不少,閨女,你跟了他受不了罪……”一邊說,奶奶將被方老師握著的一隻胳膊從她手裏掙脫了出來,兩隻手一齊使勁抓住李麗的衣襟。

李麗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但又不好發作,隻是說:“您這老太太,我隻是與你孫子見了一下麵,八字還沒一撇兒呢,哈哈哈……這老太太怎麽這麽逗……”李麗的笑聲有些生硬。

此時,文質彬終於明白了奶奶的意思,連忙抓住她的胳膊,勸道:“奶奶您不要瞎說了,趕緊放手!”

“我不放手,質彬,你四十多了,還挑撿什麽,再這樣下去當了光棍,到時候你後悔也就來不及了,看老了誰管你……這閨女挺好,閨女,你跟了我家質彬吧,他前不久在縣城買了房,他們當老師,掙錢不少,現在國家老是給老師們漲工資,你跟了他,受不了屈兒……”

看奶奶一味地這樣糾纏不休,文質彬覺得很不好意思,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麽勸阻她。這時,方老師重新握住奶奶的手,耐心而又大聲地說:“老太太,李麗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得讓人家考慮考慮吧。現在時候不早了,你得先讓人家回家啊,閨女家,路上不安全……”

聽了方老師的話,奶奶呆了片刻,側著腦袋,思考了一番,好像聽懂了方老師的意思,她巴咂了幾下嘴,說:“閨女,那你走吧,明天可還來,閨女,你一定跟了俺家質彬,他當老師,掙錢不少,剛買了房,你跟了他受不了屈兒……”說著,奶奶終於鬆開了手。

李麗如蒙大赦般地逃出門外,這時,文質彬聽到李麗的手機響了,她拿出手機,一邊接電話一邊向電梯間跑去。

奶奶在文質彬的攙扶下,走到門外,看了看黑黢黢的樓道,說:“閨女走了……走了,質彬,你怎麽不抓住她,把她留住,這麽走了,你還繼續打你的光棍吧。活該,看你想說什麽樣的,這樣下去,你打一輩子光棍吧。俺孫子輩的都結婚生孩子了,就剩下你一個了,你哥的兒子都二十出頭兒了,也快要結婚了,你這當叔的還當著光棍,唉!……”奶奶一邊顛三倒四地說著,一邊掉過頭,雙腳快速而又慌亂地在地板上磨蹭著,在文質彬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返回到病床邊。

文質彬將奶奶扶到**,安置她躺下,把氧氣管給她插到鼻孔裏,將被子為她蓋好。很快,奶奶就又合上眼,安安靜靜地睡著了。直到這時,文質彬才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李麗到病房來的整個過程,奶奶一直在睡覺——至少眼睛是閉著的,她的耳朵又很聾,平時除非喊著一樣同她說話,否則她是聽不到的。那麽,奶奶是怎麽知道李麗來這裏是同自己相親來了呢?這真是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這時,方老師輕輕地站在文質彬的背後,也睜大眼睛,詫異地望著正安靜地睡覺的老太太,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也真是怪,你奶奶這麽老了,病成這樣了,耳聾眼花的,而且一直這樣躺著睡覺,她是怎麽知道……”

這時,病房裏的幾個人,無論是病號還是陪床的,都一起發出了驚歎聲:“唉,俗話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文老師,你看你奶奶對你的婚姻大事多麽關心啊,病成這樣了,也對你說媳婦的事念念不忘。”

這時,趙書記說:“可能是因為你奶奶對你的事過於上心,發生了心靈感應,所以,她盡管閉著眼,聽不到,甚至睡著了,卻仍知道你在與李麗同誌相親,我這樣說,大家說有些道理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