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她耳邊傳來一陣大喊,”何佳熹!快跑!”
此刻這裏的所有聲音,仿佛都被這聲喊叫蓋過了。連那河水衝擊著岸口,亭子左側木質架構坍塌的聲音,她都聽不見了。
亭子傾倒的那一刻,何佳熹什麽都沒想,心裏罵了一句粗口之後幾乎是下意識地撲向內側亭子的木柱子,一把抱住後卻已經感覺到整個亭子都傾倒下去了。
而邵川在抓住她胳膊之前,也什麽都沒想,隻是不斷地告訴自己,他要衝得更快,才能救下何佳熹。
這一回,他足夠快了,他幾乎是從死神的手裏搶回了何佳熹的命。
邵川一個躍步過去抓住了何佳熹的胳膊,然後一腳踹住柱子,一腳緊緊地抓住地,另一隻手勾住她的脖子,巨大的慣性幾乎要將他都帶下去,他咬牙死死扣住她,“鬆手!”
何佳熹立馬鬆開了手,借著柱子倒下時,奮力踹了一腳,兩個人因為彼此的作用力而狠狠地摔倒在地上。何佳熹大口地喘著氣,邵川反應迅速在翻身而起,幾乎是把她夾在了胳膊下,“快走!”
離開的瞬間,原本他們所在的地方如同紙做一般,一下子塌入水中,不見任何蹤影了。
雙胞胎兄弟也看到了這一幕,連忙拔腿衝過去,卻剛跑到一半,徐海生突然止步,驚恐地看向他們所靠的房子,他用盡了渾身力氣朝邵川喊道:“邵隊,快躲開!房子要塌了!”
邵川正看著何佳熹,突然她震驚地看向自己,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衝,邵川擔心前麵還要塌方,便把她扯回自己身邊,焦急的何佳熹衝他大喊:“你瘋了?房子要塌……”
突然手臂上被什麽東西狠狠砸到,邵川扭頭看去,之間用木頭雕刻地精美的牌匾已經壓倒了他的麵前。
邵川下意識做出了防護動作,一把將何佳熹拽到了自己懷裏。
撕裂般地傾頹聲,以及懷裏的人啜泣著喊他的名字。
邵川剛才失去的聽覺,在這一刻悉數歸來。
可還沒看清身下的人有沒有事,他便支撐不住的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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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鬱然匆忙到達現場的時候,他步伐都有些蹣跚。
今年年初的時候,他和邵川兩個人去祭拜舒荊然,他開玩笑地對著舒荊然的遺像說:“小然,你在那邊要吃好喝好啊,有空也保佑一下我們家邵川,他現在救起人來不要命的。”
邵川低頭一笑,似是安慰:“放心,我的命是你和嚴老師的,不會不要命的。”
但現在,他被壓在了那一堆木頭和石板之下,瓦礫縱橫,廢墟之地。
在這下麵壓了他,還有何佳熹。
黃鬱然心裏這一刻,是討厭何佳熹的。他甚至可以打包票,站在周圍的那幾個人,此刻心裏對何佳熹也不再是當初的喜歡。
但這不是要怪誰的時候,兩個人都在下麵,兩條鮮活的命,在他們麵前。
黃鬱然點了煙,走上前問道:“知道人在哪個位置嗎?”
“不敢很確定,隻是知道個大範圍。”徐海雙凝眉,“沒有一點回聲,兩個人應該可能都昏過去了。現在下雨,我怕木頭越來越重。”
雨水淅淅瀝瀝地還在下,黃鬱然苦笑:“下雨好啊,不至於渴死。”
“有人去拿探測儀了。”徐海雙輕咳,轉眼看到不遠處萍城支隊的人跑過來了,“東西帶了嗎?”
“來了,先把方案定一下吧。”過來的是萍城支隊的隊長莫宇,他帶了兩個結束了救援的人。莫宇見黃鬱然走過來,伸出手握了一下,“情況不算太差。”
“嗯,把他們救出來我有把握,就是不知道受傷到什麽程度……”黃鬱然眼睛發紅,早沒了平時風流公子的瀟灑樣子,“我從小到大就這麽一個好兄弟,見笑了。”
莫宇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探測儀調試完畢,繞著徐海雙指的位置進行探測,當看到數據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底下的兩個人都活著,隻是目前沒有回音。
“我們現在不知道裏麵的什麽狀況。麵上的一些能先處理,但就怕有坍塌的危險。”莫宇拿出本子,“我的建議是,咱們先把這部分給清理掉,這塊石板應該是架空的,如果搬走之後能看到裏麵一點點,也比現在抓瞎黑好。”
“確定著力點了嗎?”黃鬱然望向廢墟堆,“如果有足夠的著力點,我同意這樣做。”
“沒問題。這樣,你們上去兩個人固定住石板,我帶的兩個人是有破拆和頂破經驗的。”莫宇拿出激光筆,紅色的筆芯指向廢墟堆石板上那兩個位置,“這裏,著力點很穩。”
製定完了計劃,所有人當即就開始行動。
茂山的雨一直下個不停,時而大時而小,在傾盆大雨的時候,何佳熹被水給冷醒了。
她睜眼就看到邵川靠在她的上方,緊閉著眼睛。
外頭傳來了咚咚的聲音,一會兒又變成了切割聲,何佳熹渾身無力,腳也被一塊木樁死死壓住。她幾乎是絕望地大喊:“有人在外麵嗎?”
黃鬱然一驚,連忙示意破拆的兩個人停一下:“佳熹?你聽到的我嗎?”
“我聽得見,邵川暈過去了,我要怎麽辦?”何佳熹冷靜下來,聽到他們的聲音讓她幾乎是瞬間安心。
“你先別慌,你描述一下裏麵的情況。”
“我看不太清,四周都是石頭和木材,但是在我的左手邊又一個比較大的空間,木樁把石板給架空了。大約……大約離我有一米的距離。”何佳熹無法動彈,隻能慢慢地轉著腦袋看向四周,隨即,她瞧見一根巨大的柱子橫在他背上,而柱子之上是半塊石板,石板的一端架著的是一個巨大的貨架。貨架上方是一堆碎石。
“副隊,情況不太好。“何佳熹吞了吞口水,一點都不漏地交代了裏麵的環境,“我擔心,如果要弄走碎石堆的話,貨架會倒下來。”
黃鬱然眉頭愈發擰緊,他聽到自己問:“受傷了嗎?”
“我的腳被壓住了,邵川……”何佳熹咬了咬牙,抬頭往他背上看去,哽咽道:“柱子壓在他背上。”
話音剛落,昏迷的人突然傳來一聲悶哼,何佳熹奮力伸出手來,狠狠地拍打著邵川的臉,“邵川?邵川?”
邵川嗯了一聲,有氣無力。
黃鬱然聽見了裏麵的動靜,再也不想耽誤,一邊讓破拆的人繼續行動,一邊帶上了救援帽,他衝著廢墟下麵大喊,“老邵!你他媽給我扛住,我們在破拆了!你別忘了這條命是誰的,給我好好揣著。要是這回你出點什麽事,何佳熹得和你一樣,這輩子都懷著愧疚做人!”
何佳熹苦笑,她用手捏著邵川的耳朵,想起之前去拉練時,書記說他的耳朵半失聰。
原本以為如同他所說,好的差不多了,直到剛才出事的那一刻。
何佳熹確信,他的耳朵又出問題了。
徐海生喊得何其響亮,就連尚在驚悸中的她都聽到了,邵川作為救援隊的人,下意識的反應肯定比她強。但是他毫無反應,甚至還把她往回拉。她衝著他大喊,在他的眼中隻有疑惑,沒有警惕。
那時,他聽不見。
邵川越發清醒過來,似乎在回味了一番黃鬱然的話後,喘著氣罵道:“讓他少他娘咒我,我有什麽扛不住的。”
何佳熹破涕為笑,摸著他的耳朵說道:“邵川,你當時聽不見了對嗎?”
耳朵邊柔軟的撫|摸,她說話時的微微氣息吹卷在邵川的脖間,他的背上承受著他都無法想象的重壓,混身都好像要被壓縮成一張紙一般。但是他不敢鬆懈下來,他和何佳熹之間還有一絲的空隙,沒有把力全部都給到她身上。邵川不否認:“很久沒這樣過了。”
何佳熹用力一擰,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還沒開口,就感覺自己背上被她抱住,聽她悶悶地說:“對不起,我還是成了你的麻煩。”
外頭破拆的聲音響徹天際,邵川的聽力又變得異常靈敏。
回想起最初她在定雲山的樣子,在和他相遇之前,她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就連喜歡他這件事都能大膽地宣之於口。
可這一回,她服軟了,邵川沒有意料中自己會開心得意的感覺,反而是不忍心。
她也是被嚇壞了吧,一個小姑娘,為了做一個節目,偷摸著周旋在他們之間,夜裏跟著過來災區。誰不是一夜沒睡呢?她也還做了一早上的誌願者,給大家提供服務。
邵川這一刻覺得她真的不聰明,不就是一個專題片嗎?怎麽她犯得著豁出性命去做呢?
他開口,“喜歡我?”
何佳熹一愣,抬眼看向他的臉,但卻看不到什麽神情。何佳熹咳了一下,“這時候說這個?你拍偶像劇呢?”
“就問你還喜不喜歡。”邵川斬釘截鐵。
何佳熹輕哼了一下,嘟囔道:“喜歡啊。”
“那我告訴你,喜歡一個人,隻有活著才叫喜歡。”邵川用胳膊微微撐起自己的身子,正巧左上方的破拆工作已然完成了,一塊巨石板被外麵的救援的人抬開,大雨和光線噴湧著從上方進入屬於兩個人的狹小空間,何佳熹隻覺得雙腿被人夾緊著用力往上推,在她上方的那人,咬著牙道:“你往外爬。”
何佳熹一動不動,扣緊了他,眼淚止不住地往外落,“我走了,你撐不住會死的。”
“我現在也撐不了多久了,你再不走我們倆都沒戲。”邵川再一次用力撐起了幾分,他猩紅著眼,“聽話,往外爬!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