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山的雨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任憑多少衝鋒舟攪動著洪水中的風雲,都比不上狂風掠過的孟浪。一個小鎮,住著的不止是當地居民,還有一些來旅遊的人。多虧這次在洪災來臨前,轉移掉了一批房屋過於老舊的居民,才沒有造成大麵積的人員傷亡。那些曆經歲月的房屋,都在這一次天災中沉入了曆史長河。
但誰都沒有想到,鎮口近百年的望歸台會塌。
望歸台,是茂山的一個小的景點,實際就隻是一個小的戲台子。以前的時候是為了慶祝出海捕魚、勞作的人安全歸來。之後茂山修了路,出船設備也越來越專業了,便隻有在節慶裏用上一用,再之後開發了景點,足有二層樓房高的望歸台就成了收費觀光點,設置了望遠鏡和販賣機,供遊客體驗當初村民在此處望歸親人的感受。
但今年,望歸台受檢時不合格,已經禁止觀光,要求加固整修了。
林月到達鎮口的時候,就聽見駐紮在救援中心的村民老祁說這裏的曆史,她困惑道:“既然加固了,怎麽還會倒?”
老祁搖搖頭,嘬了一口煙,“這裏頭的事情還複雜著。”
眾人皆憂心忡忡,看向那正在往下進去的黃鬱然。
黃鬱然貓著腰進入了這個狹小的洞,他沒有全部進去,而是倒掉著伸了腦袋和胳膊進入裏麵,雨水倒灌,全部往他的眼鼻流。黃鬱然看見邵川了,見他正撐著力道,讓何佳熹往外爬。
黃鬱然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下了幾分,喊道:“邵川,能不能行?”
邵川咬牙,“你他媽別廢話了,快把何佳熹帶出去,然後把頂破障拿過來,你真想看我交代在這裏啊?”
黃鬱然終於笑了,他感覺自己真是娘們兒,那麽一句話心裏就酸地像是個剛談戀愛的小姑娘。他抹掉了臉上的雨水,然後衝何佳熹道:“佳熹,你過來,要快但也要小心!你現在僵持下去沒有意義,早點出來,我會把邵川救出來的。”
何佳熹看了邵川一眼,此刻他的嘴巴能瞧見了,牙根緊咬,麵色暗紅,廢墟之下到底有幾分缺氧。她吸了一口氣,而後便扭動著身子往外爬去,當兩個人麵對麵的時候,邵川的臉上混雜著汙穢不開的雨水,連眼睛都有幾分睜不開,何佳熹心中一動,一個利索又幹脆的吻就落在了他的眼睛上,輕聲道:“我們是有過生死之交的,也沒有別的女人感情比我深了。”
冰涼的,顫抖的嘴唇,印在他的滾燙的眼睛上。
邵川覺得自己是要撐不住了,他想睜開眼睛來,可是微微一動,髒水就刺痛了整個眼球。
何佳熹再不做遲疑,用上她以前健身時能知道的所有爬行動作,她人瘦,沒幾下就成功爬了出來。
黃鬱然抓住時機,拉住何佳熹的雙臂,然後對外喊道:“拉!”
一陣窸窸窣窣地石塊掉落的聲音,來自天上的雨水如同大豆般砸在何佳熹臉上。
她抬眼望蒼天,灰蒙蒙的一片,照得她眼睛發疼,直落淚水。
**
兩天後,邵川躺在窗口的臨時病**,看向外頭已經停了雨。雨水滴答,順著窗簷往下掉。
他這一回都能全身而退,自己都覺得稀奇。
當黃鬱然的頂破裝置安好,他背上的力被卸掉之後,邵川想自己試試能不能動,沒想到微微一側身子就把腳給拔出來了,他忍著病痛,幾乎是自己從廢墟裏出來的。
黃鬱然在後麵輕輕托舉他爬出廢墟的時候,還取笑道:“姑娘親了你一口,滿血複活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失笑。
女人的吻,振奮人心的少,擾亂軍心的多。
這時門被打開了,何佳熹按照慣例給他送午餐過來,見他臉上帶著笑意,問道:“想什麽呢?”
邵川搖搖頭,看到門口扭頭試探的雙胞胎,招了招手:“二位門神,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邵隊,嫂子用餐愉快。”徐海生嘿嘿一笑,非常貼心地把門給關上了。
何佳熹囧,那位副隊也太大嘴巴了,什麽都亂說。
邵川裝作沒聽到,隻想打聽外頭救援的情況,何佳熹沒做回答,睨他一眼,“你想幹嘛,拖著一條骨折的腿去救人?”
“我一直覺得誤診了,一點都不痛,這能算骨折?”邵川嗤之以鼻,“輕傷不下火線,我爸要知道我這樣,得氣死。”
何佳熹笑而不語,她聽林月說過,邵川的父親是寧城消防隊的領導,年輕的時候當兵或做消防,都是獲過嘉獎的。
她輕輕地打開排骨湯,舀到一個小碗裏,特地將一塊誘人可口的筒骨夾出來,放在一邊涼一涼。邵川其實早有些饑腸轆轆,這幾天也沒有吃什麽葷腥,直接端過了大口地品著:“我說句矯情的,茂山現在還一片狼藉,我卻躲在這裏吃骨頭湯。”
“那你別吃。”何佳熹白了他一眼,拿過筒骨,細細地把一絲絲肉給扯下來,放進邵川碗裏,“你放心吧,人都救出來了。現在從這裏到高速口和省道都全麵通車了,飛鷹和華安的誌願者也都過來幫忙,很有秩序。就是副隊現在抓著望歸台的事情不放,據說下麵來人查了。”
邵川冷笑,“該查,望歸台完全是危險建築了,村裏的老祁說了有撥錢下來加固,現在也不知道錢進了誰的口袋。”
何佳熹點點頭,接過他喝光的碗,又把筒骨遞給他,“把這個吃了,我朋友幫我買的純正的筒骨。”
“你朋友?茂山的?”邵川問道。
“不是,海城的。他幫我送相機過來。”何佳熹說罷愣了一下,抬頭迎上邵川不悅的眼神,連忙三指豎起發誓,“他在幫我拍,跟著副隊,絕對沒問題。”
邵川挑眉,低頭不語地嗦完了筒骨。
不知道是出於感激還是什麽,他這兩天的飯菜都是何佳熹做的,地道的寧城口味,邵川倒也吃得習慣。打開食盒,她像哄小孩子一樣,每天變化著菜品,好似怕他在病中會鬧脾氣不吃。
“不過我倒是沒看出來,副隊平時吊兒郎當的,認真起來還真不含糊。”何佳熹道,“聽林月說,他找了他父親幫忙。”
邵川點點頭,“他爸以前在海城做過消防兵,熟悉的人多一些。況且我出事,他還不上心,枉費做這麽多年兄弟。”
何佳熹忍不住笑,“你把你倆的關係說的真曖昧。”
邵川但笑不語,他和黃鬱然的關係,還真不是一兩句能說明白的,這兩天他一次都沒來看過他,但邵川心裏卻愈發對他感激——黃鬱然明白他,這時候是應當在前麵安排好救援的後續活動,而不是兩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在這裏看一隻骨折的腿。
午飯過後,邵川又被兩兄弟強製性安排休息,但實在睡不著,就讓何佳熹把電視機打開,看看裏麵的新聞報道。
“……12日報道,目前武警、消防員、救援隊都投入到了緊急的後續安排中。如何有效解決滯留洪澇,避免二次意外,如何安排好受災地區上千人的吃穿住。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洪水帶來的流行病發生……”
“對,這些都是我們每次洪災過後需要考慮的,但所謂多難興邦,海城在麵對這些問題上是有足夠的經驗的。”
這是一個主持人和一位專家的對話新聞,是海城的地麵頻道。
邵川從來不想看這些所謂的專家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剛想讓何佳熹把頻道給換了,卻發現背朝著他的這人已經倒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心裏流過一絲不易捉摸的感覺,回想這幾天她確實時常照顧在他邊上。有一回上廁所,邵川非要一個人去,被她一把扛起右邊肩膀,“你還害羞?我都見過你穿褲衩好吧。別到時候沒站穩,摔得更慘。”
邵川偷偷笑了起來,她啊,總是在有些時候像個什麽都不怕的男人,有的時候光是一個眼神都寫滿了柔弱。
*
一天下來,胡增把一台相機的內存都給拍滿了,晚上交給何佳熹的時候嘖嘖感歎,“這群人真是不容易啊。佳熹,你這個節目做得好。”
何佳熹對這位老同學的誇獎反倒覺得煩心,她搖搖頭,“自我懷疑很久,不知道我做這個節目是好是壞。”
“看你傳遞什麽吧。”胡增咧嘴,“我覺得對這些民間救援隊來說,好處大於壞處。”
何佳熹不解,她所困惑的,正是做節目會給支隊帶去不必要的麻煩。而他卻說,這對救援隊來講是好事。
胡增沒解釋,他把讀卡器和相機放到了桌上,“你自己看完就會明白的。我先走了,還得趕回去。”
“嗯,我送你。”何佳熹披上衣服,把她送到了鎮口。
夜裏,救援隊的人圍在一起吃飯,大家都沒有之前那麽起勁,幾天的救援下來讓他們也疲憊了不少。邵川今天也和他們做一塊,看大家性質如此低沉,便開玩笑道:“怎麽,我這一骨折,你們都難過成這樣了?”
“估計都累了。”黃鬱然開口,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楊功成,“吃飯,功成。”
邵川皺眉,放下筷子,“有事瞞著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