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夥兒都沒有開口,何佳熹了然,輕聲道:“先吃飯吧,吃完我給你看樣東西。”

邵川眸光流轉,看來這群人是有意不說,現在也問不出什麽東西。

但何佳熹沒有胃口,她送走胡增之後,用他帶過來的筆記本導素材,看到了一些令人揪心的東西。

胡增下午跟著黃鬱然等人去帳篷駐紮地分發礦泉水和日常飲食,茂山的水電都斷了,大家的生活用水也都是上麵送下來的礦泉水。帳篷東西南分了三塊區域,住著上千個人,幾百個帳篷。

一行人分開行動,黃鬱然和林月、楊功成一起,一開始都很順利。但在進入一個帳篷的時候,一位中年男人非但不要黃鬱然遞過去的水,竟然衝過來一把抓住了黃鬱然的衣領,衝他怒吼:“你們算什麽救援隊?!政府竟然花錢派你們這些雜碎來救人,既然拿了錢!為什麽不救人?”

帳篷裏受災的人都看過來了,他的老婆也從後麵跑上來,指著林月罵,“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的救援隊,哪有女人會救人的?”

“你說什麽?”林月一下子火氣躥天,手指點著婦人,氣勢逼人。

“林月!”黃鬱然一把甩開了男人,將林月的手按下來,他哼哧著氣,命令楊功成繼續發水。但那個男人無賴的很,跳上礦泉水箱子上麵,麵目猙獰,“老子告訴你們,我媽現在失血過多還昏迷著,這些錢得你們出!”

“嗬……”黃鬱然嗤笑,脫下手套來理了理自己的衣領,“你先下來,有什麽事跟我們回救援中心去說。”

“哎喲,做了醜事怕大家夥知道是吧?”女人上前,手舞足蹈,“這裏的都是咱們的鄰居,你躲有什麽用!怕了?哎喲,大夥兒聽著,林秀媽,你聽我告訴你!”

婦人聲色並茂,上躥下跳,幾乎是把帳篷當作她唱戲演出的舞台,看到胡增在拍攝,竟然還迎上來,衝著鏡頭訴苦,“記者同誌,你可得把我們的事情放出去啊。就是他們……”

女人繞到黃鬱然身後,又得意洋洋地繞回來,“就是他們華安救援隊的人!今天我母親逃洪災的時候受傷了,鮮血直流啊!我們和路過的消防士兵說好了,等他們回來接我們!誰知道哪裏冒出了嘿這麽個救援隊,我是聽都沒聽過。非要把我媽帶走,我們在等護士呀!他們直接跳上房子來搶人,當時隻有我在,我一個婦人怎麽敵得過他們啊,我和我媽是被他們硬扛上去的啊!”

林月氣得渾身顫抖,打斷她:“你們那房子!再不走是要塌的。”

“不可能!你們就是想要錢!”婦人指指點點,“我早就聽別人說了,你們這些救援隊,還有那個叫什麽飛鷹的,都是咱們政府請來的,你們救人都是按人數算錢!還假惺惺說什麽誌願隊伍,噢這天下哪有不要錢的傻子?把我媽背上了衝鋒舟,竟然就隨隨便便拿塊紗布給她包紮,根本不做救治!我媽現在昏迷,就都是你們害的!”

黃鬱然掏了掏耳朵,總算把事情給聽明白了,也回想起了整件事的經過。現場一些居民是兩個救援隊救下來的,還有一些是消防官兵救下來的。都窸窸窣窣地私下裏討論著,還有人與身邊人悄悄問道:“那這些水不會也收錢吧?”

有人聽見了,便把水放到了一邊,似乎真的這些救助水需要他們出高價購買。

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遇到——被質疑救援隊的品質和真假,是很多民間救援隊所麵對的共同問題。隻是眼前這兩個人實在欺人太甚,黃鬱然本想等分發物資結束,找救治老人的醫生和對接的消防士兵過來澄清,可看到大家都對他們有所懷疑了,黃鬱然喘了口氣,轉身對楊功成悄悄說道:“發個信息,叫海生把趙醫生和沈大頭請過來,我們遇到麻煩了。”

說罷,他轉身拿起了一瓶礦泉水,打開,喝了一口,“各位,我是華安救援隊寧城支隊的副隊,既然這位大姐有遺忘,我就給大家夥解釋一下。今天下午我們做了最後一批次的救援,找到這位大姐的時候,她的母親已經因為大量出血而有些意識模糊,而根據天氣預測,下午還將有一場大暴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確沒有尊重大姐的意願強行帶走了她和她的母親……”

“原來是真的啊……”

“看來就是為了錢啊……”

婦人得意,“哼,你承認就還算有良心!”

黃鬱然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但我們不是為了錢,我們的華安救援隊,包括飛鷹救援隊。都是民間誌願性救援隊,能上網的可以查一查,我們是登記在冊的。這一次的行動,是海城政府同意及批準的,並且沒有收取任何個人或政府的費用。”他瞥眼瞧見了帳篷外正急匆匆走來的一身白衣的趙醫生和海城消防隊班長沈大頭,神色也輕鬆了一些,笑道:“如果我說的不足以讓大家信服,那麽可以問問大姐母親的接手醫生趙醫生和消防隊的班長。”

話畢,他走上前和兩位握手,低聲交談了幾句,趙醫生點點頭,沈大頭則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問題。”

沈大頭綽號叫大頭,實則長得標標準準,往那兒一站便是消防士兵的架勢,有幾個人是他救出來的,都在低頭交流著。

“各位好,我是海城消防隊二班班長,在本次救援中負責的是雙木街區的救援。今天來這裏,是聽說有一些關於救援隊的謠言,我僅代表消防隊向大家說明,華安救援隊所派到我們茂山的兩個支隊和飛鷹救援隊的本地支隊,都是通過本次救災活動上級的同意的。是完完全全的誌願救援隊伍。”沈大頭指了指黃鬱然和林月、楊功成三人,“這三位,也都是有著足夠實力和救援經驗的,在能力上絕對達標。至於大姐所說的,救援隊不進行救治對嗎?”

此刻有些惱羞成怒的大姐,聽到這位班長這樣問,又來了幾分精神,“沒錯!我媽的腿受傷這麽嚴重,他們竟然隻用紗布止血!也不做消毒處理!這麽大的雨,這麽髒,我媽現在還昏迷著!”

“大姐,您先別激動。”沈大頭見她步步逼上前,忙勸阻道:“各位,我相信在這次救援中,受傷的人都有大姐的想法。為什麽救援隊不進行救治?那麽我告訴大家,我們合作的民間救援隊,隻允許搜尋,不允許救治,這是我們請求支援之前雙方達成共識的。至於強行救人這件事,我相信黃副隊沒有判斷錯,而趙醫生是接手了大姐的母親的,可以說明情況。”

趙醫生微微一笑,“我想我不用多做說明,當時大娘我剛接到手,大姐就衝過來跪著求我救人。所以我印象比較深刻,當時我就和大家說過了,大娘送來的還算及時,而她現在的昏迷也和個人身體素質有關係。換而言之,如果人再耽擱一會兒,情況會比現在還不好。所以我想這位副隊長,也是判斷了大娘身體狀況,才強行救人的。”

“是啊,阿玉媽。”剛才的林秀媽站起身來,上前拍了拍大姐的肩膀,“我不是跟你說了,我被救出來的時候,你們家的房子已經倒了一半了……”

這位大姐突然嚎哭起來,扯著站在礦泉水箱上的男人大鬧,“都是你個不爭氣的,現在好了,我們連家都沒了……”

胡增的鏡頭沒再繼續拍這位大姐,而是一晃,對準了繼續在分發食品和礦泉水的林月和楊功成,一位大娘接過東西,拍了拍林月的手,兩人相識一笑,方才的對峙瞬間化為柔情。

何佳熹按了暫停鍵,看向坐在一端,一言不發的邵川。

他眉頭緊鎖,但沒有何佳熹看這段視頻時那麽生氣,片刻之後,他起身過來,合上電腦。

“常有的事。”邵川舒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這也是我們的困境。”

“當初總隊長同意我的方案時,我也有些意外。但他說,名不正言不順的救援隊,現在也有麻煩。”何佳熹說道,“當時我以為,隻是不被信任,但竟然還有這樣顛倒黑白的……”

邵川打斷她,“大部分人都相信自己所認為的,我們無法改變也不奢求改變他們的看法。而最好的、最有力的自我解釋,就是每一次的救援都盡全力,問心無愧。”

是啊,所謂真相又是什麽呢?即便像這樣的找出證人做解釋,不願意相信的也始終認為救援隊是不值得信任的。有時候人們執著於對真相的追求,可更多時候他們追求的是自己想要的真相。

何佳熹突然發笑,想起前幾天自己不顧命地去拍這些所謂的震撼的場麵,卻從來都沒有找對過方向。

邵川看著她,道:“想到了什麽?”

“覺得自己挺傻。”她搖搖頭,從袋子裏拿出來一盒泡麵,“吃嗎?我晚飯沒吃飽。”

邵川點點頭,“吃。”

水壺裏的水煮上了,嗡嗡地燒水聲圍繞著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