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裏的水煮上了,嗡嗡地燒水聲圍繞著整個房間。

“其實我拍救援隊,是想升職。我煩透了公司裏做的腦殘節目,終於等到一個機會,可以成為公司項目的小領導。我都想過了,等一上任就把所有傻帽的節目全部撤下來。所以當初,我是鐵了心要拿到這個機會的。”

當時,她氣勢淩人,讓他好好考慮。

“所以我想拍的酷一點,吸睛一點。可水庫那件事,讓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一個很殘忍的人。我想要的酷、熱血和有趣,對受難者來說是痛苦的時刻。你們在救命,我在消費你們的行動。”

水庫那次,是她第一次,低沉到仿佛會黯然失色。

“上周,我把前半段製作好。公司負責人覺得不夠有意思,說救援隊的生活也太無聊了,每天不過是練習吃喝拉撒的,唯一一次有機會拍的很好看的,我卻沒有拍。所以,你來找的那天,公司間接地給了我兩個方案,要麽我勸你配合我們做真人秀,就是找人演,你們去救援。再者,就是替換掉我,讓我的同事來做這個項目。”

水開了,噠地一聲自動斷開了電源。何佳熹利落地把水倒進去,酸菜牛肉麵的香味撲鼻而來,她拿過兩條毛巾,蓋在了泡麵盒上麵。

“我是真有點瘋,那個情況下出現了這樣一個機會。想都沒怎麽想就跟過來了,我當然知道你會生氣,會給你們添麻煩。但……利欲熏心吧,大概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何佳熹搖搖頭,看向邵川,“對不起。”

邵川一笑,“對不起什麽?”

“救我,你自己卻傷了。”何佳熹道。

邵川斂眉正色,“不怪你,是我沒聽見。況且,換做任何一個人,我都會去救。”

何佳熹湊到他跟前,兩個人目光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裏對上。邵川這一回耳朵沒有失聰,她今天剛洗的頭發,柔柔的黑發披散在肩上,最為普通的洗發水散發出的香味讓他覺得舒服極了。

她微微動唇,似在抱怨,“你這人就隻會說些害我傷心的話麽?”

**

三天後的一個夜裏,茅山斷斷續續下了一周的暴雨終於被清晨的烈日所蒸發,後續的安排也已經進入了可觀的狀態,華安救援隊和大夥告別後,終於踏上了歸程。

何佳熹和邵川坐在商務車的最後麵,她一上車就睡著了。

林月回頭看她身上蓋著邵川的救援服,笑著道:“邵隊真會疼人。”

邵川下巴一抬,“看前麵。”

“我又不是司機,東張西望沒關係的。”林月嘿嘿樂開了花,繼而又道,“佳熹這兩天都睡得很晚,我半夜起來上廁所,都看到她在電腦前處理視頻。聽說公司要她把視頻這兩天交上去。”

方才還罵何佳熹是豬的男人不說話了,林月又道:“有時候想想她比我們還拚。”

邵川心裏也這麽想,能不拚嗎?自己的命都不要,也要把片子拍好。前兩天晚上,她睡得精神,又或許是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麽,狀態好得很,湊到他跟前,說他總讓她傷心。

邵川不禁自問,他說話有這麽不注意嗎?

片刻之後,他自己都失笑。他向來心裏有自己在意的東西,何時這麽揣摩過別人怎麽想?

這個人還是何佳熹。

此刻她正酣睡著,頭發遮住了近一半的臉,一雙沒有什麽氣色的嘴唇微張,眼下烏青一片。

邵川想起她那晚的自嘲,心裏像堵了棉花一樣。

何佳熹睡的不舒服,熬夜太久入睡時總是朦朦朧朧時醒非醒,從前的睡眠障礙症似乎又有些影子,她掙紮了一下,腦袋便往窗邊倒去。

邵川回過神,伸出手臂把她摟過,輕輕地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收回手,交握在胸前。

邵川的思緒飛到了很遠的地方,他闔眼休息。

日光漸漸清晰,投射在兩人的臉上。

真正的夏天,要來了。

*

何佳熹醒來的時候,一動胳膊,發現有什麽東西卡在了胳膊下。她迷迷糊糊低頭一看,隻見身上蓋著的是一件幹淨噴香的救援服。

她一抬頭,瞧見是邵川的睡顏。

兩個人相依著,做著各自的夢。

她突然心中湧生出一股喜悅來,鋪天蓋地,要將她不清醒的大腦變得更加不清醒。此刻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種幸福源自於此刻外頭的陽光照進來的舒適,來自於汽車已經行駛到支隊外的最後一個轉角,更是因為她此刻抱著邵川的手臂,他沒有反對,甚至和她的手臂一起藏在了衣服下。

她抱的更緊了一些,頭頂卻傳來了一聲“問候”。

“口水流了我一肩膀,睡著了還抱這麽緊。”邵川頓了頓,在想她的罪責,“手都麻了。”

“噢,睡這麽熟,還以為你很享受。”何佳熹鬆開手,盯著他肩膀口看了看,清爽地沒有一絲痕跡。

“騙子。”她嘀咕了一聲,已經看到了支隊的大門。

林月在他們剛說話的時候就醒了,偷偷聽著。見何佳熹說他騙子,轉身來抱不平:“佳熹,邵隊可疼你了,見你睡了就把衣服給你蓋上了。嘖嘖嘖……”

何佳熹湊上前,饒有興趣,“離咱們賭約還有幾天?”

“還有十天。”

邵川皺眉,“什麽賭約?”

“秘密。”楊功成轉過身對佳熹道,“加油啊佳熹,讓副隊輸的衣不蔽體!”

那邊已經坐著頭車進了支隊的黃鬱然腦袋後一涼,摸了摸頭,轉身抖擻了一下。

邵川的骨折還沒有好,何佳熹一路攙著他走,整個支隊的人都特別心有靈犀,大家夥此刻一點都沒有要幫助傷患的意思,一下車全部喊著累啊餓啊,作飛鳥散狀。

何佳熹笑了,扶著他進了辦公室,裏麵一切如舊,甚至還有一些檀香的味道。

這幾天支隊裏都有誌願者在堅守崗位,邵川有一個專門對接的誌願者,是一位老人。他曾在寧城某外資企業做秘書,因此一些事務上處理的很好,安排起來也井井有條。

邵川在沙發上坐下,何佳熹給他倒好了水,說道:“我下午要回一趟公司。”

“好。”

“可能這段時間都不過來了……”她撇嘴,“第一期粗審如果能過,就要盯著做精簡和包裝了。”

邵川不懂這些,但還是聽著點了點頭,“少熬夜。工作就是工作,沒必要為了這個東西傷害身體。”

“噢。”何佳熹不由得嘴角翹起,她靜坐了一會兒,才說道:“邵川,我能申請做支隊的誌願者嗎?”

邵川愣了一下,看向她,“什麽崗位?拳擊老師?”

“不是啦。”她坐到他身邊,淡淡的發香味又在邵川四周蔓延開來,“你們宣傳組不是沒人嘛,我來做。”

那人沒說話,似乎是在思考。

何佳熹又道:“我仔細地看過了,支隊在官宣上麵是很不理想的。華安救援隊有官方微博,每天發的東西也不多,其實現在微博和公眾號都是很值得利用的平台,甚至流行的短視頻軟件,都能作為支隊的宣傳口。”

“宣傳什麽?”

“實力。”何佳熹正色,“其實講白了,救援隊之所以被懷疑,不被信任,除了一些不可更改的原因之外,也是因為不被大眾所知道。中國人講究名正言順,相信真實性來源自己的認識。我認為注冊一個賬號,安安靜靜地發一些救援隊的東西,不是張揚。反而是拉近救援隊和大家的距離。”

邵川何嚐不知,但他一直都疲於做這些事情,當然也沒有想過往宣傳組裏麵加人,但何佳熹現在認真冷靜,不再像第一次一樣,氣勢淩人的要他好好考慮。

見他不說話,何佳熹還要開口,便聽見他說,“左邊抽屜裏,還有幾張多餘的報名表,你去填吧。”

“你同意了?”何佳熹眉飛色舞,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摟住了邵川,“邵隊,你真好。”

“鬧什麽鬧,站起來。”邵川厲聲嗬斥,兩條濃眉皺起,“見人就抱,是個姑娘家嗎?

何佳熹咧咧舌頭,把胳膊撐在他肩頭,“我又沒抱別人。”

說罷睨他一眼,見那人雖不說話但也沒有生氣,她心裏高興的一塌糊塗。

一開心就做什麽事都很有活力,她連忙把表拿出來填了,交給邵川,邵川看了幾眼後又放下,“放著吧,有空來支隊麵試。”

“我?還要麵試?”何佳熹瞠目,“我都能數清大家有多少雙臭襪子。”

邵川噢了一聲,“可是誌願者考試,不考有幾雙襪子。”

何佳熹恨得牙癢癢,轉念又釋然了,她現在可是掌握著整個支隊人錢包的命運,一天都沒得消停的“大嫂後援團群”早就上傳了好多她和邵川在車裏相依而眠的照片了。黃鬱然氣得直跳腳,眾人都等著她把邵川拐到手,這時候誰反對她進支隊,不是跟錢過不去嗎?

“行啊,三天後,我來考試。”何佳熹背上包,走之前看了眼邵川,突然又折返到他麵前,把他的衣領拉拉好,然後像是壁咚一樣,把手撐起來,**道:“那邵隊好好出題,一般的難不倒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