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熹走了幾步,靠近床邊的時候,啪嗒就撲在了他身上,沒有號啕大哭,也沒有哀怨。她緊緊地貼著他,啜泣道:“王八蛋,你嚇死我了。”
“王八蛋”扯出一絲笑意來,沒掛著點滴的手覆上她的背,輕輕地拍了拍:“怕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
何佳熹抬起頭來,在他胸口不疼不癢地拍了幾下,沒好氣道:“腦袋都破相了,還叫好好的嘛?你不是隊長嗎,自己都保護不好,能不能行啊?”
邵川挑眉,輕輕推開她:“你呢,一身泥水就撲我身上了,還是女朋友呢,你能不能行?”
何佳熹被他的幼稚給逗笑,白了一眼,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和泥水,又重新撲回他身上:“我不管。”
“好。”邵川重新摟緊了她,臉貼著她濕透的頭發,“不吵了,讓我抱一會兒。”
房間裏空著兩張床位,沒有別的病人,何佳熹的一顆心還七上八下著,賴著他抱了一會兒,聽他的心跳也從劇烈漸漸恢複平靜,她動了動,發現邵川的病服全沾上了泥水,連被子上也弄髒了。他原本就沒什麽氣色的臉,現在攤上了泥巴,更是顯得憔悴。
何佳熹放開他,“我給你擦擦吧。”
邵川嘖了一聲:“你先去把衣服換了,衣服帶了沒?”
她吐吐舌頭,轉身又噠噠地跑回到門邊,把扔在地上的背包撿起來:“帶了,你的東西我也都帶了。”
邵川噢了一聲,指了指廁所:“去裏麵換,能洗澡的。”
那人點了點頭,麵色比剛才好多了,拖著背包就進廁所去了。
邵川盯著醫院的天花板,明亮刺眼的白織燈,純白的床簾也被她給蹭髒了。他想了想剛才的一幕,心裏柔軟的一塌糊塗。原本一個人待在這裏,手機也給泡濕沒法用了,想告訴她見見她,可又怕她真的知道了這件事要擔心;想給她打電話,又怕她聽出什麽來。
躺在**,他都忍不住笑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瞻前顧後過吧。
廁所門開了,何佳喜換了一身衣服,臉也匆匆忙忙洗過了,但是身上喝頭發還濕漉漉的,她手裏端著一盆幹淨的水:“把衣服脫了,我給你擦幹淨。”
邵川擰眉:“你先把自己弄好。”
“脫了。”何佳熹眉頭一皺,上手就解開了他病服的扣子,“你現在是病人,拗不過我。”
三下兩除二,病服就被解開了,身上有好幾處淤青,胸口處一片泥水的濕溺。
邵川不再掙紮,任由她擦拭,一雙眼睛盯著她瞧,看得何佳熹不好意思了,嬌嗔道:“看什麽呀?”
“你怎麽過來的?”邵川握住她的手,“來醫院的路已經斷了,你怎麽過來的,還弄的渾身濕透。”
何佳熹拽出手來,把毛巾又在水裏洗了洗,給他擦臉。
沒有得到答案,邵川有些不依不饒,一會兒把頭別到左邊,一會把頭扭到右邊,何佳熹瞪他,他還一臉正經的樣子。
何佳熹歎了口氣,“我就沒看出來你以前這種小孩子脾氣。”她捏住他的下巴,輕輕地把耳朵邊上的汙漬擦掉,才說道:“我……趟水過來的,後來走到一半遇到一艘來醫院的橡皮艇,我就假裝淹水把腳給崴了,他們就送我過來了。”
邵川氣結,想怪她胡來,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握過她的手,親了親:“以後別做傻事。”
“放心,我心裏有數。”何佳熹拿過T恤,“能坐起來嗎,換件衣服吧。”
“早沒事了,頭上也就磕破了一些。”他撐起身子,往上坐了坐,耳邊卻又是一陣轟鳴。邵川不經意地晃了晃腦袋,沒表現出什麽異樣。
何佳熹把T恤給他套上了,隻是一隻手還掛著點滴,襯衫脫不下來,T恤穿不進去,有幾分尷尬。
她踮起腳看了看鹽水:“這個掛完還有麽?”
“還有。”邵川指了指另一邊的盒子裏,“今天要掛的,都在裏麵。”
滿滿的一盒子,何佳熹有幾分心疼,但嘴上還是硬著的:“給你長點記性,以後你自己也要小心點。”
邵川笑了,朝她招招手,“嗯,好,我聽話。”伸手拉過她,“親一下。”
“……邵川我以為你很高冷的。”何佳熹坐到床邊,笑著說,“都什麽時候了,還親不親的。”
“住院就得清心寡欲麽?”邵川掰過她的腦袋,靠上前在她的紅唇上親了一下:“女朋友冒著生命危險來看我,親一下是獎勵你。”
何佳熹瞪著杏眼看他,在他愈發喜悅的笑容裏,輕輕地貼上他微微發白幹燥的唇。剛碰上,她又退了幾分,笑得有些狡黠。邵川以為她要就此打住了,便舔了舔唇,剛要說話,對麵那人就又貼上來,柔軟的觸感在口中無處可逃。
邵川此刻不但覺得耳朵裏驚鳴,腦中也嗡地一聲炸開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纖細的腰身,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五味雜陳的吻。
急匆匆的邵國華在門口戛然止步,黃敏光一頭撞在了他身上:“哎喲,老邵你幹嘛?”
何佳熹聽見了外麵有人的聲音,連拍了拍邵川,往後退了幾分:“邵川……”
邵川聽不見,他不知道自己所以為的腦中的歡悅的驚鳴,是耳中的舊疾在回響。
邵國華沉默了片刻,心裏也是喜也是憂,敲了敲門。
隻見裏麵的小姑娘聽見了動靜,一下子就推開了自己那個負傷的兒子。但他迷迷糊糊,直到邵國華推門進去,一向敏感的兒子才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爸,黃叔叔,你們怎麽來了?”邵川驚訝道。
何佳熹見了這兩人,腦子都覺得要炸開了。
剛才救她的,她騙的,居然是邵川和黃鬱然的父親們。
……而且,她很肯定這位神情比剛才嚴肅的邵父,看見了她和他兒子那些沒羞沒躁的事情。
何佳熹真希望這時候來一場大水,把大家都衝走算了。
邵國華與黃敏光都認出了她,尤其是邵國華,根本沒理邵川,走到何佳熹麵前,佯裝嚴肅:“小姑娘,你表哥把你的腳治好了?”
“……”何佳熹無言以對,衝邵國華笑了笑,拿過凳子:“邵……叔叔,黃叔叔,你們坐。”
“敢情你是騙我們的啊?”黃敏光笑道,“為了來看邵川?”
邵川看邵國華神色凝重,以為他生氣了,便解釋道:“爸,她是為了來照顧我,才騙你們的。”
邵國華睨他一眼,然後又上下打量了何佳熹一番。她渾身還是泥水髒,頭發也濕漉漉地沾著泥沙,腳上套著的是醫院裏的拖鞋。邵國華心裏有幾分感動,而後笑了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蠻好,蠻好,聰明孩子。”
何佳熹這才鬆了口氣,把水盆端走後說道:“我出去買點東西,叔叔你們聊。”
看來這不好的臉色不是衝他,那麽就是衝邵川。不管他要和邵川說什麽,她都不適合在場。
邵川見她放下東西出去了,卻連手機和錢包沒帶,就知道她說說而已。
黃敏光看了看邵川床頭貼著的東西,“嗯,看來沒什麽大礙。”
“您對我還不放心嗎,黃叔叔。”邵川笑道:“我就是給踩空了,頭也就磕破了皮,醫生就喜歡小題大做。”
“我看你是大題小做!”邵國華打斷他的話,看了眼門外無人,便問道:“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耳朵的毛病又出來了?”
“沒有。”邵川斬釘截鐵。
邵國華凝眉,不悅之極:“邵川,我告訴你,我和你媽養你這麽大,不是要你去給別人送命的。醫生早就和你說過,你這毛病是不能幹重活,不能疲勞的。上回地震,你回來失聰了一天一夜,你媽都快急瘋了!”
“爸,我沒事。”邵川打斷他,被子下的拳頭卻握得更緊,他餘光看到門口矮矮地露出小半個腦袋,一動不動。
黃敏光歎了口氣:“好了,你們父子倆都先別動氣。老邵,好好說。”
“我就一句話。”邵國華盯著邵川,“病好了就從支隊下來,到消防隊來做指導員。”
“我當您沒說過這話。”
“明天我親自打電話給陳勇,對外是革職還是自動辭職,你自己選一個。”邵國華起身,仿佛不容他再多說。
邵川嗤笑道:“爸,您這是不尊重嚴老師給我的這條命。如果他今天在,不會說這樣的話。”
“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爸!”邵國華轉身,目光中充滿了怒火和悲痛,“邵川,你要記得,我和你媽給你的這條命,不是要你去送死的。救人沒那麽重要。”
邵川勾唇,反問道:“那您呢?如果救人不重要,您怎麽會殘了一條腿?”
“邵川!怎麽和你爸說話?”黃敏光低斥道,“你爸是心疼你,缺口補住了水都沒喝一口,就跑你這來了。再說了,救人這回事,前線後方,沒有差異。”
父子倆陷入了沉默,兩個人誰都沒再開口。
門口的何佳熹聽了個明白,心裏也有幾分怪邵川的執著,她想了想,敲了敲門。
邵川一早就看見她貓在門口,這會兒她也藏不住了,便道:“進來。”
何佳熹推門進去,兩手空空,“嗯……東西賣光了。”
“好了,老邵,我們先走吧。”黃敏光推了推邵國華,邵國華沒做聲。
他走到何佳熹麵前,笑道:“邵川就辛苦你了,到時候去喝點薑湯,別為了這小子自己生病了。”
何佳熹被他的關心給驚了一下,但很快又鎮定下來,說道:“謝謝邵叔叔,您也多注意,今天的事真是對不起了。為了救我,您也渾身都濕透了。”
邵國華擺了擺手,他走了幾步,仿佛又想起了什麽事,回身對邵川說道:“你現在也不是一個人了,既然跟人家姑娘好了,做什麽事也得為她考慮考慮。”說罷,和黃敏光兩個人,推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