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救援中心後麵的一輛黑色suv在夜中閃了閃,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人打開了後座的門,搗鼓了一陣。何佳熹把兩個背包裏的東西都放在了一起,晃動間,手臂上的誌願者袖章紅的讓人無法忽視,她想了想,摘了下來,塞進了背包的最裏層。
鎖上車,何佳熹繞過幾個物資帳篷,將背包放在了白天裏登記用的木桌上。
徐予陽拿著一個大的塑料袋過來,“佳熹姐,這個行嗎?”
是裝棉被的袋子。
何佳熹點點頭,說道:“這個很好,謝謝你了,予陽。”
徐予陽麵露難色,勸她說:“佳熹姐,你不如等一晚吧,等救援隊空下來了就能送你過去了。”
“沒事,我自己想辦法過去。”何佳熹抬頭指了指那幾個在水裏趟的居民:“他們能走,我也能。”
“佳熹姐,他們對這裏太熟悉了,而且就到馬路對麵而已。你這是要上山繞路的。”徐予陽抓住她的背包,“太危險了,邵隊就是因為不清楚地勢布局,才一腳掉了進去。況且,我們支隊的人都沒過去,邵隊不會覺得有什麽的。”
何佳熹笑了笑:“我們不一樣,邵川是我的男朋友。我不忍心他被一個人丟在那兒。”她喘了口氣,把用塑料袋裝好的背包拎在了手裏,拿過手邊的一根木棒,“放心吧。”
徐予陽勸不住她,甚至才知道她和邵川是男女朋友,還有幾分驚訝。他想了想,跑到了在設備處的徐海生那邊,希望他能聯係一下副隊黃鬱然。
一艘艘橡皮艇在快速的來回,在黑夜中聲音尤其明顯。何佳熹掏出了手電,一道強光照下去,什麽都瞧不見,隻有汙水肆意。她穿的還是球鞋,一腳踩下去,沙粒感瞬間侵襲著她的雙腿,她低頭看了看,鬆了口氣,水才到膝蓋而已。
一堆居民夫妻也下水了,何佳熹思慮了一番,衝她們喊道:“大哥大姐,你們是去裏麵嗎?”
裏麵是說水災區,外麵就是安全的。
女人的手電燈晃了晃,找著了是誰在說話,熱心道:“我們回家去拿東西,我們家沒被淹掉,就在那上麵。”
水電一揮,指向了山坡上的幾幢樓房。
和醫院是一樣的高度,但兩個方向。
何佳熹笑道:“那您能告訴我,我從這裏去醫院,這樣筆直過去去嗎?”
女人看了看,“你要去醫院呀?怎麽不走大馬路?”
“大馬路斷了,不通車了。”何佳熹無奈道,“我男朋友在住院,我去找他。”
一旁的大哥聽了,插嘴道:“你真勇敢啊。不過從這邊走是到不了醫院的,你跟著我們過來,一會兒到了一個岔路口,你再拐走。遠是遠了點,但路好走。”
何佳熹連忙道謝,扛起背包跨步向那兩人走去。
大姐幫扶著她的背包,問道:“姑娘,你不是我們這兒的人吧?”
何佳熹笑得有幾分靦腆,“嗯,我是過來做誌願者的。”她歎了口氣,剛來的時候,邵川囑咐她萬事小心,沒想到現在倒在醫院裏的是他。
“滿頭是血,昏迷不醒。”
這八個字就好像催命符一樣,壓在何佳熹的心頭。
她加快了步伐,“大姐,煩您幫我指指路吧,我到哪個岔路口可以轉彎?”
大姐見她麵露憂愁,步子也比他們快很多,猜想她是急著去找男朋友,便說道:“衝這裏直走,你數著,過了兩個路口,到第三個路口往右手邊拐。一直走到底,那邊有路牌的,而且水也淺很多。”
“對對對,你照著路牌走等上了坡就沒什麽問題了,苕溪醫院的路標牌很多,但不太明顯,你多看看。”男人補充道。
何佳熹對他們一一謝過,甩了甩腿上粘著的水草,繼續前行,風雨無阻。
邵國華在邵川的車邊轉了一圈,心裏堵得像石頭一樣,他剛從苕溪決口下來,缺口已經堵住,泄洪工作也在順利進行,本來是一件高興的事。一過來就想找邵川,結果剛進救援中心,就瞧見了黃鬱然,他喝了口水就急著要繼續去做救援,了走前道:“邵叔,邵川出事了,在苕溪醫院。”
他歎了口氣,邵川走這條路,會出事也是在意料之中。
黃敏光看他扶著車沉默,便大喊道:“老邵,橡皮艇來了。”
是消防隊的橡皮艇,他在兒子的安危麵前,做不到秉公。便托手下的隊長,找了一艘空一點的橡皮艇過來,去往苕溪醫院的大路已經封死,現在隻有這一條路了。
夜色裏,一艘橡皮艇,快速地前進著。
黃敏光安慰道:“老邵,別太擔心,我問過鬱然了,他就是嗆了水,腦袋撞到東西,磕出了血,不是什麽大問題。”
邵國華麵色凝重,“邵川不是馬虎的人,肯定是什麽東西讓他分心了。”
“什麽意思?”黃敏光不解。
邵國華搖了搖頭:“應該是我想太多了,我想起之前的時候,他媽給這小子算命,說他遇水就是遇災,遇火是遇緣。我老說楊文太迷信,現在倒有幾分半信半疑了。”
“你的意思是,這是邵川的命?”
“不是,我是在擔心,他耳朵又出問題了。”邵國華望向水麵,水波一片,“他的耳朵,嚴育,舒荊然,是他現在做救援中的三大問題。他啊,有事從來不和我商量。”
水波隨著橡皮艇,慢慢**漾出去,邵國華的眼順著水波而去,但在看到遠處時,他皺了皺眉。
“手電!”
消防兵連忙拿過手電,交給邵國華。
邵國華一瞧,果然自己沒有看錯,這發散出去的水波,到了遠處,卻被一個相反方向的水波紋給抵了回來,混成一片。邵國華揮揮手:“這邊走,這裏應該有人!”
橡皮艇轉了方向,手電順著遠處照去,黃敏光細細一瞧,驚呼出聲:“哎喲,那兒還有個小姑娘呢,快!快去救人!”
何佳熹用手遮擋住遠處找過來的強光,她停下步子來,身上已經濕透了,不知道是泥水還是汗水。渾身上下她的皮也幾乎被泡腫了,但離那堵高牆,還有一半的路程。她透過指縫望過去,才瞧見是一艘橡皮艇,那上麵有人衝她大喊:“小姑娘,你別怕啊,我們來救你了。”
何佳熹一皺眉,下意識就是想跑,可現在水都已經沒到她的胸口,跑的再快也沒有她們快。
這下子完了,被他們給遇上,肯定二話不說就往救援中心送。
但……何佳熹突然靈機一動,憋緊了氣,一下子沉到了水下。
邵國華一看,把手電塞給了黃敏光:“不好,人給下去了。”
他幾乎都沒有遲疑,跳下了水裏,朝何佳熹剛才沒頂的地方跑去,結果剛到跟前,那人驚恐地從水裏給躥上來了,滿臉泥漿。
“小姑娘?你還挺得住吧?”邵國華扛起她肩上的背包,又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我……我剛才歪了腳,其他沒事。”
“快,掉頭,送回救援中心。”黃敏光伸手,一起把何佳熹給拉了上來,她赤|**一隻腳,腳底板血跡斑斑。水把她的腳都泡腫了,像是一雙沒有血肉的腳。
何佳熹忙拉住邵國華的手臂:“叔叔,能帶我去苕溪醫院嗎?我哥哥是骨科的大夫,他能幫我。”
黃敏光道:“那正好,我們也去苕溪醫院。”
“行,走吧小沈。”邵國華點了點頭,這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何佳熹心裏竊喜,更加地抱緊了懷裏的背包。
橡皮艇劃的快,那邊又早就聯係好了,一上岸就有一輛小的電動三輪過來帶他們。
但這裏兩個大男人,一個小姑娘,還是傷員,擠不下這小三輪,邵國華道:“先送小姑娘上去,她受傷了,我們兩個順著路走上去。”
開三輪的一笑:“好嘞,我把她放下就來接您二位。”
說罷,便坐上三輪而去。何佳熹坐在後座,看著黑暗中那一盞晃動的手電,倒有幾分不好意思來,這兩位應該是消防隊裏的領導,兩個人估計是來看望受傷的居民。她倒好,扯了個謊,蹭了一輛三輪車就穩穩當當地到醫院了。
她一下車就往住院部跑,一路上好幾個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護士,您好,我想問一下,一位叫邵川的病人,住在哪裏?”到了前台,見護士在喝水休息,何佳熹忙衝上去問道。
護士笑道:“4樓35床。”
“噢……謝謝。”何佳熹愣了一下,“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呀?”
護士不以為然道:“今天能來我們醫院的,也就三個人。這個邵川還是救護車送來的,我也一路接手下來了,所以不會記錯的。”
何佳熹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他病的太重被你們記住了……那就好,謝謝你了護士。”
護士笑了笑,繼續低頭做自己的手頭工作。
空無一人的電梯,直直地上了四樓。
醫院的地麵幹淨整潔,何佳熹所幸脫了鞋子,一雙又濕又腫的腳在地上小跑著,等走到了走廊的盡頭,才見到35-37這幾個字樣,她握住門把手,擦了擦自己的臉,看向門口玻璃裏好像幹淨了幾分,這才推開了病房門。
裏麵點著燈,**的人已經醒了,他不經意地扭過頭來,四目相對。
何佳熹穿著一條襯衫外套,裏麵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早晨從萍城出發的時候,邵川還說嫌她穿得暴露,長得高一些都能看到她的胸口。何佳熹披上了襯衫,嘴上卻罵他封建。
也不過就十二個小時的事情,她現在狼狽至極,整個人像是從泥水裏剛撈出來一樣,一雙白嫩的腳現在也看不出什麽好壞,隻是被水泡的發白。
她雙眼透紅,眼淚水抑製不住地往下落,就好比散落的珍珠,掉了一地。
邵川抿了抿唇,喉嚨口有幾分疼,嘶啞道:“過來呀。”
何佳熹走了幾步,靠近床邊的時候,啪嗒就撲在了他身上,沒有號啕大哭,也沒有哀怨。她緊緊地貼著他,啜泣道:“王八蛋,你嚇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