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月聽了爸媽,這才木訥的搖搖頭:“叔叔,能不能快一點……我心髒不舒服……”
那兩個怡然自得,甚至幫著邵川劃漿的男孩見她麵色不對,連忙讓林月扶著她躺舒服:“姐姐,小月有輕微心髒病,快給她順一順。”
雨水大豆般砸下來,林月之前脫給她的救援外套已經起不了什麽作用了,邵川回頭一看,果然小月的嘴唇發紫。
往事席卷,邵川的心頭又湧上了那股恐懼,他不顧自己的近乎衰竭的體力,在水中大跨步起來,“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到了。”邵川一邊往前衝,一邊拿出對講:“海生!海生!”
“邵隊,收到!”徐海生剛接到何佳熹的電話,另一端的邵川就發來了對講。
何佳熹透過電話,聽到了邵川宏亮但氣喘籲籲的聲音,她屏住呼吸,惴惴不安幾個小時的心,終於回到了肚子裏。
“海生,立馬聯係一名醫生到三號口,我們這裏有個女孩子有輕微心髒病,情況不太樂觀。”邵川道,“馬上!”
海生斬釘截鐵:“收到!”
何佳熹悄悄掛了電話,她看著手裏還沒有擠幹的抹布,不知道為什麽,剛才在某個瞬間,感覺心頭針紮一樣地痛了一下,耳邊竟然浮現了邵川的聲音。她連著打了兩個邵川的電話,都沒有人接,思來想去,還是給負責通訊的徐海生打一個過去。
或許這就是緣分,這麽巧的,邵川熟悉的聲音透過兩個毫無感情的設備傳了過來。
“小何,快來搭把手。”門口有人喊她:“棉被到了兩批,去收一下。”
“好,來了!”何佳熹利索地擠幹抹布,把手機往外套口袋裏一放,甩著手上的水珠往外跑去。
*
大雨如注,兩個男孩把邵川的救援外套攤開,給小月月遮住瘋狂砸落下來的雨,林月和邵川拉著橡皮艇,他們已經能望見撐著傘站在口子上的醫生了,兩個人更是牟足了勁朝上走。
邵川的小腿發酸,踩在水裏已經一深一淺,前段時間沒有跟上鍛煉,似乎體力一下子就差了很多。他張著嘴大口喘氣,雨水順著臉頰竄入口中、眼中、二中。一陣狂風吹來,邵川和林月兩個人皆是使勁地攥住了橡皮艇,邵川突然覺得腦後一疼,眼前忽然就黑下來幾分。山呼海嘯、人聲喧鬧,頃刻間化作了一條單音線的耳鳴,猶如金屬割裂,叫囂著淹沒過了所有世間的聲音。
林月絲毫沒有察覺,見到那邊靠口的消防員衝過來了,高興地朝邵川道:“邵隊,就要到了!”
邵川隱約聽到了有人在喊他,他朝著聲音的方向笑了笑,再轉回頭的時候,突然大腿處渾濁的水麵湧出一汪清泉來,清澈的水在渾濁的河泥水中耀眼地人刺痛
林月也瞧見了,幾乎是一兩秒的事情,她脫口而出:“小心!井水破了!”
但話音剛落,就見身旁高大的人影一歪,“咚”地一聲就沒入水底了。
“邵隊!”林月驚慌不已,一手拽著橡皮艇就要衝過去,卻被身後一人給攔腰抱住,她回頭,是楊功成。
楊功成寵她吼道:“你抓緊,我們去救!”
身旁,黃鬱然早已經躥到邵川掉下去的位置。岸口幫忙的幾個人也都下來了,兩個消防員去幫忙找邵川,幾個穿著救援服和誌願者袖章的,一起拽起了橡皮艇。
徐予陽剛送完一批水,回到物資帳篷就看見不遠處圍了一群人,他邊整理東西便問道:“那裏怎麽了?”
“有個救援隊的人給掉下去了。”在寫物資單的中年婦女說道。
“掉下去?”徐予陽不解,“這不都要靠岸了嗎,也不深吧。”
中年婦女探出頭張望了一番,“應該是卡在井水管裏了,我們這兒高處幾個地方抽不到井水。三個村子就合計弄了井水管,不過一向裏都很安全的。”
徐予陽邊聽邊從包裏拿出相機,撐了一把被風吹的快散架的雨傘,往五六個人緊緊圍著的地方靠近。
楊功成托扶著邵川的腦袋,他雙眸緊閉,一臉的泥沙。黃鬱然半張臉在水麵上,半張臉沉到了泥水裏,緊咬著一側的牙齒,“你喊一二三,一起用力!”
穿著消防服的一個中年男人點點頭,“來!”
黃鬱然昂頭浮出水麵,猛吸一口氣後,整個人再次沉入了水底。
那位中年消防隊員感受到了黃鬱然從底下拍了拍他的手,然後仰頭高喊:“一!二!三!拉!”
楊功成拖著邵川的胳膊,林月拽著他的腰,幾個人一並合力,終於將邵川從困境中給拽了出來。他的額頭上滲著絲絲血跡,是剛才摔下去的時候一頭磕在了水裏什麽東西上。這一片滾動的洪水,有的是更多看不見的危險。
徐予陽在他們合力相救的時候,按下了幾張快門。正好拍到了寧城支隊的三名救援者,他對這張照片比較滿意,看到那個人被送上了救護車,也放心了幾分。可是一晃眼,就瞧見那個被救的人,也是深色的救援褲,裏麵那件白色t恤上,胸口的章似乎也是華安救援隊的章。
是華安救援隊的人。
徐予陽重新打開了相機,把照片調出來後放到最大,突然之間他覺得如鯁在喉。這樣一張熟悉而又堅毅的臉,不就是邵川嗎?
苕溪決口的消息不脛而走,下午三四點左右,大批的新聞記者湧向苕溪,但當時天氣情況仍是十分惡劣,搶險工作到目前為止隻是控製住了,還沒有堵住缺口。公安部門接了上級通知,此次事件隻允許電視台進行報道,幾家紙媒雜誌等來訪的記者也都被禁止在外。
苕溪的決口來勢洶洶,同時又伴隨著台風“雨神”,華安救援隊和飛鷹救援隊附近的兩三個支隊都被調配過來參與救援,當地的一些被疏導的居民,也加入到了誌願活動中。何佳熹跟著幾個隊伍打掃了村委會空出的地方後,又到了一個大倉房。
苕溪有一萬多人口,除卻外出工作的、洪水外圍和安全區的,大約還有三四千人的吃住需要被安排起來。當地的一家棉被場老板是苕溪當地有名的善人,事情一發生,他就提供了一千條棉被和一千箱水,還把大倉房給分成了兩塊,其中一塊區域供無家可歸的人暫住。
何佳熹見到了這位老板,六七十歲的老人,慈眉善目的,見到誌願者來了,近乎是熱情的招呼。
“都辛苦大家了,我們倉庫裏放的是一些原材料,所以不太幹淨。打掃的東西我們都有,大家如果人手不夠、東西不夠,就找我們這位許姨說,她會幫助大家的。”老板幾乎是一一謝過,待吩咐了幾句,他也挽起褲腳,加入到了誌願者的工作中來。
忙到一半,何佳熹的電話進來了,竟然是趙主編。
“趙主編!”何佳熹累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索性坐在了熟軟的棉被上。
趙冉在電話那頭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問道:“佳熹,寧城支隊的官微是不是你在管?”
何佳熹一愣,“是的,怎麽了?”
“那也就是說,你在苕溪?”趙冉歎了口氣,“我剛才看到你一個多小時前發的誌願救援微博了,有個忙想麻煩你。”
“趙主編您說。”何佳熹道。
“我們派出去的記者剛剛打電話回來,說這邊公安機關不讓他們進入拍攝和報道。”趙冉嘖了一聲,“《未知》雜誌的定位你是清楚的,這個報道是必須要做的,我們每周三是發刊的日子。現在除了寧城日報和電視台,誰都給不出新的報道。佳熹,你的能力我是清楚的,我想邀請你做我們苕溪報道的特刊作者,寫這篇文章。”
何佳熹一聽,心中有幾分動搖,她沉默了片刻,說道:“主編,您著不著急?我今天下午是沒空的,最快也要到今天夜裏或者是明天,而且我什麽都沒帶過來,就一部手機。”
“夠了夠了,佳熹,隻要你周二十二點前能給我,我已經很感謝了。”趙冉在那邊幾乎是大鬆一口氣,她想了想又道:“你直接打在手機上,如果有圖片就更好。另外,你明白的,不要寫成新聞報道,我們想要的是人文主義先行的文章。”
何佳熹默默點了點頭:“好,放心吧。”
她掛了電話,心裏莫名地激動起來,這樣臨危授命的感覺,何佳熹離開的太久,以至於感覺有些陌生了。可偏偏是這種陌生,所引發出來的關於曾經寫報道的回憶,又想這洪水一樣凶猛襲來。
她喜歡這種去貼近真相和事實的感覺——即便通過媒體的幾乎沒有完全真相。
屋外是響徹天際的救護車聲,何佳熹和幾個人都探出頭去瞧,隻能隱約看見救護車裏的人影。
一內一外,血流不止的邵川和心中暗喜的佳熹,在從未斷過的暴雨中,擦肩。
而等何佳熹知道邵川的事情,已經是晚上七八點了,她和一大幫人回到了物資中心,老遠就看到徐予陽呆坐在門口喝水,她也是累極了,但看到熟悉的人總有幾分安慰,便蹦躂過去:“休息呢?”
“佳熹,你怎麽還在這裏?”徐予陽見到她也有幾分意外,想了想又道:“副隊讓你留下來的嗎?”
何佳熹眉頭微皺,心中覺得似乎有什麽事情發生了,她問道:“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