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溪的護寧閘是寧城重要的閘口之一,而苕溪決口是意料之外的,因為早在台風要來臨的半個月前,寧城安全指揮中心就在部署各個閘口的安全問題。
半個小時前,寧城臨縣山防洪警報在大雨中響徹天際,苕溪護寧閘有潰堤險情。凶猛的洪水翻過了十二米高的堤壩,湧向村莊,缺口長達7-8米,並且仍在繼續擴展中。奔騰凶悍的洪水直衝閘口下遊的村落,一萬多村民奔逃不及,已有人員受傷。
險情發生的第一時間,臨縣便向水利、公安、人武部國土部發出了求救,同時公安局、消防隊與兩個民間救援隊提出了援助要求。警報拉響後二十分鍾,幾乎已經集結完成,但天公不作美,狂風暴雨正是要準備過境的時候。
邵川與何佳熹到達苕溪的時候,轉移工作已經展開。裏麵的交通都癱瘓了,林月帶出來幾個孩子,見到了邵川便衝過來道:“邵隊,我們的設備車在那!”
“情況怎麽樣?”邵川問道。
“不太好,學生都被困在學校裏了!”林月眉頭緊皺,渾身濕透。
何佳熹道:“周日怎麽還都在學校?”
“是學校安排的,過幾天要有台風過來,怕耽誤課程,所以預備初三的學生這兩天安排了補課。”林月腰間的對講機遽然響起,傳來的是幾個女孩子害怕的哭聲。林月抹了抹臉上的雨水:“邵隊,一起過去吧,你先去穿救援服,幫你帶來了。”
“好!”邵川話音落下,便大跨步地往設備車走,何佳熹撐著傘跟在他身邊,邵川沒看她,但話是跟她說的:“你開車回去,路上盡量慢一點。”
何佳熹沒說話,兩個人鑽進了車子,關上了門。
她利索的幫邵川抖開了救援服,拿出了鞋子,又把寫著他名字的救援包拿過來,這才回答她剛才的話:“我去救援中心等你。”
“你聽話。”邵川套上衣服,睨了她一眼,“你在這裏幫不上什麽忙。”
何佳熹固執得很,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紅布來,套上後晃了晃:“我是寧城支隊的救援者。你放心,我就在救援中心裏幫忙,就算是遞個水,安排一下災民的吃住也是一份力。在這裏能看到你,我沒那麽擔心。”
邵川知道她固執,也沒時間再勸她,便一把摟過,在額頭上親了親:“小心。”
說罷,一隻手已經推開了車門,一腳邁下去,頭也不回地就衝向了林月那邊的橡皮艇。
何佳熹轉過身,透過窗玻璃,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穩健地在雨幕中行動,明明是一個平凡的人,此刻他的頭也不回卻顯得無比英勇。
現場參與救援和疏離的人都按照工作安排緊急做著自己手頭的事情,何佳熹瞧見了幾個戴著華安救援隊誌願者袖章的人正背著身在搬運物資,連忙跑過去:“你好,請問有什麽工作我能做的嗎?”
那人一轉身,兩個人都笑了,何佳熹一把拍在他肩上:“你怎麽也過來啦?”
“佳熹姐,沒想到在這裏能遇上你。”徐予陽咧嘴一笑,看到她手臂上的袖章,“嘿嘿,你可是宣傳組的誌願者,跑來更新微博的嗎?”
“也算是吧,但現在我想幫點忙。”何佳熹看旁邊的人都在搬動著礦泉水,不遠處還有人分發著薑湯,“咱們誌願者有隊長嗎,安排點活給我吧。”
徐予陽指了指遠處聚集的幾個人:“現在大批的村民轉移出來,還在帳篷裏等著。村委會大樓用來暫時供人居住了,就是得打掃安排一下。那幾個誌願者是過去打掃的,應該還缺人。”
何佳熹向他道了聲謝,踩著泥水遍地的柏油路朝那個幾人過去。
*
邵川與林月趕到學校的時候,遠遠望見四樓的走廊上,聚集著一大批穿著校服的初中生。有幾個調皮的男生完全不把這場洪水當回事,脫下外套來揮舞著,大聲高呼。但女生顯然都膽小一些,幾個人縮在一起,跟在老師身邊,靜靜地看著他們開過去的衝鋒舟。
決口的洪水快要漲到二層樓了,如若上遊的水勢控製不住,缺口繼續擴大,依照此處的地形,巨大的洪流或許能將學校給擊倒。當務之急,就是馬上將這些學生給轉移出去。
目前現役官兵和武警隊都在決口處進行搶救,消防隊、寧城支隊和飛鷹救援隊有十二個衝鋒舟橡皮艇,分散了四個口子進行援救疏導工作,但一個衝鋒舟畢竟能坐的人有限,而且學校本就處於下遊低窪地帶,水深超過三米。洪水一路所帶來的,可能還有一些未知的東西在渾濁的水下,誰都不敢輕易下水推舟。
林月是在場唯一的女性,之前便商量好了,有情緒失控的女孩子盡量排到林月的衝鋒舟上。邵川心急救人,自然不會有任何反對。
兩個人的合作很順利,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狂風暴雨仍在繼續,水麵隨著大風波濤翻滾,衝鋒舟都有些發飄。五六個回合下來,邵川和林月都累的大喘氣,但學校還有孩子,片刻都不能休息。渾水順著衣領和袖口,像空氣一樣鑽進了救援人員的身體裏,邵川的雙手已經泡的發白。
前陣子剛好的腿,此刻竟有些隱隱作痛。
“邵隊?邵隊?”林月喊了他幾聲,邵川卻以為是自己的幻聽,直到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邵川才反應過來:“ 你真的在叫我?”
“對,我喊了你三四次。”林月眉頭一皺,“邵隊,你耳朵有複發了?”
邵川沒作聲,側過身子猛力拍打了幾下,耳邊一陣轟鳴後,周遭如同末日的聲音魚貫而入,他掏了掏,全是水,“沒事,是水進到耳朵裏了,氣壓問題。”
林月點點頭,一路上遇到了楊功成,和他們對喊了幾句,邵川一切正常,她這才把心放下去。
學校的老師看到又有衝鋒舟靠岸了,便安排了學生下樓,但幾個人下到一半便不再動彈,水已經淹沒過了二樓的陽台。邵川按照之前救援隊所設立的標尺,摸到了水下麵原本二層樓的邊緣,從衝鋒舟上跳下去,水淹到了他的胸口。
泥漿混著水,每走一步幾乎都靠摸索,但他心裏著急,騰空了遊了過去,到了台階處才站起來,背過身對一個渾身發抖的女孩子道:“別怕,叔叔帶你出去。”
他將手上拽著的衝鋒衣甩給老師:“麻煩您幫她穿一下。”
那位女老師手忙腳亂地幫木訥的學生穿好,還一邊安慰她:“月月被害怕,這些都是救援隊的叔叔阿姨,你好好的聽他們的話,一會兒你就能回家了。”
月月顫抖不已,兩隻手緊緊地擰在一起,邵川轉過身,女老師一用力把她扛上了邵川的背,然後用繩子把她和邵川的腰輕輕地綁在一起。
邵川感受到環著他脖子的手在激烈的顫抖,拍拍她的手:“你叫月月對嗎?別怕,咱們這就出去了。”
說罷,邵川咬了咬牙,背緊了她,一步一步地在激**的水裏超橡皮艇走去,林月趁著剛才的功夫,把橡皮艇和走廊上的柱子綁在了一起,也翻身過來了。她在後麵拖著小姑娘,也是借力穩住了邵川。
“同誌,這邊還能帶兩個孩子嗎?”這時樓下過來一個老師,手邊跟著兩個鎮靜自若的男生。
林月點點頭,“可以,但得等一下。”她一拽綁著救生衣的繩子,把救生衣解下來扔過去,“先穿上!”
這邊邵川已經走到了二樓陽台的邊緣,他轉頭對女孩道:“月月,叔叔現在要把你解開了,我和這位姐姐都會拖著你,你拽住衝鋒舟的邊上,用力往上爬知道嗎?”
“不……我不敢……”月月終於開口了,聲音細地好像蚊子。
“不要怕,不會有危險,姐姐保證!”林月拽緊了衝鋒舟,而後綁著邵川解開了他們腰間的繩子,小姑娘一下子就從邵川身上劃了下去,她嚇得閉緊了眼大喊,但林月和邵川都托住了她。
“我們來!”這時,身後傳來兩個響亮的聲音,剛才的兩個男生穿上了救生衣,已經遊了過來,邵川最怕這種擅自行動,低聲道:“快回去,這樣很危險。”
其中一個大男孩道:“沒事的,我們倆都是水塘裏泡大的,我們就在這裏托著她,姐姐您上去拉她吧,小月膽子很小。”
林月看了他們一眼,兩個小男生逆著雨,臉上是一片堅韌和果敢,她耽誤不起時間,翻身上舟,邵川一隻手拽緊了橡皮艇,一隻手拖住了女孩的腰,奮力一提,把她的雙臂交給了林月。那兩個男生從水裏摸到了她的膝蓋,兩個人數到三**,嚇得幾乎癱瘓的月月便被她們送上了橡皮艇。
邵川朝他們一笑,誇獎道:“小夥子有點本事,快上去!”
那兩人咧嘴一笑,借著邵川的托舉,一下就翻上橡皮艇。
風越來越大了,邵川不敢做任何怠慢,幾乎是用盡了渾身力氣,再次戴著三個人衝回到了洪水中。
幸虧一路上有幾個點都有救援的,大家夥兒有時候過不去了會下人來幫忙,而這一次本就是到下遊去避洪水,一路還算順水而行。
橡皮艇越靠近苕溪的安全之所,水就越來越淺,原本的順水優勢消失了。邵川跳下橡皮艇,水隻到它的大腿根。
名叫月月的女孩子瑟縮在林月懷裏,林月一邊向前方報告,一邊安慰道:“不要怕,我們馬上就到了,一會兒有另一個姐姐帶你去找爸媽的。你也叫月月,我也叫月月,所以我不會騙你的。”
小月月聽了爸媽,這才木訥的搖搖頭:“叔叔,能不能快一點……我心髒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