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熹到公司的時候,正是中午午休結束,大家夥兒上班的點。她穿著一身米色長裙,頭發吹得慵懶有質感,出門前還特低噴了甜蜜感十足的香水。如果不是她手裏提著的電腦包,這樣的人出現在辦公地隻剩黑白色彩的寫字樓,都會被認為是來看望家屬的。
電梯裏遇到公司的幾個熟人,但一向不是同一個部門的,何佳熹也就點頭微笑帶過,並沒有多交流。
靜謐的空間裏,五六個人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但此刻大家夥兒都盯著手機,又或是抬頭發呆地看著電梯的層數,誰都沒有搭理誰。其實來公司一年多了,饒是何佳熹這樣喜歡和別人打交道的人,在公司裏熟悉的也沒多少,往往都是幾個項目合作下來,才熟起來的。
平時,大家夥都是擦肩而過,每個項目之間又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哪有機會說話。
況且何佳熹早就向曼麗說過:那些做垃圾節目的人,我才不願意和他們說話。
這是戾氣十足的,也是何佳熹性格中改不掉的一方麵——她對那些自己不喜歡的,沒有文藝價值的內容,往往是嗤之以鼻,捎帶著連相關的人也看低了。
她一直對周雲通喜歡不起來,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何佳熹進公司前的第一個項目,是周雲通帶著她做的,當時還流行草根文化,那一次一位家庭條件還算不錯的盲人,來錄製節目。周雲通要為他安排一些台詞和腳本,在了解到他實際的家庭條件後,周雲通幾乎是想都沒想就否決了,硬是給他編了一個淒苦異常、自立不息、生命奇跡的草根盲人形象,將“慘”賣到了極致。
雖然當時這位盲人沒有大火,但也算是有一定的知名度。
過不了多久,造假生活背景的事情就被別人挖了出來。但當時公司知名度不高,收看節目的人也不多,因此讓人難堪的真相擺在了麵前,也沒有人關心。
“叮”向上的慣性戛然而止,電梯提示一聲厚,門緩緩打開了。
方才如同回憶一樣閃過的男人,正一身西裝革履地站在電梯口等她。
何佳熹麵無表情,疏遠的眼神從他得意的臉上擦過,正要越過他的時候,周雲通喊了她一聲。
何佳熹揚了揚下巴,勾起嘴角:“周總,等人?”
周雲通微慍:“熹熹,你不用諷刺我。”
“周總,你叫得這麽親昵不合適。我擔心我男朋友會生氣。再者……”何佳熹理了理頭發,看上去有幾分氣勢逼人,“我諷刺你,那怎麽樣?做得出事情,還怕別人說?”
周雲通一雙冒火的眼睛盯著她,她總是這樣雷雨般的脾氣,早就知道,可真正槍藥吃到嘴邊,周雲通心裏躥著一把火,什麽難聽的詞都能在心裏把她罵一遍。他空口嚼了嚼,好像要把她這副好無所謂的樣子嚼進去,“何佳熹,你現在什麽處境心裏不清楚?再說了,職場上,誰做得好,誰就領導項目。你怎麽還像剛畢業的實習生那樣……抱有美好的想象。”
何佳熹嗤笑,忍不住為他鼓掌:“早這樣多好?一直在我麵前裝作翩翩君子,兩年多了,很累吧。”
“你還真是……破罐破摔。”周雲通失笑,鬆了鬆領帶,“好了,隨你怎麽說,今天也是最後一次做同事了。我送你過去。”
“那就麻煩周總了。”何佳熹往旁邊靠了靠,示意周雲通先走。
他靠前行,何佳熹一步懶似一步地、慢吞吞地跟在後麵。周雲通回頭看她,正低頭看手機,估摸著是邵川的消息,她笑得甜蜜而又嬌羞。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好看的讓人嫉妒和憤恨。
周雲通道:“挺可惜的,佳熹,你的確很有才。”
何佳熹瞟他一眼,繼而認真道:“你別誤會,其實我一點都不討厭你。”
“噢?”
“對你沒什麽情緒吧。正如你所說,項目被換掉我也不意外。這幾年來,公司又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情。所以……漸漸的我也就懂了當初走掉的那些人的原因。”何佳熹與身邊走過的同事點頭微笑,有幾個人沒忍住好奇心,紛紛側目,她又道:“這段時間我也想著要不要辭職,但總是下不了決定。我知道,你跟瞿總說了一些我的事,包括做誌願者,妨礙你們做節目,我寫在《未知》的文章,你也一定知道。所以,挺好的,讓我下決定離開這裏。”
周雲通如鯁在喉,臉色有了幾分僵硬,勉強問道:“那你預備去哪裏?”
“不知道。”何佳熹伸手敲了敲老總辦公室的門,“給邵川做秘書也不錯呀。”
屋內有了動靜,何佳熹整理了一番衣服,衝他盈盈一笑,消失在逐漸掩上的門內。徒留呆若木雞的周雲通,他原以為何佳熹會服軟,放下她一貫視若無睹的高傲身段,來留住這份在他看來極為不錯的工作。他想起那天清晨,曼麗一臉怒火地衝他道:“我為佳熹有你這樣的追求者,感到惡心。”
晴空霹靂,周雲通雙腳如圖灌鉛般沉重,在人來人往的辦公室門口,竟然半個多小時他挪不動一分。
何佳熹喝完了第二杯茶,瞿總還是坐在辦公桌後麵忙著他手頭上的遊戲,她的耐性所剩無幾,手指一節一節若有若無地敲著自己的大腿。她意識到這個動作後,不由得笑了,明明是邵川一貫有的動作,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學來了。並且如此自然,仿佛天生就如此似的。
她編輯了一條支隊的微博發了出去。都是徐予陽傳過來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邵川頭破血流的樣子。她放大瞧了片刻,心裏抽疼,沒猶豫地就保存在了手機裏,卻沒發到微博上。
瞿總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他睨了一眼,是寧城支隊的微博更新。瞿總沒有動彈,側眼看了一看何佳熹,他漫不經心開口道:“佳熹啊,最近工作還算順心吧?”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頭,臉上有幾分不耐煩——大家夥兒心知肚明的情況,這些人總要裝得一套套的,讓人難受。
她笑道:“不順心,所以瞿總,我準備辭職了。”
說話間,穿著地無比溫柔的何佳熹起身,踩著傲氣不已的高跟鞋到了辦公桌前,一個白色信封被推至瞿總的麵前,上麵的字狷秀肆意,“辭職信”三個大字,筆下透露著是紛紛向外跑的自由。
瞿總到底是意外的,電腦裏是遊戲失敗的聲音,剛才靈活按著鼠標的手也有幾分呆滯。摩挲了許久才捏起信封,往旁邊放了放。瞿總一笑,推了推眼鏡:“佳熹,別這麽激動。我呢沒有要辭退你的意思,所以你也別談什麽辭職。我知道嘛,年輕人都覺得辭職比被辭退要好看……”
“瞿總,您誤會了。我是真的想辭職。”何佳熹鎮靜異常。
瞿總長歎了一口氣,“為什麽?”
“理由我也寫在信裏了,您看完會答應的。”何佳熹再一次把信封推到他麵前,接著道:“瞿總,您可能不太了解我的脾氣。這也正常,咱們的交集確實也不多。那麽,在職期間我違反公司規定,在外做誌願者和發表作品。這些您可以按照規定扣罰我的工資和獎金。這些事處理完,我希望咱們還是和氣的職場關係,江湖再見是遲早的。”
瞿總冷笑,“你倒是硬氣。”
“硬氣總要有的,隨波逐流難免碌碌一生,最終混入江河什麽都不是了。”何佳熹微微彎腰,“感謝我在職期間,您對我的照顧,再見,瞿總。”
說罷,她便徒留了一個執拗無比的背影給皺眉歎息的男人,門一開一合,便再也沒有任何職務上的關係了。
門口,周雲通還站著,何佳熹衝他點點頭,走了幾步後又回過身來。
周雲通站了站直,問道:“決定了?”
“嗯,以後江湖再見吧。”何佳熹笑得坦**而又輕鬆,“是這樣,我辦公桌上的東西都不想要了,是要我自己清理還是?”
“交給清潔阿姨吧。”周雲通摸了摸鼻子,“佳熹,對不起……”
何佳熹搖了搖頭,“你活得不累嗎?一會兒做手腳,一會兒道歉。人還是始終如一的好。要壞就壞個夠,要好就真的好。”
周雲通麵色一紅一白,手心燙的像是會被灼傷。
何佳熹又想到一件事:“你以前送我的幾樣東西,都在我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我都沒用過。你拿回去吧,不然挺浪費的。再見。”
瀟瀟灑灑,不拖泥帶水。
可誰又知道,她從最初走到這一步,花了多少時間。
何佳熹坐著電梯下行,心裏突然有幾分難以宣泄的喜悅和激動。這電梯上上下下無數次,一樓到六樓的燈也亮了無數次,都沒有此刻那麽快速和令人喜悅。
何佳熹心想,她在這不知不覺,又或是短短的兩個月時間裏,終於確定了她要追求什麽。
經過公司樓下的打卡機的時候,她想了想,把門禁卡扔進了垃圾桶。
“門禁卡扔了,你要賠錢的。”身後有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音傳來,再熟悉不過的,以前總是和她針鋒相對的,近來卻總呢喃低語。
何佳熹樂嗬嗬地轉過身,眼裏卻是氤氳不化的水汽,她拉過他的手:“那你幫我賠錢。”
邵川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柔荑:“幫你賠,你這哭什麽?”
人有時候總是這樣,心中的情緒外露在眼睛裏,是經不起人說的,一旦被提到了,這眼淚就像開了的閥門,水不斷地往外流。即便她此刻笑得不含有一分悲情,但滾燙的淚珠還是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也不知道,隻是……隻是覺得我蹉跎了四年,終於明白我想要什麽。也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