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和當頻陽縣長那些年,渭北的阿宮戲班子一共有七家。

著名的有金盆子、金馬駒、陳相公,還有三原的王倉、禮泉的有娃子、頻陽的喬娃子等。後來因為戰亂,有的戲班子被打散了。到了新中國成立前夕,老戲班子隻剩下了三家。

頻陽的田家戲班不是老戲班,是新近才搭起來的;演的劇目也不多,隻會《離魂記》、《滾龍床》、《紅拆書》、《鐵冠圖》四本戲,但生意卻很紅火。原因是田掌櫃的弟弟在國民黨隊伍裏當團長,沒人敢欺負他們。老戲班不敢去的地方,田家戲班子敢去;老戲班不敢接的活,田家戲班子敢接。

但是,田掌櫃最忌諱別人這樣說。用他的話說,他們生意紅火,是因為有一個好旦角,一把好胡琴。這話也沒錯。在剩下的幾個戲班子裏,田家的那個旦角確實長得水靈,嗓子也亮堂,窄音細嗓,清麗婉轉,有“哀聲遏低千人淚,嘯音翻高六月寒”的勁道。

拉胡琴的老齊,那就更不用說了。他是從打散了的老戲班跑來的,拉了一輩子胡琴,用渭北話說,已經成了“胡精”。從他的慢板、二六板、二倒板、帶板、箭板、滾板裏麵,能聽出喜怒哀樂,甚至長籲短歎。他的一板三眼、三板一眼,更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令人叫絕。

有一天,戲班去三原為於右任堂兄唱堂會。唱的是唐代傳奇《離魂記》。《離魂記》原本是秦腔,田班主讓人改成了阿宮腔,後來就成了田家戲班的拿手好戲。說的是倩娘與表兄王宙從小相愛,倩娘父親張鎰也常說將來當以倩娘嫁王宙。但等到二人成年後,張鎰又把倩娘另外許給了他人。倩娘因此抑鬱成疾,王宙要赴長安,與倩娘訣別。倩娘半夜追來船上,二人一起私奔,同居五年,生下二子。後來倩娘思念父母,與王宙回家探望。王宙一人先到張家說明與倩娘私奔之事,才知倩娘一直臥病在家,私奔的隻是倩娘的離魂。兩個倩娘相會,最後終於合為一體。

唱完堂會,戲班一幹人等往回走。兩個旦角偏腿騎著毛驢走在前頭,三個小生走在驢旁,跟旦角嘻嘻哈哈說笑。田掌櫃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跟在後頭,臉上樂滋滋的。平時臉色慣常陰沉的他,也不知道今兒個為啥那麽高興。老齊走在最後。

日頭已經三竿高了,有些晃眼。幾個月沒落雨,路上塵土很厚,走在上麵“撲哧撲哧”的,鞋裏灌滿了塵土,有些燙腳。

老齊走一圪截就停下來,倒倒鞋裏的土;走一圪截就停下來,倒倒鞋裏的土。這麽著,就跟戲班子落下二十來步的距離。

老齊走著心裏就想:日他媽,拉了一輩子胡琴,也沒有混上個驢騎。日他媽,讓年輕女娃騎驢哩,讓我老漢在塵土裏撲騰哩。

老齊對田掌櫃心裏有氣。

老齊有氣,不光是騎不騎驢的事,主要是酬勞的事。老齊的酬勞比兩個旦角少。比那個當紅的旦角少,老齊不生氣,人家娃確實唱得好,吃這碗飯靠的就是真本事,誰本事大誰酬勞多。可是另一個旦角為啥比他也多,就因為年輕,是個女的?

老齊想不明白。但是老齊心裏能猜到田掌櫃是咋想的:要不是我收留你老齊,你上哪裏去拉胡琴,這年頭,有錢掙就不錯了,還彈嫌個屁!

老齊一路走一路想,心裏很窩火。在他又一次倒掉鞋裏的塵土,拾起身準備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一抬頭,看見田掌櫃的馬屁股那裏閃了一下,掉下來一個東西。老齊揉揉眼,再看,馬屁股那裏又閃了一下,掉下一個東西。老齊覺得日怪。馬拉下了金蛋?

老齊想喊,嘴剛張開,又閉上了。他怕自己眼花,看錯了。

這麽一喊,不更讓田掌櫃覺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老齊沒喊,想等看清是啥東西再說。走到馬屁股掉東西的地方,老齊低頭去找。兩寸厚的塵土裏,有一道一拃長的溝槽。

日他媽,狗日的真還丟下了東西。老齊抬頭看看田掌櫃他們。

田掌櫃他們有說有笑地走著,沒人往後看。老齊裝著倒鞋裏的土,蹲下來,扒開塵土。一根黃燦燦的東西露了出來。老齊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

“阿宮九美圖”之《倩娘》黨益民作日死他媽,是金條!

老齊急忙抬起頭。田掌櫃漸行漸遠。

老齊想喊一嗓子,張了張嘴,沒喊出來。

又張了張嘴,還是沒喊出來。

日他媽,誰讓你平日裏對我不好!

老齊撿起金條,手哆嗦著揣進懷裏,繼續尋找。又讓他找到了兩根金條。這一回老齊沒猶豫,撿起來就揣進懷裏。

老齊邊走邊在心裏罵:狗日的,誰讓你平日裏對我不好!

老齊現在明白田掌櫃馬背上的褡褳裏裝的是啥了。怪不得早上裝東西時,小生們要幫他把褡褳往馬背上搭,他不讓,要自己親手搭。當時老齊就覺得奇怪,但也沒有多想。原來狗日的褡褳裏麵裝著金條呢。

可是,他哪兒來那麽多金條?老齊的腦袋“嘩”地裂開一條縫,照進一道亮:昨天晚上唱完堂會回到旅店,田掌櫃團長弟弟的勤務兵來過一趟,手裏拎著一個沉甸甸的藤條箱。莫非那藤條箱裏裝的是金條?一定是!一定是他弟弟讓把金條帶回家。

難怪掌櫃的今兒個這麽高興,小生們跟兩個旦角調笑他也不管,原來狗日的發了大財。

不用說,肯定是他弟弟打仗撈的浮財。

不撿白不撿,誰讓他平日裏對我不好。

這叫啥?黑吃黑。

黑吃黑,不算缺德。

撿了就撿了,不撿白不撿。狗日的!

三根金條揣在懷裏沉甸甸的,老齊沒走幾步,腿就開始發軟。要是狗日的發現少了三根金條咋弄?不行,揣在身上危險。

老齊左右看看,剛收割過的麥地光禿禿的,沒個藏處。正踅摸著,看見路邊有個黃鼠洞。老齊走到路邊,裝出尿尿的樣子,從褲襠掏出東西,左右看看。周圍除了他們戲班的人,沒有別人。老齊心裏緊張,尿不出來,但是他還是故意抖了抖,裝出尿完的樣子。然後掖好褲子,扭頭看戲班的人,沒人回頭,老齊急忙掏出金條,塞進黃鼠洞裏,又朝上麵踢了幾腳土,這才重新回到路上,繼續往前趕路,感覺輕鬆多了。

那天夜裏,老齊一個人悄悄返回去,取走了那三根金條。

半個月過去了,田掌櫃那裏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看來他根本就沒發現少了三根金條。一定是褡褳裏金條很多,狗日的記不清了。

老齊心裏踏實了。

踏實是踏實了,可是畢竟撿了人家三根金條,見了田掌櫃就心裏發慌,手心出汗。老齊受不了這種折磨,就向田掌櫃辭了差事,回了家。

離開了戲班,見不著田掌櫃了,老齊心裏徹底踏實了。

老齊想用這三根金條蓋一院新屋。正打算蓋哩,全國解放了,又是打土豪,又是搞土改,老齊害怕了,沒敢再想蓋房的事。老齊心裏甚至有些慶幸:多虧沒有早些蓋房,要不然,非讓人家定個富農不可。

老齊把金條藏在後院茅坑的腳踏石下麵,連老婆也沒有告訴。

後來成立了合作社,老齊看房子一時半會兒蓋不成,可金條老放在茅坑也不是個辦法。合作社成立後,大家一起勞動,互幫互助,萬一哪天起糞時讓眾人發現了,那可不得了。

老齊琢磨著把金條藏在哪個更安全的地方。

老齊的兒子叫齊英。老齊喜歡拉《驚耗》那段,特別是敫桂英的唱段,拉著拉著,自己也隨著胡琴聲落淚。因為喜歡《驚耗》,喜歡敫桂英,就給兒子起名叫齊英。齊英是老齊家的獨苗。

齊英從小跟老齊學胡琴,雖然比不上老齊的胡琴老道,但是在縣裏也算得上前三把。新中國成立後縣裏成立阿宮劇團時,齊英跟上官雲秀一起被選了進去。隻可惜上官雲秀沒多久就死在了西安,讓齊英欷歔感歎了很長時間。那時,齊英一直在暗戀上官雲秀,所以心裏就特別恨朱子良。

劇團是由幾個老戲班湊起來的。建團之初,人手不夠,所以齊英不光拉胡琴,有時也幫忙幹點別的,比如敲敲梆子、幹鼓、暴鼓、堂鼓、牙子、大鑼、手鑼、大鉸子、小鉸子啥的,也一樣有板有眼,很像那麽回事。這一點又比老齊強。老齊隻會拉胡琴,別的不會幹。讓他幹他也不幹。他說術業有專攻,我隻拉胡琴。

齊英長到二十多歲,也該成親了。媳婦早就訂好了,是桃花溝的。桃花溝其實也不是溝,不知怎麽就叫了這麽一個名。

也沒有桃樹。據說前清時期,桃花溝出過一個舉人,舉人寫過一首《桃花吟》的詩,桃花溝因此而得名。別看桃花溝地方不咋樣,但那裏淨出美女。齊英未過門的媳婦雖然算不上桃花溝最水靈的,但也是數得上的美人胚子。

老齊原先跟老伴住在大屋,老伴幾年前死了,現在兒子又要成親,老齊就想把大屋騰出來讓給兒子,自己住兒子原先的小屋。成親前房子總得刷一刷吧,土炕總得重新砌一下吧。老齊就想到了親家老徐。

老徐是個泥水匠,又是為女兒拾掇新房,這忙咋說也該幫,二話沒說,就跑來了。老徐對這樁婚事相當滿意,女兒能從山溝溝裏嫁到川道裏來,是徐家的福氣。女兒有了福,將來自個兒也能沾上光。

老徐忙活了一天,把原來的舊牆皮鏟了,舊炕拆了,清理幹淨後,準備砌炕牆。老齊攔住了,說親家你今兒個累了,歇了吧,明天再接著幹。老徐看看天色將晚,喝了親家準備的湯(晚飯),也就獨自回家了。

等老徐第二天早上趕來,老齊已經砌好了一層磚炕牆。

老徐說,你看你看,你咋不等我嘛,自個兒倒砌起來了。

老齊拍拍手,笑著說,我跟親家學手哩麽,你看我砌得咋樣?

老徐說,你拉胡琴的手,細法,砌牆當然沒麻達(沒問題)。

老徐從老齊手裏要過瓦刀,叮叮當當接著砌牆。老齊在一旁和泥遞磚。兩人邊幹邊諞著閑傳(說閑話),半天工夫炕就砌好了。

一個月後,兒女成了親。

第二年秋天,有了一個大胖小子。

“大躍進”那陣,老齊把口糧都留給了兒子和孫子,自己舍不得吃,結果生生給餓死了。老徐來看老齊。老齊躺在炕上,人已經硬了,瘦得像一張黃表紙。老徐流著老淚說,親家呀親家,你有難處給我說一聲嘛,咱山裏人再窮,也有一鬥玉米兩升高粱啊,你死要麵子活受罪,硬硬把自個兒給餓死了。

又過了幾年。女兒來找老徐,說炕讓娃娃踢騰倒了,讓老徐給重新砌砌。老徐提著瓦刀跟著女兒就走。女婿在縣劇團很忙,很少回家。女兒在廚房捏蒸餃,外孫在院子裏玩耍,老徐一個人拆炕,弄得塵土飛揚。

拆完炕牆最後一層磚,老徐愣住了,發現牆根底下有個坑,坑裏放著一個瓦罐。老徐打開瓦罐,裏麵有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裏麵有三根金條。

老徐“啊呀”一聲,跌坐在地上。

女兒聽到老徐的叫聲,在廚房問,大,你咋啦?

老徐急忙用屁股壓著瓦罐,說沒啥沒啥,我累了,想歇一下。

女兒端來一碗茶,遞給老徐說,大呀,你臉色不好看。你慢慢幹嘛,年齡大了千萬別累著,一天幹不完兩天,兩天幹不完三天,急啥嘛。

老徐說,我坐會兒就好了,你去忙你的。

女兒轉身又去捏蒸餃了。

老徐坐在瓦罐上直哆嗦,發現自己脊背都濕了。老徐不明白剛才為啥要這樣,為啥沒告訴女兒。他心裏突然刺疼了一下,覺得對不住女兒。這可是三根金條啊,可以捏四眼窯,蓋兩個院子啊。

慢著慢著,讓我好好想想。老徐心裏對自己說。

這炕牆是我十幾年前親手砌的,底下咋會埋著金條?噢,想起來了。把他家的,讓我全給想起來了。那年砌炕牆的時候,親家老齊讓我晚上回家,等我第二天再來的時候,他已經砌好了一層。噢,明白了。親家是把我支開後,夜裏自己把金條悄悄埋了進去。親家呀親家,看著你挺老實,心裏卻鬼得很啊。

親家呀親家,你家裏藏著金條,卻把自己給活活餓死了。可是,親家臨死前沒有告訴兒子炕牆地下埋著金條?看來他們是不知道。要是知道,就不會讓我拆這炕牆。可是親家哪來的金條?

管他哪裏來的,不想這麽多了,想了也沒用。現在要想的是,把金條悄悄拿走,還是告訴女兒?告訴了女兒,女兒會給自己分一根嗎?即使女兒願意,女婿也未必願意。女兒跟女婿關係一直很好,一定會告訴女婿的。要不,自己揣起兩根,給女兒留一根?要不自己揣起一根,給女兒留兩根?可是不管留一根還是兩根,女兒能相信自己嗎?她會不會想我私藏了更多?這樣不就把事情搞麻纏了嗎?罷罷罷,幹脆不讓女兒知道,自己全留下來。現在女兒日子過得不錯,而我還有兩個兒子,老大該定親了還沒定親,老小剛上了小學還缺學費,不管定親還是上學,都需要花錢。管他的,我先收著。等將來女兒需要,我再接濟她。

這麽想著,老徐長歎一聲,在心裏對死去的老齊說,親家,對不住了,這金條我就拿走了,權當借你的,等我日子好了,再還給你兒子。

他又在心裏對女兒說,娃呀,大對不住你了,大也是沒辦法,誰讓咱家窮?誰讓你哥沒出息、你弟還小呢?你甭怨大心狠,大也是為了你哥和你弟。

老徐把金條塞進褲腰,將瓦罐砸碎,攪和在一堆土渣裏。

金條被老徐拿回了家,從此老徐就添上了塊心病。老徐覺得自己不是人,越想越覺得對不起女兒。可是事已至此,又不能再給女兒送回去。老徐就多往女兒家跑,盡量幫女兒多幹點活,以彌補對女兒的虧欠。

有一天,老徐幫女兒家鍘草。老徐入草,女兒壓鍘刀。在女兒麵前,他總覺著抬不起頭。抬不起頭,那天卻偏偏在不該抬頭的時候抬了頭。

女兒說,該給我哥娶媳婦了。

老徐說,沒錢拿啥娶?

說到錢,想到那三根金條,老徐下意識地抬頭去看女兒的臉色,心裏一慌,就將手伸到了鍘刀下。隻聽哢嚓一聲,三根手指齊茬兒被女兒鍘了下來。

女兒抱住父親鮮血直流的手,哭喊著說:大呀,對不起對不起……

老徐看著三根半截手指在地上顫動,心裏倒一下子平靜了許多。

老徐對女兒說,是大對不起你,大活該。

女兒急忙用手帕捂著父親的手,哭喊著,沒有聽見父親的話。

老徐長歎一聲,又說,這是報應啊……老徐到底也沒有給兩個兒子捏四眼窯,蓋兩院房。他不敢。

突然有了那麽多錢,誰都會懷疑。再說,金條又不是人民幣,不好用。想用,還得上縣裏銀行去兌換。一兌換,肯定露餡。

銀行的人會問,你的金條從哪裏來的?咋說?弄不好,還會被公社的群眾專幹審問半天,說不定還要開批鬥會呢,坐牢呢。

老徐把金條悄悄放在屋梁上的一個坑窩裏,繼續過他的窮日子。

老徐的小兒子叫徐躍進。那時上小學二年級。這孩子愛學習,總是超額完成作業,寫字本幾天就用掉一個。老師很高興,表揚說,怪不得你叫徐躍進,學習上就是有一股躍進的勁頭。

徐躍進愛學習,這可讓老徐犯了愁。犯愁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兒子這麽費本子,家裏實在供不起。那時一個本子一毛二,這孩子一個月就要用掉五六個寫字本,光這一項,一個月就得花費八九毛,還不算鉛筆和算術本的費用。這些錢,夠一家人吃一個月的鹽,點一個月的煤油。

那時生產隊一個工分才幾分錢,一年下來總共才十幾塊錢。

有時收成不好,還得倒貼給生產隊。

每次徐躍進要錢,老徐都要纏磨半天。要三毛,給兩毛,要兩毛,給一毛。這孩子也懂事,見家裏窮,買不起本子,就把用過的本子翻過來當草稿本用。寫完了用橡皮擦掉,再繼續寫,直到紙擦薄了,擦爛了,不能再用了,才肯放下。就這也舍不得扔,堆在牆角,準備當廢紙賣。

那時家家都窮,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徐家的屋梁上住進了一窩麻雀。看見麻雀在屋梁上飛來飛去,徐躍進很是眼饞,直流口水。一個星期天晌午,父親和哥哥都下地幹活去了,徐躍進一個人在家做作業。麻雀飛進飛出,有個羽毛掉落在他的本子上,他再也沒心思做作業了。他搬來梯子,準備掏了麻雀窩,用泥巴將麻雀包住,然後燒熟了吃。

徐躍進悄悄順梯子往上爬,猛一伸手,抓到了一隻,另外幾隻撲棱棱飛走了。他伸手去摸,麻雀窩裏有幾個麻雀蛋。他欣喜若狂,一隻麻雀,幾個麻雀蛋,足夠吃一頓的了。再伸手去摸,咦,咋有一根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黃燦燦的。他想,肯定是銅。再摸,又摸到了兩根。再摸,就沒有了。誰把銅藏在麻雀窩裏了?還有誰,不是大,就是哥。這麽多銅,到鎮上收購站賣了錢,能買多少本子鉛筆啊。管他誰藏的,我先拿去換本子鉛筆再說。

徐躍進來到收購站。隻有一個年輕小夥子站在櫃台裏。櫃台外站著一個六七十歲的陌生老漢,看樣子也是來交廢品的。

徐躍進把三根“銅”掏出來,遞給小夥子。

你稱稱,看能賣多少錢。

小夥子看了看,又用鐵片刮了刮,然後說,這不是銅。

徐躍進急了,說,明明是銅麽,你說不是銅,你看這黃燦燦的。

小夥子說,黃燦燦的就是銅呀?黃燦燦的都是銅,那屎也是銅。

徐躍進說,那你說,這是啥?

小夥子看了看說,是啥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銅。

徐躍進有些失望,說,是不是銅你收了吧,我急著拿錢買本子哩。

那老漢湊過來看了看,搖搖頭說,確實不是銅。

小夥子說,不是銅,我收了也沒用呀。

徐躍進說,不是銅也是金屬,總值點兒錢,你看著給行不行?

小夥子說,那好,我貼賠收了,一根八毛。

徐躍進說,太少了,你再添點兒。

小夥子把三根“銅”往櫃台上“嘩啦”一扔說,你嫌便宜,拿到別處去!

徐躍進說,肯定不止八毛,我明兒個拿到美原鎮收購站去。

徐躍進抓起三根“銅”,揣進懷裏,走出收購站。走到一個僻靜處,聽到後麵有人喊:娃呀,你等一下。

徐躍進轉過身,見是剛才那個老漢。

徐躍進問,叔,你喊我?

老漢走到跟前,笑著說,把你剛才拿的東西給我看看。

徐躍進把三根“銅”給了老漢。

老漢看了看說,為這點兒爛東西,你明兒個跑一趟美原劃不來。我明兒個正好去美原趕廟會,幫你賣了。是這,收購站剛才一根給你八毛,我一根給你兩塊,三根一共六塊。賺了算我的,吃虧也算我的。行不行?

六塊?徐躍進從來沒有拿過這麽多錢,心裏很高興,就說,那行,我賣給你,你可不許反悔!

老漢摸了一下徐躍進的頭,笑著說,咱倆誰也不許反悔。

徐躍進把金條交給老漢,手裏攥著老漢給的六塊錢,蹦蹦跳跳地跑進鎮上的合作社,去給自己買本子和鉛筆去了。

那個老漢叫趙七。

徐躍進不認識金條,小夥子不認識金條,但趙七認得。趙七是趙村的地主。新中國成立前家裏有的是金條,新中國成立時被沒收了。現在,比貧農還窮。

“**”來了。村裏沒有當權派、走資派可以鬥,就鬥地主;沒有反革命的家可抄,就抄地主的家。民兵們在趙七的家裏抄出了那三根金條。這還了得?開批鬥會。生產隊開了大隊開,大隊開了公社開;自己公社開了,友鄰公社借了人去開,一連開了一個月。

趙七支撐不住了,有一天終於從台上一頭栽下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