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躍進回到村裏,發覺什麽都窄了。路窄了,巷窄了,自家的柴門也窄了。心裏說,把他家的,生生讓城裏的世事把眼窩撐大了。

徐躍進唯一感覺變寬了的是自己女人的身板。這女人,喝涼水也上膘,半年不見,又寬了二寸。女人扭動著圓鼓鼓的腰身,跑進跑出,興奮得胖臉通紅。也難怪,畢竟半年沒見了嘛。

夜裏,徐躍進急火火爬了上去。人是爬上去了,但心卻跑回了城裏。隱隱約約看見了城裏那個女人。心裏歎息一聲:唉,把他家的,女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樣,一個比一個差遠了,人家那才叫女人啊!

事畢,女人背對著徐躍進,很快就睡著了。

徐躍進卻難以入眠。他的心還在城裏轉悠呢。那女人的臉蛋,腰身,還有走路的樣子,尤其是水霧裏白亮亮的身子,高翹的奶子,都讓徐躍進燥熱得難受。徐躍進又一次爬上了女人的身子。

女人被弄醒了,說咋又來了?

女人一說話,徐躍進的夢醒了,一下子就塌火了。

徐躍進說,叫你甭吭聲甭吭聲。

女人說,你在城裏待了兩年,咋沾上了這毛病,不讓人說話。

女人見徐躍進真的有些生氣,就安慰說,往後日子長著哩,你還怕我跑了?剛轉身要睡,突然想起什麽,問徐躍進,咦,忘了問你,你在城裏幹得好好的,咋又跑回來了?是不是惹了啥麻達(麻煩)?

徐躍進說,我能惹啥麻達?在城裏待煩了,不想幹了嘛。

女人摸黑扯住徐躍進的耳朵問,是不是在城裏有女人了?

徐躍進打掉女人的手說,我在城裏要是有女人,還跑回來做啥?你個胖婆娘,長個豬腦子!

女人說,你嫌我胖你進城找雞去!說著蹬了徐躍進一腳,沒想到用力過猛,一腳把徐躍進蹬到了炕底下。女人咯咯笑出了聲,急忙跳下炕把徐躍進拉了上來。這麽一折騰,兩人都沒了瞌睡,躺在黑暗裏說話。

徐躍進問,王芳最近咋樣?

王芳是他們的女兒。

女人說,還能咋樣?還不是天天坐著縣劇團那輛破流動舞台車,走街串巷,給人家紅白喜事唱戲麽。

徐躍進說,聽說現在唱一本戲,能掙六千?

女人說,物價長得比豆芽菜還快,那點兒錢算個屁!再說,落到她身上能有幾個?一月到頭拿不到一千,還不夠她胡糟蹋的,反正我是沒見過她的錢。死女子現在可愛打扮了,掙點兒錢全抹在了臉上,花在了身上。

徐躍進說,女娃嘛,愛打扮很正常,幹這一行靠的就是個麵子。王芳都二十二了,也該談對象了,不知道現在談了沒有?

女人說,誰知道。上次倒是帶回來一個男娃,說是縣文化館的,我問人家是不是對象,你猜人家咋說?說不一定,處處看。你看看,事情沒定下來就敢把人領回來,你說這死女子是不是在城裏學壞了……

王芳小學一畢業,徐躍進就想托在縣劇團拉胡琴的姐夫齊英,將王芳送進縣戲校。徐躍進是個阿宮迷,自己嗓子不行,唱不了,但又特別愛聽。女兒王芳嗓子亮,模樣身段都好,從小就喜歡唱戲,進戲校或許能學成個角。那時徐躍進經姐夫齊英介紹,在劇團看大門,想等女兒從戲校畢業了,再與姐夫一起找團長說說,直接讓王芳進縣劇團。將來在縣城嫁個好人家,女兒王芳就成了城裏人了。

女人卻不明白徐躍進的心思,跟他鬧,說書坊戲坊瞎娃娃的地方,你硬把女子往澇池推哩。徐躍進說你懂個屁,書坊不好,你看哪個女娃不上學?戲坊不好,你看電視上唱歌跳舞的哪個不掙大錢?就咱王芳念書那架式,你還指望她能給你考個大學?能在城裏找個工作,將來成個家,咱就算燒高香了。這麽一說,女人明白了,不吭聲了。

戲校不是誰都能進的。徐躍進原來想讓姐夫齊英幫忙,但一打聽,聽說姐夫齊英與戲校校長不對付,徐躍進就想到了老光棍曹三。

徐躍進與曹三有些交情。曹三的養子曹文奇在戲校當老師。

盡管不是親父子,但曹文奇很孝順,對曹三的話說一不二。徐躍進就提了二斤點心五斤蘋果,去找曹三。從來沒人給曹三送過禮,曹三很感動,就滿口答應,說這事包到我身上,你回去等回話。結果,事情還真的讓光棍曹三給弄成了。

女兒從戲校畢業的時候,姐夫齊英因為胡琴拉得好,早已調進西安易俗社,很少回頻陽,徐躍進就自己去找團長。團長說,劇團一個蘿卜一個坑,效益又不好,多一個人多一份花銷,不是我不給你麵子,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徐躍進三番五次找團長,團長不耐煩了,說要不這樣,你辭職,你女子進來?徐躍進說,我走了誰看大門?團長說,讓做飯的老劉兼顧上,劇團沒錢養活那麽多人,隻能這樣了。徐躍進不好再說什麽,第二天就把女兒接到劇團,自己卷鋪蓋回了家。

徐躍進在縣城待慣了,回到桃花溝已經有些不適應了,丟了工作又感覺很沒麵子,心裏毛躁瞀亂,便一個人去了西安,在城南的瑞城花園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起初,人家嫌他年齡偏大,後來徐躍進找姐夫齊英托人給物業說了說,物業又聽說他在縣劇團看了十幾年的大門,有經驗,就聘用了他。工資一月一千六,比在縣劇團多得多,也算是因禍得福。

黑暗中,徐躍進對女人說,我今兒個回來,在村口碰到了順娃媳婦,原來漂漂亮亮的一個人兒,現在龜了不少,見人把頭一低,順牆根走。

女人說,男人被人打死了,還能不龜?

徐躍進說,你上次不是說,順娃在炕上躺了半個月才死的嗎?

女人說,當時是內傷,看不出來。

徐躍進說,順娃媳婦也不去告?

女人說,告個屁!告誰去?當時幾十個人,都打亂了,誰知道是誰打到了致命處。再說,男人做了缺德事,她也沒臉告。

來喜說了,眾人就是聖人。法不責眾,讓她告去,告也贏不了。

她要是告,還得退賠順娃貪汙的錢哩。不告,這錢村裏也就不追究了。

女人說的來喜,是村長。

徐躍進說,是啊,誰讓狗鬆貪汙村裏那麽多錢哩。

順娃是前任村長。順娃的前任是來喜。

來喜當了二十多年村長。在前年的選舉中,順娃做了手腳(說白了就是賄選),當上了村長,來喜意外地落選了。可惜順娃隻當了一年半村長,就被村民活活打死了。

現在,村長的位子又回到了來喜手裏。

有人說,這事是來喜一手策劃的,但是來喜當時並不在場。

有人說,順娃活該,他與鄉裏縣裏的幹部勾結,將村裏靠近鎮上的那片地賣給了外鄉人,而且還將其中大部分公款貪汙了。

有人說,這是兩碼事。貪汙是一碼事,順娃該坐牢坐牢;把人活活打死又是一碼事,是犯法,盡管法不責眾,但順娃媳婦要是上告,一告一個準,領頭的肯定得償命。

但是順娃媳婦一直沒告。可憐這女人,剛滿三十歲就沒了男人。聽說順娃貪汙的錢,有一部分給她娘家兄弟蓋了兩層板樓。女人認為是自己害了順娃,隔幾天就要到順娃的墳頭上去哭一場。聽說她曾對順娃父母說,她永遠不改嫁,一直守著順娃,伺候公婆。

女人說,哼,說不改嫁,誰信呀。我看她能憋到啥時候。

現在龜了,以前仗著自己長得好看,走路疙擰疙擰的,那騷情樣,恨不得把全村的男人都勾到她炕上去。現在不騷情了,龜得跟孫子一樣。

徐躍進說,你嘴甭太損了,人家男人剛死,怪可憐的……女人說,咋啦,心疼啦?她炕現在空著哩,心疼你去呀!

說著又用腳蹬徐躍進。幸虧徐躍進早有準備,才沒被蹬下炕去……

收割後的麥地,比禿子的頭還幹淨。從前人工收割,可沒有這麽幹淨。幹活粗疏的,收割過的地跟狗啃了一樣。現在收割機往地裏一開,嘟嘟嘟繞上幾圈,糧食就裝進了麻袋,然後送到你家門口,你把錢一付就行了,很方便。

所以夏收的時候,徐躍進沒有回來,隻把錢寄給了女人。

徐躍進蹲在自家地頭,心想自己在外麵混了這麽多年,如今又回來種地了,心裏多少有點兒怨恨那個城裏女人。要不是因為她,他現在還在城裏當保安呢。可是細想想,怨人家也沒道理,事情是自己惹的,怪人家什麽?又想想,也跟她有關。

誰讓她長得那麽水靈,誰讓她洗澡時總是不拉窗簾呢?

這麽想著,看著,就看出了毛病。

咦,這地咋窄了?

原來的地畔子正對著墳地裏的那棵柏樹,現在咋差了一截子?這個發現,讓徐躍進暫時忘掉了城裏的女人。他急忙站起來,用腳丈量,果然發現窄了兩步。兩步就是五尺呀。徐躍進記得很清楚,這塊地長二十四步,也就是六丈。五尺乘以六丈,就是三平方丈,六十平方丈是一畝,一畝是十分,這麽算下來,這地整整少了半分。徐躍進心裏一驚。

以前我咋就沒發現?這地是啥時候少了的呢?

一畝地能打六百斤小麥,半分地就是三十斤,一斤小麥按一塊錢算,三十斤就是三十塊。這是夏季。還有秋季,一畝少說也能打一千斤玉米,半分地就是五十斤,一斤玉米九毛錢,五九四十五,就是四十五塊錢。半分地一年的收入加起來,就是七十五塊錢。除去十五塊錢的生產投入,一年少說吃六十塊錢的虧。一年六十,十年哩?二十年哩?這麽一算,徐躍進感覺這啞巴虧吃大了。

關鍵還不是吃虧不吃虧的問題,這明擺著是欺負人哩麽。

徐躍進感覺這幾年很不順。先是為給女子王芳安排工作,自己丟了幹了二十多年的工作。後來進城打工,又出了那麽一檔子事,龜順順地回了村。徐躍進回來半個月都窩在屋裏,不好意思出門,怕村裏人見麵問他“你幹得好好的咋回來了?”所以他一大早就上了地裏。本來是到地裏散心來的,沒承想卻碰見了窩心事。

日他媽,這也太欺負人了!

不行,我得尋狗鬆去。

可是,跟他連畔的不是別人,正是村長來喜。咱能弄過他?

順娃日能,賄選奪了來喜的權,可到頭來還不是讓來喜給整死了?呸呸,咋跟順娃比上了?順娃是個貪汙犯,咱可沒貪汙過一分錢,怕他來喜狗鬆把球咬了!隻要能贏,我徐躍進在村裏就有了威信,看誰敢看不起我。

但是徐躍進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怯火。為了慎重起見,又用腳量了一遍。沒錯,是少了半分。又用腳量了村長來喜的地。

不量不要緊,一量嚇一跳。不是多了半分,而是多了兩半分。

徐躍進有些迷糊。咋會多出兩分半呢?該不會是當初分地時,狗鬆多給自己分了?徐躍進怕出錯,又量了一次。沒錯,就是多出了兩分半。徐躍進激動了。這就不是侵占自己半分地的事了,而是狗鬆侵占國家土地的事了。現在,一件事變成了兩件事,這事就大了。後麵的事比前麵的事還要大。性質也變了。

這是以權謀私,是貪汙。跟順娃的性質一模一樣的。

想到這裏,徐躍進興奮得手直抖。

來喜啊來喜,你狗鬆牛麽,你在村裏牛了一輩子,吹牛說自己是兩袖清風,這回可讓我踏住了你狗鬆的牛尾巴了,看你往哪裏跑!

可是冷靜下來一想,徐躍進又不想把事情弄大。弄大對自己沒啥好處。損人不利己的事我徐躍進不幹。我先去找他,把事情挑明,看他咋說。他狗鬆如果服軟,把多占的半分地退給我,最好把這多年的損失賠給我,我就啥話也不說了。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家多堵牆。手裏有他娃的把柄,還怕他狗鬆以後不尊重咱。村長對咱禮讓三分,還怕在村裏撿不回個麵子?

這麽想著,徐躍進回了村,直接進了村長來喜家。

來喜正在喝玉米粥,見徐躍進進來,坐在那裏沒動窩,用筷子一指對麵的板凳說,來來來,坐下。吃了沒?

徐躍進說,沒。

來喜說,沒吃來一碗?

徐躍進說,不了,回去吃。

來喜說,那你喝茶。扭頭招呼女人倒茶。

徐躍進說,沒吃飯喝茶,撓心。你吃你的。

玉米粥很稠,來喜用筷子一剜一疙瘩,吃一口,就一口紅蘿卜絲,吃得很香,腦門上淨是汗。來喜一邊吃粥一邊說,早就聽說你回來了,我還納悶呢,咋在巷道裏見不著個人影。

徐躍進說,人龜了,不想見人。

來喜說,有啥龜的?不想在城裏幹就回來嘛,哪裏黃土不埋人?我倒覺得村裏比城裏自在,起碼空氣好,吃的沒汙染。

再說打工是年輕人的事,你也奔五十的人了,在外麵折騰個啥?

回來好。以後有啥事張口。

徐躍進說,我還真有個事,想給叔說哩。

來喜停住筷子,看著徐躍進,你說,啥事?

徐躍進看了一眼來喜女人,女人知趣地進了裏屋。徐躍進幹咳了兩聲,低下頭,把來的路上想好的話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來喜把碗往桌子上一墩,頓時黑了臉。

躍進,這話可不敢胡說!

我沒胡說。不信,你去地裏量量。

我還用量?那地我種了幾十年,我能不清楚?

你那地不隻是多了半分,是多了兩分半。

來喜把筷子往碗上“啪”的一擱,說,我說躍進,你剛從城裏回來,一大早就跑來給我尋事,你想弄啥?

我不想弄啥,我隻想要回我那半分地。

在村裏,很少有人跟來喜這麽說話。來喜氣得臉烏青。

來喜說,你就給我避!

徐躍進“噌”地站起來,說,我這可是跟你商量哩,你要是這話,咱往巷道裏走。

話是這麽說,但徐躍進沒有馬上走。他在等村長來喜的反應。如果這時來喜服個軟,說“你看你這鬆脾氣,有啥話不能好好說,要到巷道裏丟人現眼?來來來,坐下坐下”,他也就借坡下驢,給來喜個麵子,人家畢竟是村長,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在眾人麵前撕破臉。臉撕破了,要想長好可就難了。即使長好了,將來也會留下個疤。

可是,來喜頭也不抬,用手背往外趕徐躍進,像轟一隻蒼蠅。你趕緊避!你想咋弄你弄去,我看你娃還能把天日個窟窿?

徐躍進漲紅著臉說,你可甭後悔!

來喜目光陰冷地盯著徐躍進說,我就不信,你能把我球咬了?

徐躍進沒有了退路,騰騰騰來到巷道裏,站在來喜家門口,衝著門裏大聲說,你有種你出來,讓大夥兒評評理!

正是飯時,一看徐躍進跟村長來喜叫板,人們很吃驚,端著飯碗圍攏了過來,想看個究竟。徐躍進當著眾人的麵,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邊說邊罵:你村長咋啦?你村長就可以多吃多占,就可以欺負人?我就不信這個邪!

人越聚越多。

過了很長時間,來喜才從門裏走出來。

巷道裏頓時鴉雀無聲。

來喜看也不看徐躍進,一臉平靜,一邊剔牙,一邊在人群裏用目光搜尋。他找到會計徐昆,對徐昆說,你回去拿皮尺,跟徐躍進去地裏量一量,如果他的地少了一分,就從我地裏給他劃過去一畝。

說完,轉身進了家門。

話說到這個份上,徐躍進還能說啥?

徐昆拿來了皮尺,跟徐躍進往地裏走。後麵跟了十幾個村民。

徐昆是徐躍進的遠侄,但年齡隻跟徐躍進差一歲。徐昆當會計已經十多年了,誰都知道他是村長的親信。徐昆是個精明人,要不是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早就出去當兵或者打工了,也不會屈就在村上當個會計。

來到地頭。徐昆低聲勸徐躍進,叔,我看甭量了,肯定夠。

你想,村長能看上你那半分地?甭到時候弄得下不來台。

徐躍進說,讓你量你就量!

徐昆說,叔,你再想想。

徐躍進說,想個球,讓你量你就量!

把徐昆弄了個大紅臉。徐昆吊著臉,招呼一個村民幫忙,一顛一跛地開始用皮尺量。量過之後問徐躍進,你這塊地多少畝?

徐躍進說,二畝半。

徐昆說,你看,我說甭量甭量,你非要量。

徐躍進說,咋啦?

徐昆說,不但沒少,還多出了半分。

徐躍進疑惑地看著徐昆,說你娃胳膊肘可甭往外拐!你再量一遍。

徐昆不高興了,說你既然信不過我,你自己量去!

徐昆把皮尺重重地拍在徐躍進手裏。

徐躍進隻好自己量。確實多了半分。

徐躍進不吭聲了。

徐昆說,村長說少一分,給你賠一畝。現在多了半分,咋說?

徐躍進說,那也得量他家的地。

徐昆說,村長家的地又沒少。

徐躍進說,他家的地沒少是沒少,可多了兩分半。

徐昆說,你這人,你家地不少就行了,管人家!

徐躍進說,他多占國家的地,是公民,誰都可以管。

旁邊的村民說,徐躍進讓量你就量嘛,讓他心裏也落個明白。

徐昆說,要量你去量,我可不量。

徐躍進對眾人說,大家都看著,我來量,到時候大家作個證。

徐躍進讓徐昆幫忙,徐昆轉身走了。又招呼別人幫忙,沒人敢幫這個忙。他隻好自己量。將皮尺一頭用石頭壓住,牽著另一頭走,量一下,在地上用柴棍畫個印。等量完了,已經是一頭汗。

徐躍進對眾人說,他家這塊地應該是三畝二,現在是三畝五分半,多出了三分半,比我用腳量的還多出了一分,這說明啥?說明他不光多占了我家的地,還多占了公家的地。大家說,咋說?

沒人吭聲。

徐躍進說,走,找他去,看他咋說!

一幫人回到村長家門口。

聽到吵嚷聲,村長來喜出來問徐昆,量了?

徐昆說,量了,不但沒少,還多了半分。

村長看了徐躍進一眼,大度地說,行了,我不跟你計較,你回吧。

徐躍進說,你不跟我計較,我還要跟你計較哩,你給大家說說,你的地為啥多出了三分半?

村長沒想到徐躍進會這麽說,看了看徐昆,徐昆低了頭,村長心裏就明白了。他黑了臉,對徐躍進說,我看你今兒個是成心尋事哩。

徐躍進說,就算是。當著眾人的麵,你給個說法。

村長說,啥說法?當初分地的時候,皮尺放得寬,每家都有多餘。你有能耐,你把全村的地都量一遍。

徐躍進說,就算家家有多餘,為啥你家多三分半,而我家隻多半分?

村長說,這你就問不著我了,當初地是老隊長分的,要問你問他去!

老隊長是村長的二伯,已經死了十幾年了。

徐躍進說,這明擺著是你叔侄當初搞的鬼!

村長說,你要不服,愛上哪告告去!

徐躍進告到了鄉裏。

第一次去,鄉長不在;第二次見到了鄉長,鄉長說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派人下去調查調查。徐躍進回家等了半個月,也不見鄉上來人調查,就又去找鄉長。鄉長說,對不起對不起,最近縣上來人檢查,一忙亂就把這事給耽誤了,你先回,我馬上派人去調查。徐躍進不走,要跟鄉長派的幹部一起回去。鄉長沒法,隻好派了一個幹部,跟徐躍進去了。

鄉裏的幹部按徐躍進的要求,把徐躍進的地量了一遍,又把村長的地量了一遍,結果跟會計徐昆和徐躍進量的一樣。徐躍進不相信村長說的“家家都有多餘”話,讓鄉幹部把全村的地量了一遍。結果家家的地都有富裕,有的占便宜多些,有的占便宜少些。徐躍進占的便宜最少,等於吃了虧。徐躍進懷疑村長把地畔子挪了,但又沒有證據。但事情鬧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了退路。這次又讓鄉幹部量了全村的地,等於得罪了全村人。如果不鬧出個結果,以後就沒法在村裏混了。

徐躍進對鄉幹部說,我不是胡攪蠻纏,我不是為我自己,他這可是侵占國家土地,性質很嚴重。我希望鄉上能嚴肅處理。

鄉幹部說,我回去向鄉長匯報一下,再給你答複。

鄉幹部一走,就沒了下文。

徐躍進又去找鄉長。鄉長讓他先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和氣地說,徐躍進啊,你這種較真的精神很好,值得肯定和學習。可是,這是曆史遺留問題,不好解決啊。你們村的地就那麽多,多劃點就多劃點,大家都有份,要是重新丈量核定,很麻煩,你說是不是?

徐躍進說,話是這麽說,可是國家的地不能這麽亂分。

鄉長耐著性子說,國家的地也得有人種嘛。這事就這樣了,你不要再跑了。你再這樣鬧下去,不光得罪了村長,連全村人都得罪了。

徐躍進說,我不怕得罪人!

鄉長笑著說,你就是告到天上,也不就這麽球大點兒事嘛。

我看就這樣吧,你先回去,我下午還有個會。

徐躍進再去找鄉長,鄉長避而不見。徐躍進隻好找縣裏,縣裏批給了鄉裏,鄉裏又推給了縣裏。這麽推來推去,把徐躍進推燥氣了,直接上了北京。徐躍進之所以繞過了省裏,主要是因為省城西安是他的傷心地。告狀是正義的事,他不想讓自己心情不好。

徐躍進找到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人家覺得這事是個事,但是沒有什麽典型性,意義不大,讓徐躍進回省裏反映情況。

徐躍進天天守在電視台門口,揚言不解決問題堅決不走。欄目就給縣裏打電話,讓派人來把徐躍進領回去。

一聽是焦點訪談,縣裏很緊張,趕忙派專車把徐躍進接了回去。

這一下,徐躍進在全縣可出名了。

出了名的徐躍進在村裏遇到了村長來喜。

來喜笑嗬嗬地問,事情辦得咋樣?好像在問別人的事。

徐躍進說,暫時還沒結果,不過要不了多久,上麵就會給個說法。

來喜說,你可甭讓上麵的人日弄了,你繼續告,村裏支持你,隻要你能贏,路費村裏全給你報銷。

徐躍進那個恨啊,嘴上卻顯得很輕鬆,說你說話可要算數。

村長來喜說,我是村長,當然說話算數。

看見來喜這副得意的樣子,徐躍進更是鐵了心,決心要告到底。

徐躍進再次去了北京,找到了國務院信訪辦,可是狀還沒告呢,就被領回了省裏,省裏又讓縣裏把徐躍進領了回來。

縣裏一個副縣長接見了徐躍進。劈頭就訓:我說徐躍進啊徐躍進,讓我咋說你呢!你遲不告早不告,偏偏這個時候去北京告,你這不明擺著給咱縣抹黑哩麽。給咱縣裏抹黑不要緊,你這是給咱國家抹黑!人家省上才不管你有理沒理,隻要縣裏有人上京告狀,就在表格裏給咱縣畫一道黑杠杠,年底考核時扣分。多大個事嘛,用得著這麽不依不饒地告!這對咱縣影響多壞!

訓過之後,就讓徐躍進在縣政府招待所住下,好吃好喝伺候著,徐躍進倒也自在。這麽吃喝了三天,沒人理識,徐躍進坐不住了。老這麽住著吃著也不是個事,得去找縣領導解決問題。

剛要出門,女兒王芳來了。王芳一進門就哭,說都怪你,你告啥告嘛,告得我都不敢上街,一上街人家就指我脊背說,快看,這就是徐躍進的女兒。你出了名,我跟著你倒黴。現在對象都不理我了,嫌我有你這樣一個丟人現眼的大(爸),嗚嗚,你不好好過日子,告啥告嘛……哄走了女兒,徐躍進一個人坐在屋裏正傷心,縣劇團團長來了。

團長說,我也不拐彎抹角了,直說了,縣上領導知道你是劇團的老職工,專門找到我,讓我做你的工作,說要是你不再到處告狀,就讓你還回劇團看大門,每月一千四,比以前多多了。你說,咋樣?

徐躍進落了淚,說,團長,你說我是惹事的人嗎?我是讓事情逼到這一步了,我不是不給你麵子,我是實在沒法下台階……

團長吊著臉走了。

當天晚上,徐躍進一個人悄悄回了家。從此他很少出門。

幾個月後,聽說中央領導要來縣裏視察奶山羊基地和蘋果園,徐躍進覺得機會來了。這一次他想豁出去了,準備攔車告狀。天不亮,他就悄悄出了村。可是剛走到鎮汽車站,就被鄉上的兩個幹部攔住了。

原來縣上鄉上早有準備,提前讓村長來喜派人盯著徐躍進,一旦有風吹草動,馬上用手機報告。鄉裏專門指定兩個幹部阻攔徐躍進。

徐躍進哪兒也去不了。他走到哪兒,那兩個幹部跟到哪兒。

他要買煙,幹部給掏錢。他要吃飯,幹部給結賬。他要下地幹活,幹部跟著一起幹活。他晚上睡覺,幹部就睡在門口的桑塔納車上。搞得徐躍進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兩個鄉幹部把徐躍進請到鎮上飯館,讓徐躍進隨便點。

一個說,你想吃啥點啥,隨便點,甭手軟,反正縣上給報銷,我倆也跟你沾光。隻一條,你今天不能出這飯館。

徐躍進不傻,知道肯定今天中央領導要來。

另一個說,徐躍進,你也甭為難我倆。陪好你是我倆的任務,出了問題我倆就麻煩了。你總不能讓我倆為了這事,把飯碗弄丟了吧?

三人點了一桌菜,要了瓶六年“西鳳”。吃著,喝著,說著。

一個幹部說,徐躍進,聽說你上小學時就很聰明。一次你遲到了,老師不讓你進教室,問你咋遲到了,你說我昨晚睡得太早了,老師“哦”了一聲,說要是這,你就進去吧。等你進去了,老師才反應過來:不對呀,昨晚睡得早,今天應該起來早啊。老師進去要收拾你,但是你已坐在那裏大聲朗讀了,老師不好再說什麽。有這事吧?

徐躍進笑了,說有這事。

那個幹部又說,還有一次,老師讓同學去操場叫你打掃衛生,你對同學說,你就給老師說,他說他不在。同學跑回去告訴老師,徐躍進說,他說他不在。老師說,不在就算了。但回過神後老師很生氣,罰你打掃了一個禮拜的教室。有這事吧?

徐躍進笑著說,有。你們真下工夫,我小時候的事都了解得這麽清楚。

那個幹部說,知彼知己嘛。

吃著喝著,徐躍進就喝大了。一個幹部也喝多了。另一個則很謹慎,沒有多喝,一直警惕地盯著徐躍進。

徐躍進心煩,越喝越多,最終喝醉了。

等徐躍進酒醒,天已經黑了,飯館裏隻剩下了他們三個客人。掛在牆角的電視裏,正在播放中央領導在縣裏視察的新聞。

現在他才知道,中央領導總共在縣裏停留了半小時,然後去了鄰市。

徐躍進後悔不迭。都怪自己貪杯,上了兩個鄉幹部的當。

上海世博會就要開幕了,徐躍進準備到世博會上去鬧一鬧。

那裏外國人多,隻要一鬧,影響麵大,上麵就會重視,問題也就有希望解決。

可是,還沒有等他起身,縣公安局的人來了。

縣公安局一共來了三個人。一個年輕的,一個年老點的,還有一個徐躍進認識,是縣公安局的司機趙茂才。三人都穿著便服,也不見趙茂才開的警車。一老一少兩個警察進了屋門,趙茂才站在門口守著,板著個臉,裝著不認識徐躍進的樣子。

公安局的人找我弄啥?徐躍進心裏怦怦亂跳。

老警察說,徐躍進,你知道我們為啥穿便衣來?

徐躍進故作鎮靜地說,你們愛穿啥穿啥。

年輕警察說,你知道我們為啥把警車放在村外,沒開進來?

徐躍進說,我咋知道為啥。

年輕警察說,我們這是給你留麵子哩。

徐躍進說,你這話是啥意思?

老警察扭頭對徐躍進女人說,你先出去一下,我們有話跟徐躍進說。

女人臉色煞白,問,我們家徐躍進犯了啥事?

老警察說,沒啥事,我們男人說幾句話,你在這裏不方便。

女人看了看兩個警察,又看了看徐躍進,扭著胖身子出去了。

老警察問徐躍進,你在西安瑞城花園當過保安?

徐躍進心裏一驚,說,當過,咋啦?

老警察說,我們去了瑞城花園,還去了轄區的派出所。

徐躍進臉色一下子灰了,低下了頭。

年輕警察說,根據我們調查,你被派出所拘留過。原因是你經常夜裏站在水房屋頂,看一個年輕女人洗澡,後來被居民發現了,扭送到了派出所……

老警察說,徐躍進你看,我們已經給足了你麵子,沒穿警服,沒開警車,也沒讓你老婆知道你在城裏幹的醜事。如果這事讓你老婆知道了,讓你女子王芳知道了,讓村裏人知道了,你可真就沒法活人了。

徐躍進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褲襠裏,頭頂冒出了細密的汗。

老警察說,徐躍進你甭怕,我們沒別的意思。如果你從現在開始,不再到處告狀,你在城裏幹的那些事就當沒發生。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你表個態吧。

徐躍進沉默了半天,無奈地歎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