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娥和小娥逃離鹹陽的時候,阿房宮的大火已經熊熊燃燒了一個多月。回頭瞭望遠逝的城郭,她們長噓了口氣。終於逃出來了!可是,她們哪裏會知道,數日後,一道弧形的刀光閃過,她們中的一個的頭顱竟像鳥兒一樣倏地飛離了圓潤嫩滑的香肩。
逃生是為了不死,結果卻死了一個。
那時,劉邦仍然駐軍在霸上。劉邦眼睜睜地看著項羽殺了秦王子嬰,燒了阿房宮,卻沒有一點辦法。想當年秦王嬴政統一六國稱始皇帝後,便征發刑徒罪犯幾十萬人,在渭河之南上林苑中大興土木,營造阿房宮,工程未就,卻被項羽一把火化為灰燼,劉邦甚為心疼,卻很無奈。項羽的殘忍他是知道的。
進軍秦地關中途中,在河南新安城外,項羽一次就坑殺了二十萬秦軍降卒。麵對這樣一個霸氣十足的狂人,他能怎樣呢?
隻能等待。
在沒有辦法的時候,等待也是一種辦法。
其實,最先攻入秦地的是劉邦。然而他沒有進駐秦都鹹陽,而是將自己的軍隊駐紮在鹹陽城外的霸上。盡管當初楚懷王令項羽去解巨鹿之圍、令劉邦西攻關中之時,大家約定“先破秦入鹹陽者王之”,但是深謀遠慮的劉邦,還是止步於霸上,恭候“盟友”項羽的到來。
劉邦為了爭取民心,以廢除秦朝苛法為號召,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他因此贏得了秦地民心。而項羽的軍隊進駐鹹陽後,火燒阿房宮,殺**搶虐,將從宮裏逃出來的女人發配給兵士,而把男人殺掉,扔進渭河,或者坑埋。
大娥和小娥為了掩人耳目,裝扮成了一對小夫妻。大娥對小娥說,你細皮嫩肉的,怎麽也不像男人;我臉上有傷疤好化裝,我來扮男人。
大娥說這話時口氣豪爽,但神情卻有些黯然。大娥臉上的傷,是從宮裏逃出來的時候,為了保護小娥,被熊熊燃燒的門楣燙傷的,雖然這時已經好了,但卻留下了掌心大的一塊黑疤,而且右眼角有些往下耷拉。這讓原本美麗的大娥不再俊俏了。
小娥看出了大娥的哀傷,但卻不知怎樣安慰,隻在心裏輕輕叫了聲“姐”。
大娥用麻布一圈一圈地將自己豐滿的胸束起來,末了,從地上抓起一把灰土,塗抹在小娥臉上,再用衣袖擦拭得自然一些,然後對小娥說,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男人”。
逃到渭北的一個村莊時,天色已晚,她倆便在村頭的一間草房將息下來。一路逃亡,早已疲憊不堪,兩人頭一挨地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一個聲音隱約傳來,像是小孩在啼哭,她們以為是在夢裏,沒管,又繼續睡。可那聲音一聲高似一聲,絲毫沒有罷休的意思。大娥被吵醒了,小娥也被吵醒了。她們終於聽清楚那果真是孩子在哭,先是一個,接著是兩個,後來竟然變成三個。而且似乎就在隔壁。夜深人靜,三個孩子一起啼哭,此起彼伏,誰睡得著?
小娥嘟囔,煩死了!
小孩卻不管,拚命地哭,沒有停歇的意思。
小娥用手捂住耳朵,但聲音還是從指縫間鑽進耳朵。小娥就閉上眼睛拚命唱,唱宮裏常唱的一種曲調。她把這曲調當做洪水,想把那哭聲淹沒。奇怪的是,那哭聲竟真的給淹沒了。
可是她們剛躺下,哭聲又響起來了。小娥又咿咿呀呀地唱。哭聲又停止了。小娥一停下來,哭聲就又響起來。
大娥說,看來孩子喜歡聽你唱,你就接著唱吧。
小娥實在太困,不想唱了,隻想睡覺。可是小孩的哭聲執著而響亮,她們根本無法入睡。麵朝門口的大娥,突然感覺門口一暗,月光裏出現了一個黑影。她嚇了一跳,立刻翻身坐起來。
誰?
我。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小娥爬起來,身子直抖。
大娥又問,你是誰?
男人卻反問道,你們是誰?誰讓你們睡在我家草房的?
原來是房東。
大娥說,我們是逃難的,在這裏借住一宿。
男人說,剛才是你們在唱歌?
大娥說,我們沒想吵你,是因為娃娃哭,我們才唱的。
男人說,你們跟我走!
大娥問,去哪兒?
男人說,去我家。
大娥問,幹啥?
我想請你們幫個忙。男人說,我家有三個夜哭郎,天天夜裏吵得人睡不著覺,你們剛才一唱,她們就不哭了,真是日怪!
我想請你們去我家,給她們唱剛才那調調,哄一哄她們。
這要求不過分。誰讓自己睡在人家草房裏呢,不去似乎沒有道理。她們疑疑惑惑地跟著男人走了。
一進屋門,孩子的哭聲比剛才更洪亮了,聒噪得她們耳朵直嗡嗡。炕上坐著一個黑臉女人,二十多歲的樣子,懷裏抱著一個娃娃,身邊躺著兩個。丁點大的孩子,能發出如此洪亮的哭聲,簡直不可思議。
女人看了大娥小娥一眼,愣了一下,接著罵懷裏的孩子:號喪哩號,我讓你號,我讓你號!說著,“啪啪、啪啪”在孩子的屁股上就是兩巴掌。孩子哭得更凶了。
男人皺了皺眉,不耐煩地說,打娃有個球用,有能耐你當初別生她們!他又扭頭對大娥小娥說,唱呀,唱你們剛才那調調。
小娥張口剛一哼唱,哭聲便戛然而止,孩子們一齊扭頭看著小娥。
慢慢地,三個孩子終於在歌聲中睡去了。
這時,天也麻麻亮了。
男人把大娥小娥領到外屋,對大娥說,兄弟,你們兩口子逃到哪裏都是個逃,不如就在我家住下,白天幫我幹點活,晚上哄哄娃,我管吃管住,咋樣?
大娥和小娥相互對視了一眼,便點頭答應了。
男人問小娥,你剛才哼的是啥曲調,我咋從來沒聽過?
這是阿房宮裏的曲調,你當然沒有聽過。小娥心裏這麽說,嘴上卻說,我是胡亂哼哼哩。
男人看著小娥,眼裏起了一層霧。
胡哼哼也這麽好聽,日後你就給咱天天哼哼。
她們住下後,三個孩子安生多了。她們隻要一啼哭,小娥就給哼曲子,孩子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孩子總算安生了,可是大人卻不安生了。
那男人名叫朱鸛,是這家的男主人。朱鸛和他的黑臉女人隔三差五就會吵上一架,甚至還會動手。有時朱鸛打得黑臉女人鼻青臉腫。那女人臉上的傷痛還沒有消除,夜裏就又在隔壁咯咯咯地笑了,時而還發出一種讓大娥和小娥臉紅心跳的聲音。
清晨,小娥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棗樹上唧唧喳喳的小鳥,突然感覺身後熱熱的,一回頭,見朱鸛蹲在門口,眼神怪怪地盯著她看。朱鸛最近總是拿這種眼神看她,看得她心裏直發毛。
小娥紅了臉,轉身回了屋子。
夜裏剛睡下,小娥感覺屋外有些異樣,推了推大娥。大娥側耳聽了聽,又看了看窗戶,真的有影子晃動,便悄聲對小娥說,他在偷聽我們的動靜。
小娥問,啥動靜?
大娥說,你也像黑臉女人那樣哼哼幾聲,他就不會懷疑了。
小娥說,我不會呀。
大娥說,不會就學嘛。要是讓他產生了懷疑,我們就麻煩了。項羽的軍隊正在到處抓我們呢。
小娥就學著哼哼,頭兩聲不像,後來就慢慢有點意思了。
果然,小娥哼哼了一會兒,窗外的影子便不見了。兩人掩嘴偷笑。
第二天,朱鸛見了大娥說,你小子真有福氣,攤上這麽水靈的女人。
大娥歎了口氣說,唉,啥水靈不水靈的,逃難之人,能有口飯吃就行。多謝大哥收留了我們啊!
這天半夜,朱鸛夫妻不知為什麽又打了起來,三個孩子哭成一片。她們急忙跑過去。黑臉女人頭發零亂,嘴角流血,朱鸛站在地上罵道:我娶了你真他媽倒黴,長得黑醜不說,連個兒子也生不出來。你個醜婆娘,想讓我老朱家斷子絕孫呀你!
朱鸛的樣子很嚇人,她們不敢勸說,抱著三個孩子趕緊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黑臉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坐著一輛牛車,回了娘家。
傍晚,朱鸛把大娥叫到院子裏說,跟你商量個事。
大娥問,啥事?
朱鸛卻不說話,壞笑著看大娥。
大娥低下頭說,有啥事你就說嘛。
朱鸛說,她真是你女人?
大娥心裏一驚,仰起臉,裝出平靜的樣子說,是呀,咋啦?
別騙我了!朱鸛說,我早看出來了,你們不是一般人。
大娥說,咋不一般?
朱鸛說,你們到底從哪裏來?
大娥說,我們從家裏逃出來……
朱鸛說,還在騙我!你們兩個都是從阿房宮逃出來的,對不對?你們外麵裹著麻布裙裾,裏麵可是綢緞而且有皇家的標記。你們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裏,當我是睜眼瞎呀?告訴你吧,我們家從前就是開綢緞鋪子的。這種綢緞是貢品,隻有阿房宮裏才有!
大娥大驚失色,慌忙下意識地遮掩自己的裙裾。
朱鸛說,項羽的官兵正在捉拿你們這些人哩,捉住了就砍頭,要是有人舉報還有賞哩。不過你不用怕,我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不想當惡人,也不想要賞錢。
事已至此,大娥隻好默認。
朱鸛說,我不想害你們,隻想讓你幫我個忙。
大娥小聲問,啥忙?
朱鸛說,我就直說了吧:我看上你的女人了。你隻要讓我跟她睡一覺,我就裝著啥也不知道。你們照樣住在我家,愛住多久就住多久。官兵來搜查時,我就說你是我兄弟,你的女人就是我弟媳婦。
大娥沒想到朱鸛會提出這種要求,又氣又急地說,不行不行,大哥,這可不行!除了這個忙,啥忙我都可以幫你。
朱鸛拉下臉來說,你能幫我啥忙?我隻想要這個!願意不願意你先想著,想好了再告訴我。
說完,黑著臉出了院子……
大娥站在黑暗中,腦子裏一片昏黑。
怎麽辦?如果不答應他,他會告發我們,我們兩個都會沒命。可是如果答應了他,怎麽對得起小娥?大娥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撓著臉上的傷疤,好像那兒藏著什麽好辦法。心裏一急,竟然撓破了。大娥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兒。那血腥味兒讓她不由得傷感起來。小娥呀小娥,為了你,我已經毀了容貌,變得不像女人了,連朱鸛這種男人都沒有看出我是女兒身。而且我們九死一生逃出來不易啊,我們還年輕,還沒有好好活人呢,不能就這麽讓朱鸛把我們送給那些土匪一樣的官兵啊。小娥呀小娥,姐姐好為難,你說,我們該怎麽辦呢?
三年前,她倆被從南方選進宮的時候,剛滿十四歲。大娥比小娥大半歲,所以小娥叫大娥“姐”。大娥看上去比小娥還要美麗。阿房宮裏從來就不缺美女,像她們這樣的有成千上萬。
秦王滅六國之後,羨慕各國那些奢華的宮殿,便將那些宮殿的式樣繪成圖紙帶回鹹陽,仿建了一百四十五個宮室,並將六國的妃嬪媵嬙美姬盡收其中,朝歌夜弦。其中那些歌姬將各地的樂曲唱腔帶進阿房宮,雜糅演變,漸漸形成了阿房宮特有的一種歌舞唱腔。這種唱腔具有嚴格的樂曲規製,比如,皇帝上場時要用《朝天子》,玉皇上場時用《一氣清霄》,諸王上場時用《石榴花》,官宦上場時用《畫眉序》,黑虎上場時用《太極陰陽》,一般人上場時用《流水》,等等。
阿房宮騰起大火時,宮女歌姬們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大娥本來已經逃出了殿門,可聽見後麵的小娥“啊呀”一聲,扭頭一看,隻見小娥奇怪地撲貼在殿門上。
大娥說,小娥,快跑啊!
小娥哭喊著說,姐姐,快來救我!我動不了呀……大娥返身跑回去拉小娥,卻怎麽也拉不動。一用力,小娥的裙裾被撕裂,露出了懷裏的一把刀。然而那刀卻閃電般被一隻無形的手奪去,“啪”的貼在殿門上。大娥一下子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當年秦王遭遇荊軻行刺未遂後,為了防止刺客,便將殿門用磁石壘砌。如果有人攜帶短刀暗器入殿,就會被吸附在大門上。沒想到磁鐵殿門建成後尚未捉住刺客,卻將逃生的小娥吸了上去。原來,之前小娥正在用刀砍削表演歌舞時所用的竹棍,逃跑中一時慌亂忘了丟掉刀子,竟順手揣進了懷裏。
大娥幫小娥扔掉刀子,拉起小娥就跑。可是燃燒著的門楣突然掉了下來,戳在了大娥的臉上。大娥顧不了疼痛,一手捂著臉,一手拉著小娥拚命奔跑……她們在城中躲躲藏藏了一個月,大娥臉上的傷才漸漸結了痂,可是卻留下了那難以消除的印記……想起這些,大娥不再猶豫了,她從心裏說,小娥啊,姐姐隻能對不住你了。朱鸛看上了你,並因此要挾我們,你說怎麽辦?姐姐隻能委屈你了。
這時,朱鸛走進來問大娥:想好了沒有?
大娥痛苦地點了點頭。
朱鸛走進了小娥的屋子……
小娥慘叫的時候,大娥就站在院子裏。她幾次想衝進去,但腳像長在了地上,怎麽也動不了。淚水一直在她臉上流淌……
第二天早上,朱鸛下地幹活去後,大娥才走進屋子。小娥坐在炕上,裙裾破碎,頭發散亂,神情呆滯,滿麵淚痕,一見大娥,“哇”的一聲哭了。大娥緊緊地抱住小娥,小娥哭得更傷心了,肩頭不住地抖動。
姐啊,你跑哪兒去了,我喊你你也不救我。
不知朱鸛給我喝了啥迷魂湯,喝了後,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姐呀,我沒法活了……
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也別想它了,是女人都會有這一天的。
我們還得活下去。我們逃出來,不就是為了活命嗎?你放心,姐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誰要再欺負你,姐跟他拚命……晚上,朱鸛回來又想進小娥的屋,被大娥堵在了門口。大娥把朱鸛推到院子裏,小聲斥責說,你不是說就一夜嗎,咋說話不算數?
朱鸛說,我想了一天也沒有想明白,你的女人咋會是黃花閨女?你們到底是不是兩口子?難道你們以前在屋子裏哼哼唧唧都是裝的?可是你們為什麽要裝呢?看來你們一定對我隱瞞了什麽。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大娥索性說了實話。
朱鸛說,你們騙了我,我也可以說話不算話。我不光今晚要跟她睡,明天後天我還要跟她睡。你不是男人,你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好。
大娥說,你要再敢碰她,我就跟你拚命!
朱鸛一把推開大娥說,你這個醜女人,別攪了我的好事!
朱鸛罵罵咧咧地直往小娥屋裏衝。
大娥踉蹌了幾步,幾乎摔倒。她徹底被激怒了,衝進屋去,順手抓起窗台上的一把剪刀,用盡全身力氣,插進了朱鸛的後背。朱鸛一隻腳門裏,一隻腳門外,“啊呀”一聲,慢慢扭過頭來,驚愕地看著大娥,啥也沒說,慢慢歪倒在了地上。
大娥帶著小娥,連夜逃出了村子……她們逃到另一個村子,遠遠地聽見村裏吹吹打打,很是熱鬧。近前一看,才知是有人娶媳婦。她們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就跟著送親的人群走了進去,想混口飯吃。這樣的亂事,兩家親戚大多都互不相識,娘家人以為她們是婆家人,婆家人以為她們是娘家人。但是她們到底還是被人發現了。是她們的狼狽樣兒出賣了她們。人家不管是娘家人還是婆家人,在這喜慶的日子裏都是一身整潔簇新,隻有她倆蓬頭垢麵破衣爛衫。
有人攔住了她們。
大娥臉紅了,說,我們是過路的,會唱戲,來給主家湊個熱鬧。
一聽是唱戲的,主人說,那你們唱一段,唱得好,有賞錢。
小娥就站在當院,捏起嗓子唱。小娥窄音細嗓,唱腔清麗婉轉,拖腔很長,帶著“噫咽”、“哪噫呀唉”、“矣焉也”,嫻雅婉轉,清雅細膩。如此怪異好聽的腔調,村民們從來沒有聽見過,一個個呆了似的張大嘴巴,好像不是用耳朵在聽,而是用嘴巴在聽。
好聽,好聽,就這樣唱!主人很高興,一指大娥說,你也一起唱。
大娥一身男人打扮,將聲音壓低,粗著嗓子,裝成男人的腔調唱了起來。周圍立刻響起了叫好聲……那天,她們吃飽喝足後,還得了賞錢。
村民們喜歡她們的唱腔,將她們留下來,暫住在一個年輕寡婦的家裏。寡婦皮膚白皙,很豐腴,鼓鼓的胸部幾乎隨時會把上襦撐破,喇叭形的曳地長裙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窄小。在這偏僻的鄉村裏,竟有這般尤物!她們後來才知道,這寡婦並非當地人,而是被她在秦軍中當差的丈夫從趙國擄到本地來的。
幾個月前,丈夫在與項羽的軍隊交戰時,戰死在了潼關。
寡婦告訴她們,這裏屬於頻陽地界,這村子叫東鄉,是大秦將軍王翦的老家。
說起王翦,寡婦如數家珍。她說除韓國之外,其餘幾國都是王翦和他的兒子王賁滅掉的。秦王還有一位戰將李信,曾經領兵追擊到衍水,虜獲了太子丹。秦王問李信,破楚需要多少兵馬?李信說,二十萬。秦王又問王翦,王翦說,非六十萬不可。秦王說,王將軍老了,膽怯了。於是,他派李信領兵二十萬,南攻伐楚。王翦即托病辭官,回了頻陽東鄉老家。結果李信大敗而歸,秦王知道用人失誤,親自到東鄉來請王翦出山。
王翦說,若要用老臣,必須給六十萬大軍。秦王允諾。王翦於是率軍六十萬,隻一年工夫,就平定了楚國城邑,俘虜楚王負芻……
知道是秦大將王翦的故裏,大娥與小娥不再膽怯,一時高興,向寡婦說了實話。寡婦很驚訝,說原來你們是宮裏逃出來的宮女呀,難怪唱得這麽好;說你們不用怕了,到了東鄉,沒人敢欺負你們。那些兵一聽說是王翦的老家,絕對不敢進來胡鬧。
她們的來曆,通過寡婦的嘴,很快在村裏傳開了。這樣一來,村民們更喜歡聽她們唱戲了。那可是皇宮裏的腔調啊,誰曾聽過?
那時項羽的軍隊已經東撤回楚。項羽一回去就誅殺了楚懷王,自立為楚王,並分封各路諸侯為十八王。項羽人走了,魂還留在關中。他將關中一分為三,封秦降將章邯為雍王,統管鹹陽以西;封秦降將司馬欣為塞王,統管鹹陽以東;封秦降將董翳為翟王,統管關中以北。將為滅秦立下汗馬功勞的劉邦封為漢王,立都南鄭,統管漢中。很顯然,項羽是想用關中三王封鎖劉邦。
但不管怎麽說,關中暫時平靜了下來。大娥與小娥也安定了下來。她們吃百家飯,為村民唱戲。大娥穿上了衣裙,恢複了女兒身,唱腔卻還是男腔。聽說東鄉來了兩個阿房宮的宮女,天天唱戲,周圍村子的人都跑來看稀奇。一傳十,十傳百,一到傍晚,東鄉村外的官道上便熙熙攘攘,塵土飛揚。
人們相互招呼:走,去東鄉聽阿房宮的宮女唱戲去。
說著說著,後來就簡化成了:走,聽阿宮去。
從此,“阿宮腔”就在渭北一帶流傳開了。
這一天,小娥正唱著,突然發現人群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嚇出了一身冷汗。小娥拽了拽大娥的衣袖,大娥順著小娥的目光看去。竟是朱鸛。他怎麽還活著?
朱鸛站在人群裏,袖著手,看著她們唱戲,好像根本就不認識她們,又好像早就把多日前發生的那件事給忘了。朱鸛臉上掛著笑,神情自然閑適,看不出要報複的意思。這讓大娥小娥心裏更沒了底。她們知道朱鸛不會輕易放過她們,所以一直提心吊膽地等著災難的降臨。
接下來的日子裏,朱鸛天天來聽戲,依然袖著手,笑著,閑適如常。可是半個月後,朱鸛突然不見了。
大娥小娥覺得奇怪,不知他到底在搞什麽鬼?
這時,平靜不久的關中又開始鬧騰起來了。各種傳言不斷從外麵湧來:先是說劉邦突然率軍攻入關中,任曹參、樊噲為先鋒,自己與韓信率周勃、灌嬰為本隊,留丞相蕭何駐守巴蜀;沒過多久,又說關中大部分地區已經歸降漢軍,隻有雍王章邯據守廢邱,負隅頑抗,劉邦留下韓信繼續進攻廢邱,自己率軍東渡黃河。後來又說,劉邦東進失敗,重返關中,集中兵力圍攻廢邱,樊噲派兵掘開渭水河堤,引水灌塌廢邱城牆,城牆坍塌,漢軍乘勢攻入,章邯見大勢已去,自殺身亡……這些傳言最終都被一一證實。因為周勃的軍隊就駐紮在東鄉以南十五裏的地方。村外隔三差五有隊伍經過,兵馬如梭,村民惶惶。
就在這時,小娥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了異常。
起初,她並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見幾個月不來紅,便問大娥是咋回事。大娥也不知道,去問寡婦。寡婦雖沒生過孩子,但畢竟是過來人,說不來紅,就是有喜了唄。說完又覺著驚奇,問小娥,你沒嫁人,咋就有喜了?小娥臉紅了。大娥就把小娥被朱鸛糟蹋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寡婦掀起小娥的裙子,看見小肚子果然已經有點隆起,說,一定是那惡人給你下了種了。
三人正說著,村裏突然一陣大亂。寡婦出門一看,隻見一幹兵馬闖進了村子,巷道裏雞飛狗跳,烏煙瘴氣。村民們拿起刀槍,開始自衛。寡婦急忙關了屋門。
外麵的喊殺聲一直持續到黃昏,才漸漸消停……寡婦家的房門突然被人撞開,十幾個身穿盔甲的兵士走進院子,領頭的是一個滿臉胡子的人。他掃視了一遍麵前的三個女人,然後用下巴一指小娥。一個黑大個用手裏的刀指著小娥說,你,跟我們走!
小娥嚇得直哆嗦。
大娥用手臂護住小娥:你們不能帶她走!
黑大個一把將大娥推開,拉起小娥就往外走。
大娥撲上去,攔在黑大個麵前說,你們不能帶她走!
黑大個什麽也沒說,掄起大刀,隻見弧光一閃,大娥的頭顱就像鳥兒一樣倏地飛離了她圓潤嫩滑的香肩。小娥驚叫一聲,昏厥了過去……
小娥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草房裏,附近有馬的響鼻聲,黑暗中彌漫著幹草和尿臊味兒。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捉到兵營裏來了。想起剛才那駭人的一幕,小娥渾身開始哆嗦,傷心地泣哭起來。姐姐呀姐姐,你死得好慘啊!姐姐呀姐姐,你走了,我也不想活了,你等著我,我這就去找你。小娥想到了死,可她動不了。她的手被繩索捆著,腳也被捆著。她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知道他們捉她來要幹什麽。經曆了朱鸛的事,她知道男人想要什麽。但這一次,她絕不會讓他們得逞!她在心裏恨恨地說:你們這些禽獸,你們想要,就把我的命要去好了!
她發現,草房裏還有幾個女人,但是裏麵太黑,無法看清她們的麵容。她們都縮在角落唉聲歎氣,有的還在小聲地哭泣。
清晨,一縷陽光從草房的縫隙間鑽進來,光柱裏有塵埃和小蟲飛舞。門“嘩啦”一聲被打開,刺眼的陽光洪水一樣湧了進來。幾個士兵走進草房,給她們解開繩索,然後將她們帶到了夥房。原來捉她們來是為了做飯。
在夥房叮叮當當地切著菜,小娥突然想明白了:我幹嗎要死?
死了不就白死了?我白死了,大娥也就白死了。大娥為我而死,我要為大娥報仇!
開飯的時候,小娥開始留心在士兵中尋找那個殺死大娥的黑大個。夥房裏有的是菜刀,隻要看見那男人,她就會操起菜刀,趁他蹲在地上吃飯的當兒,衝上去一刀砍死他。但是,她一直沒有找到那個人。
兩天過去了,仍然一無所獲。
沒有找到想找的人,卻碰到了一個不想碰到的人。傍晚,小娥從夥房出來,路過馬棚時聽到有人“哎”了一聲。她扭過頭去,看見馬棚裏走出一個人。天色灰黑,沒有看清。等走近了,才認出是朱鸛。小娥很吃驚,不明白他怎麽也在這裏。剛要轉身走,朱鸛一把拉住她問,你咋跑這裏來了,大娥呢?
不問還好,他這一問,小娥的淚水止不住流了下來。
她衝著朱鸛喊,你還有臉問?不是因為你,我們也不會逃到東鄉;我們不逃到東鄉,就不會遇到這群強盜,大娥也不會死!都是因為你這個該死的無賴!
她越說越氣,撲上去打朱鸛。朱鸛的兩隻大手像鉗子一樣鉗住了她的手,她就用腳踢,用唾沫啐。朱鸛不躲,讓她踢,讓她啐。小娥折騰累了,隻剩下個哭。
朱鸛鬆開了小娥的手。
小娥說,事情因你而起,你得幫我。
朱鸛說,幫你啥?
小娥說,幫我殺一個人。
朱鸛說,殺誰?
小娥說,殺那個殺了大娥的人。
朱鸛說,大娥刺了我一剪刀,我們的賬還沒有算清哩,你又讓我殺人?讓我去殺兵士,這不等於讓我去送死嗎?你瘋了吧你?我不去!我憑啥幫你?
小娥說,因為我懷著你的娃娃。
朱鸛先是一驚,但是顯然不信,說你別騙我了。
小娥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說,你自己看看。
朱鸛看了看小娥的微凸的肚子,似乎有些相信了,興奮地說,真的?我有這麽大能耐?就一次,就種下了?太好了!我朱鸛要有兒子了!
朱鸛見院子裏兵士來來往往,說話不便,便將小娥拉到馬棚裏。朱鸛對小娥說,你們逃走後我到處尋找你們。大娥捅我一剪刀我也不計較了。小娥,我喜歡你,想讓你給我生個兒子。
我找了很久才在東鄉找到了你們,所以天天來看你們,盼著有一天你能回心轉意跟我回去。我讓人卜過卦,卦上說我們有夫妻命,你一定能給我生個兒子。我做夢都想要個兒子。前幾天我又去東鄉找你們,結果被抓來當了馬夫……小娥不想聽朱鸛囉唆,打斷他說,你要是想要這個兒子,就幫我把那個人殺了,殺了他,我就跟你走,給你生兒子。
朱鸛說,我從來沒有殺過人……
小娥鄙夷地看了朱鸛一眼說,你不是個男人!你不配有兒子!
說完,轉身走了。
朱鸛還想說什麽,小娥已經消逝在了暮色裏。
第二天傍晚,小娥從夥房出來,見朱鸛站在馬棚前向她招手。小娥以為朱鸛想通了,真打算幫她,便來到朱鸛跟前。
朱鸛問小娥,找到那人沒有?
小娥說,還沒有,但我一定能找到他。
朱鸛說,別找了,找到你也殺不了他。
小娥一聽這話,轉身要走。
朱鸛拉住小娥,小聲說,你別急呀,我還有要緊的事沒說哩。
小娥站住了,但卻沒有回頭。
朱鸛說,走,跟我到馬棚裏去說。
小娥說,就在這兒說!
朱鸛隻好走近小娥,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小聲說,昨個黑夜,我偷偷在馬棚牆上掏了個洞,現在用柴草苫著呢。半夜你悄悄過來,我帶你逃走,逃得遠遠的,咱們好好過日子,我養活你,一輩子對你好……
小娥說,大娥的仇沒報之前,我哪兒也不去!
說完,甩掉朱鸛的手,氣哼哼地走了。
朱鸛衝著小娥的後背說,你倔麽,你娃吃虧呀。
軍隊要開拔了。兵士們黑壓壓的站了一操場,然後一隊一隊走上通往南邊的官道。他們要是全走了,就永遠也找不到那個黑大個了,大娥的仇就一輩子也報不了了。小娥急了,懷揣一把菜刀,站在塵土飛揚的兵營門口,睜大眼睛從身邊經過的士兵中尋找。但是隊伍快走完了,還是不見那黑大個。
小娥有些灰心喪氣,扭頭朝兵營張望,操場上隻剩下最後幾十個兵士,正在搬運糧草。裏麵沒有她要找的人。就在她徹底絕望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西邊的營房走出來,來到操場中央。他手裏拎著一把大刀,咋咋呼呼地指揮兵士往車上裝糧草。這不就是那個王八蛋嗎?就是他!那個該死的黑大個!
小娥想也沒想,舉著菜刀衝進營房,撲向自己的仇人。
黑大個看見一個女人朝自己跑來,不知她要幹什麽,等到看清女人手裏舉著的刀時,才反應過來,但他沒有慌張,反而笑了起來。等女人跑到跟前舉刀要砍的時候,他僅用一隻手捉住了她的手。他的另一隻手裏拎著大刀,比女人手裏的菜刀要長,要寬,要鋒利。他隻要掄起大刀,就能將小娥劈成兩半,就像那天刀劈大娥那樣。但是他沒有那樣做。他看著麵前這個美麗的女人,卻開心地笑出了聲。
笑過之後,他對小娥說,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前幾天被我捉來的那個女人。你不來,我倒把你忘了,現在你來得正好。
兵士們放下手裏的活計,好奇地圍攏過來。
黑大個說,你既然來了,就不能白來,得犒勞犒勞我的弟兄們。
兵士們興奮地嗷嗷亂叫。兩個兵士奪下小娥手裏的菜刀,一邊一個扭住了她的胳膊。小娥不停地撲騰,但一點用也沒有。
黑大個說,押到草房去,便宜你們這幫小子了。
士兵們歡呼一聲,押著小娥就往草房去了。
這時,隻聽有人喊:等等啊——官爺,不要啊——官爺,她是我媳婦啊,她不懂事,求官爺饒了她吧……朱鸛從馬棚跑過來,“撲通”跪倒在那黑大個麵前。朱鸛仰臉看著黑大個,可憐巴巴地說,看在她給你們做飯,我給你們喂馬的份兒上,求官爺饒了她吧,她肚子裏還懷著我的娃娃啊……
黑大個對朱鸛說,你起來吧。
朱鸛磕了一個響頭,說,多謝官爺!
黑大個低頭笑著問朱鸛,你說,這事咋了結?
朱鸛說,求官爺放了我們。
黑大個說,放了你們?她舉著菜刀要砍我,這讓我多丟人呀,就是我想放你們,我的小兄弟們也不答應啊。
兵士們嬉笑著說,讓我們來懲罰這女人吧!
朱鸛跪著說,官爺甭跟女人一般見識,要罰就罰我吧。
黑大個說,你情願受罰?
朱鸛說,情願受罰。隻要官爺放了她,咋罰我都行……黑大個說,咋罰都行?
朱鸛說,咋罰都行。
黑大個說,那好。
說著,手裏的大刀一閃,朱鸛的一隻耳朵掉在了地上。
小娥驚叫一聲。
朱鸛看見一隻耳朵掉在麵前,正在納悶,突然感覺到了疼痛,“哎呀”一聲,用手捂住了已經失去耳朵的地方,漸漸地,血像蚯蚓一樣從手指間滲了出來。
朱鸛說,官爺已經懲罰了我,就讓我們走吧。
黑大個說,別急呀,還沒完呢,我問你,你還要替她受罰嗎?
朱鸛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流,在胳膊肘那裏遲疑了一下,滴滴答答落進了沙土裏。跟血一起流淌的,還有一種東西,那是朱鸛的尿水。但是朱鸛仰起頭,倔強地看著黑大個,點了點頭。
黑大個說,啥懲罰都能接受?
疼痛讓朱鸛的臉扭曲變形,但他還是倔強地點點頭。
黑大個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朱鸛搖了搖頭。
黑大個說,好,像個男人。
黑大個扭頭對他的兵士說,把他的衣袍撕開!
幾個兵士衝上來,把朱鸛的衣袍撕掉。
黑大個說,現在,你後悔還來得及。
朱鸛說,隻要你放了她,咋樣都行。
黑大個笑眯眯地看著朱鸛,突然用刀尖在朱鸛的襠部一旋,朱鸛的**就掉在了沙土裏。朱鸛“哎喲”一聲,蹲在了地上,兩腿間立刻血肉模糊。
黑大個用朱鸛的衣袍擦了擦大刀上的汙血,對在沙地上扭成一團的朱鸛說,這麽水靈的女人讓你得到了,你得付出點代價。好女人不是誰都能享用的!
後麵的話,朱鸛沒有聽見。因為他已經昏死過去了。
小娥哭喊著撲向朱鸛……
後來,一男一女遊走在渭北旱塬,以唱阿宮戲為生。
再後來,女人為男人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叫朱大。
這個朱大,就是傳說中阿宮腔戲曲的鼻祖——“墨麵客”順子的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