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天啟年間,渭北關中連年災荒,久旱不雨,草木枯焦,疫病流行,餓殍遍野。官府不但不減免租賦,賑濟災民,反而增派“新餉”、“均輸”等賦役。饑民紛紛起義反抗官府,以求生路。

第一個舉起義旗的是渭北白水農民王二,他糾集數百災民,手持刀片棍棒,斬殺貪官汙吏,劫倉放糧。怕官府認出,給自己和家人惹來麻煩,每次行動前,他們都將鍋黑塗抹在臉上。

所以,人稱“墨麵客”。

起義軍迅速壯大,官府十分惶恐,派出上萬官軍圍剿。起義軍一直轉戰渭北韓城、蒲城、宜君、洛川、白水、頻陽等地,與官軍周旋。

第二年,也就是明崇禎元年,秦北府穀農民王嘉胤也揭竿起義。王二得知後,為擺脫官軍的剿殺,領軍北上,與王嘉胤會合。秦北溝壑縱橫,官軍不敢擅自闖入,給了王二喘息的機會。起義軍經過短暫的休整後,很快發展到了六千餘人,羽翼漸豐,向南拓展。他們先攻占了黃龍山,然後南攻關中,進軍終南山,殺貪官,破牢獄,開糧倉,沿途百姓一呼百應,饑民們尾隨其後,起義隊伍轉眼匯集了上萬人。

緊接著,安塞的高正祥,宜川的王左桂、“飛山虎”、“大紅狼”,洛川的王虎、“黑煞神”也紛紛起義。官軍東奔西殺,首尾不能相顧。明王朝緊急增派數萬官軍,詔令楊鶴為陝西三邊總督,圍剿起義軍。楊鶴帶兵多年,老謀深算,用兵詭秘,起義軍哪兒是他的對手。不久,“墨麵客”王二在商洛道被楊鶴誘殺,“墨麵客”殘部退守終南山中,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

這年夏天,米脂農民李自成的起義軍從陝北“三邊”(定邊、靖邊、安邊)席卷而下,攻破白水馬家渡。蒲城縣武舉王文昌率兵丁迎戰,被李自成捉拿斬首,將頭顱掛在城門示眾半月。

官軍集中兵力堵截李自成。兩軍你來我往,在渭北展開了拉鋸戰。隱匿在終南山的“墨麵客”們想與李闖王取得聯絡,以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從而攻克渭南城。他們派出一名暗探,裝扮成補鍋匠,遊走於渭北一帶,尋找李自成的隊伍。

這暗探,就是順子。順子二十來歲,是朱家最後一根獨苗。

朱家世代以唱阿宮腔皮影戲為生,少說也有上百輩。據說阿宮腔的鼻祖朱大就是他們的先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到了順子爺爺朱子清那一輩兒,卻不再唱戲了,而是開了鐵匠鋪,開始叮叮當當地打鐵。

順子家的鐵匠鋪在武家坡算不上是最好的,起初,他們跟其他鐵匠鋪一樣,隻打些鐵鍬、頭、菜刀等鐵器,後來父親朱義與龍虎鏢局鏢頭洪升拜了把兄弟,便開始替洪升打飛鏢。

洪升從小習武,善使飛鏢,三十步之外,可紮中母雞。兔子從身邊跑過,也能一鏢紮中。洪升使的飛鏢與眾不同,隻有寸半長,握在手中根本看不見,所以常常能出奇製勝。

順子的父親朱義是個慢性子,心又很細,打出的飛鏢小巧而鋒利,令洪升非常滿意。洪升在道上名氣越來越大,順子父子的飛鏢也跟著遠近聞名。有人慕名而來,也想要他們打飛鏢。

可朱義不幹,給多少錢也不幹。他們隻給洪升打飛鏢,洪升自然不勝感激,“走鏢”回來,常到鋪子來看看他們父子倆,有時提隻羊腿,有時提隻兔子,或者帶些各地的特產吃食。

沒事的時候,洪升也教順子練飛鏢。天長日久,順子的飛鏢也甩得有模有樣。打好一批飛鏢,洪升還沒來取,順子就拿到後院裏,往桐樹上甩,那桐樹常常被他紮得淚水長流,渾身刀眼,不到一年就幹枯了。

三年前,洪升帶著三個鏢師和七八個手腳利落的夥計“走鏢”

去寶雞,七箱銀貨鎖在鏢車裏,車頭插著“龍虎”鏢旗。寶雞一帶綹子(土匪)多,但是洪升並不害怕,因為他經常“走鏢”,跟這些人大多已經相熟。即使遇到不相熟的新綹子,他也不怕,隻小聲對鏢師下令:“輪子盤頭”(鏢局黑話:將鏢車圍成一個圈,準備禦敵)。然後先是用黑話跟綹子溝通,無外乎說大家都在道上混,與人方便,與己方便,請賞我們一碗飯吃之類。

不到最後關頭,一般不會硬碰硬“破盤”(撕破臉,動手)。如果好話說盡,對方仍不罷休,那就隻好抄家夥,“亮青子”(拔出刀劍)“擋風”(把對方趕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鞭土”(打死人)。若打死了人,結了“梁子”(仇),日後走鏢也是個麻煩。

這回“走鏢”,洪升沒有遇到“綹子”,卻遇見了追趕“墨麵客”

的官軍。那軍頭看見他們押著銀貨,起了歹心,硬說他們是“墨麵客”,一聲令下,士兵包圍了鏢車。洪升再三解釋,軍頭不聽,非要收繳鏢車,將他們緝拿回去。洪升被逼無奈,隻好跟鏢師們拚死“破盤”。他一刀紮中了軍頭的臉,“嗖嗖”甩完身上的飛鏢,撂倒十幾個官軍,逃出一條命來。可是銀貨被官軍搶了去,如何向鏢局主人交代?

幾天後的夜裏,洪升潛回武家坡,去找拜把兄弟朱義。進門一看,堂屋擺著一副棺材,順子一身白孝跪在一旁。原來那軍頭的一隻眼睛被洪升的飛鏢紮瞎,又丟了十幾條人命,很是窩火,拿著洪升留下的飛鏢,順藤摸瓜找到順子家的鐵匠鋪。

那天順子正好去鄰村送打好的頭。軍頭見朱義正在打飛鏢,問這飛鏢的主人在哪?朱義說,我就是飛鏢的主人。軍頭一怒之下,一刀劈了朱義。洪升與順子連夜掩埋了朱義,投奔了王二的隊伍。王二被殺後,洪升帶著剩餘的人馬隱匿終南山中。

順子懷揣幾隻飛鏢,肩挑一副擔子,遊走於關中渭北。擔子一頭是小風箱,另一頭是煤爐匣,匣子裏裝有焦炭、碎生鐵和鐵鉗、鐵夾、破布等補鍋的工具。

家裏開個鐵匠鋪子,卻並不補鍋,好在補鍋跟打鐵差不了多少,出發前他跟人學了幾天就會了。

走進一個村子,就喊:軲轆——鍋!從村子這頭一直喊到那頭。

這一天,順子來到美原鎮。這鎮子不大,東西隻有一條街,一袋煙的工夫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但這鎮子卻很有名,原是秦始皇賜給戰將王翦的封地,因平原千畝,土地肥沃,又有頻水流經其間,故稱美原。

見有人提著鍋出來,順子便放下擔子,選一小塊空地支起攤子,將煤砟子或焦炭放進小煤爐裏,“喳喳”打著火鐮,將樹枝柴草引燃,生起小爐灶,脫了自己的鞋,盤腿坐在鞋上開始拉風箱,爐裏的火星和灰塵濺得老高。周圍很快就聚集來一些看熱鬧的村民,袖著手說閑話。

鍋補好有球用!現如今,誰家有糧食?

沒糧食,也有樹皮和野菜呀,總不能把嘴像口袋一樣紮住。

聽說北坡有人把自己的娃娃都煮著吃了。

前天,劉家老三在老醜家的包子鋪買了兩個包子,捧著回來給快要咽氣的婆娘吃,你們猜怎麽著?竟吃出了半截人指甲……

“墨麵客”能打回來就好了。

王二已經被殺了,“墨麵客”完了。

可惜了那好漢王二。

李闖王比“墨麵客”還厲害,已經打下了十幾個州縣。

這陣子,他們也被官軍追得滿世界跑,聽說躲到了紅土鎮。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如今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你們放心,李闖王很快就會打過來的!

咱先把鍋補好吧,等著李闖王打過來開倉放糧……順子聽著別人的議論,並不插話,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隻顧低頭做活。他先將鐵鍋破損處用鋼絲刷除去鐵鏽,然後將幾粒碎生鐵放進一個瓦煲柄內,埋進炭火之中燒。一袋煙的工夫,瓦煲柄內的碎生鐵熔成鐵水。他左手用一塊沾了泥巴的厚布,緊緊捂住待補的鍋孔,右手用火鉗將爐火中的煤砟子撥開,將瓦煲柄鉗住,將鐵水注入鍋孔去,然後趕忙用沾上泥的厚濕布反複擦拭,一股熱氣旋即升向空中。順子將鍋舉過頭頂,對著日頭看看,沒啥問題,便交給主人。

一仰頭,順子看見一個女娃提著一口一尺小鍋,站在跟前。

女娃十六七歲,長胳膊長腿,皮膚微黑,眼睛很大,脹起的奶子將衣衫撐得老高,倒顯得衣衫有些短小。女孩兒見順子看她,急忙閃開目光,把鍋往前一伸,小聲說,補鍋。

順子接過小鍋,心裏說,這女娃真是好看,卻慌忙低下頭去,不敢看女娃的臉。那鍋底有條一拃長的裂紋。順子開始除鏽,熔化鐵水。女娃見順子一個人忙不過來,便蹲在一旁幫順子拉風箱。

有人問,菜葉,戲班今黑夜唱啥?

女娃說,《黑斑脎》。

還和昨晚一樣,放一把玉米在簸箕裏,就能看?

嗯。沒玉米,豆子也行。啥啥也沒有,也讓看。

胡班主可是個實委人。

我大(爸)說了,這年頭,誰都不易。

戲班今黑夜吃啥?

樹葉熬玉米糊糊。

你們能喝上玉米糊糊,真不賴!

就剩一頓了。明個啥啥都沒有了。

今黑一唱戲,不就有了……

從人們與菜葉的對話裏,順子聽出菜葉是皮影戲班胡班主的女兒。他們住在村西頭的祠堂裏,昨黑演的是《老鼠嫁妹》,今黑演《黑斑脎》。

順子補好鍋,交給菜葉。

菜葉說,錢先欠著,我大說了,你要是今個不走,明個給錢。

順子不看菜葉,低頭忙著,說,有就給,沒有就算啦。

順子看見那雙小巧的繡花鞋遲疑了一下,然後轉了個半圓,走遠了。

傍晚,圍觀的村民各自回了家,順子補完鍋正在收攤,菜葉來了,雙手端著一隻碗,碗裏冒著熱氣。順子蹲著,看不見碗裏的東西,但聞到了玉米糊的香味。順子一天沒有吃東西,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地響。

菜葉說,給。

順子知道戲班隻剩最後一頓玉米糊,就說,我不餓,你吃。

菜葉說,還說不餓,我都聽見你肚子叫了。

順子紅了臉,隻好接過碗,蹲在地上慢慢喝。真香!糊糊並不燙,順子恨不能一口吸溜完。可是有一雙眼睛看著,他不好意思弄出吸溜的聲響,隻能慢慢地吮。

菜葉說,你補鍋的手藝真好,一點也不漏。

順子頭也不抬地說,日後漏了你再拿來,我還給你補。

菜葉“哧”地笑了,說你這人倒是好笑,盼著人家的鍋漏。

就是日後真的漏了,上哪兒找你去?

順子臉更紅了,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冒出這麽一句傻話。順子的這碗糊糊吃了很長時間,吃出了一頭細汗。順子將碗遞給菜葉。

菜葉卻不忙走。說,你肯定沒吃飽。

吃飽了。

順子將碎焦炭攏到一起,裝進風箱底部的小匣子裏。

菜葉說,你可別嫌我們小氣,就剩這一碗了。

我知道。

兩人正說著,村西頭有人朝這邊喊:菜葉——喝碗糊糊跑哪裏去了!

天色昏暗,看不清喊菜葉的人。

菜葉朝那邊喊:我就來。

又低聲對順子說,是我大。

順子心裏就明白了,這碗糊糊是菜葉的,菜葉沒喝,給了他。心裏熱了一下,看了看菜葉,想說什麽,又沒說。

那邊又喊,菜葉,你讓那補鍋匠黑夜來看皮影。

菜葉對順子說,你拾掇拾掇,等會兒去祠堂看我們的皮影。

說完,轉身消失在昏暗的村道。

不一會兒,村民們手裏提著板凳從家裏走出來,三三兩兩朝村西頭走。順子拾掇停當,挑著擔子,也跟著去了祠堂。

祠堂門邊的木凳上放著一個瓦罐。村民走進祠堂時,順手在瓦罐裏丟一把玉米、豆子之類;也有空手來的村民,故意不看那瓦罐,扭著脖子端直走進院子。順子沒有東西往瓦罐裏放,也徑直走了進去。他將擔子放在牆角,來到掛好的“亮子”(幕布)前。那裏已經站了不少人,他隻能站在“亮子”一側,卻正好能看見菜葉父女在後麵忙活。汽燈已經點亮,“哧哧”地發著慘白的光。胡班主又矮又瘦,滿臉的核桃皮,拖拉著一條腿,在那裏忙來忙去。

咣,咣,咣咣,幾聲鑼響,皮影開演了。老胡既是“簽手”,負責挑動各種人物;又是“前聲”,一邊彈唱敲打,一邊扯著脖子唱各種角色的戲,還要使用月琴、二弦子和嗩呐等樂器。菜葉負責敲打勾鑼、梆子和戰鼓,間或傳遞皮影,時不時還要幫忙踩腳和拍板。父女倆忙而不亂,配合得很是默契。順子站在一側,隻顧看父女倆,戲上演的什麽,隻看了個大概。好像是說一個人幹啥啥不成,喝涼水也塞牙,事事不順,又被知縣錯抓坐牢,後來從大牢逃出來,殺了知縣。

皮影演畢,已是半夜。村民紛紛散去。順子站在院子裏,不知該去哪裏。看見父女倆拾掇東西,他也過去幫忙。

老胡對順子說,小夥子,實在對不住,今黑夜沒收到一吊錢,這補鍋的錢還是給不了你。欠你的錢不說,還讓你幫忙拾掇。

順子說,啥錢不錢的,出門在外,應該相互照應。

老胡說,還沒有落腳的地方吧?若是不嫌棄,就跟我們搭夥歇息。

順子說,多謝胡伯提攜!

菜葉看了順子一眼,轉身進了祠堂。等順子與老胡拾掇完畢走進祠堂,菜葉已經在老胡的鋪位邊上加了一道柴草。老胡往鋪位上一坐,招呼順子過來,說我夜裏打呼嚕,你可別嫌吵。

順子說我也打呼嚕,正擔心吵著老伯哩。老胡嘿嘿笑了,說,豬笑老鴰黑,咱倆誰不笑誰。

順子與老胡睡在堂屋中間,菜葉睡在屋角,身下也是一層柴草。三人睡下,菜葉吹滅燈。月光從門縫照進來,夏蟲在門口輕聲鳴叫。順子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好像裏麵也有一隻夏蟲。

老胡躺著抽煙,煙鍋一紅一暗。老胡問,是哪兒人?

順子說,武家坡的。

家裏還有啥人?

就剩下自個兒。

老胡歎息一聲說,你也是個可憐娃,黑斑脎。

問起順子日後的打算,順子說哪兒黑了哪兒歇,也沒有個方向。

老胡說,不如咱廝跟著走,我唱我的戲,你補你的鍋,路上相互也好有個照應。菜葉會做飯,兩人是做,三人也是做,也不少你一口。又說,這唱戲得往熱鬧處走,哪兒熱鬧?李闖王在哪兒哪兒就熱鬧。不光熱鬧,還有現錢掙。李闖王的隊伍成千上萬,整天東跑西顛與官軍打仗,肯定有很多行軍鍋要補。

咱跟著李闖王的隊伍走,又有錢掙,又不擔心被官軍欺負。

這話說到了順子的心裏。

順子說,是個好主意,可是誰知道這陣子李闖王在哪裏?

老胡說,上個月聽說在紅土坡,這陣子聽說到了韓城,不如我們去韓城?

順子說,好啊,咱們明個就動身。

兩人又說了一陣別的閑話。順子正說著話,老胡卻打起了呼嚕。

順子睡不著,思謀著到了韓城如何與李闖王的人聯係,聽見屋角那邊的柴草簌簌地響,知道菜葉也沒有睡著;又想著菜葉的模樣,想著她的眉眼,鼓脹的胸,長胳膊長腿,想著她臉黑,身上是否也黑……越想越沒了瞌睡,過一會兒翻一下身,過一會兒翻一下身。

菜葉那邊也過一會兒簌簌一陣。

第二天,三人起身往韓城方向走。第五天走到了韓城地界,一打聽,才知道李闖王已東渡黃河,去了山西,與張獻忠合為一股,在寧鄉、稷山、聞喜一帶與官軍打仗。據說李闖王臨走時留下話來,說要不了多久,他們還要打回關中來。韓城左知縣已經在黃河渡口布下了十幾裏的兵陣,以防李闖王西渡黃河。

順子有些失望,與老胡父女在黨家村村頭的草房暫且住了下來。

半夜,順子悄悄起來,一個人偷偷跑到黃河邊。他想偷一隻渡船,過河去尋找李闖王。可是沒想到沿河密密麻麻全是官軍的營帳,成群結隊的兵士們手舉火把,來回在河岸巡邏。河岸明亮如晝,根本無法過河。順子隻好返身回到草房,打算就在這一帶補鍋,等待李闖王打回來。

順子白天補鍋,晚上幫老胡掛“亮子”,遞皮影,漸漸也學會了使鑼鼓家夥。菜葉做好飯,就來叫順子回去吃飯。順子有時正忙著,菜葉就把飯端到跟“阿宮九美圖”之《甄後》黨益民作前,有時也幫順子拉拉風箱。順子不忙的時候,就跟在菜葉後麵回家去吃飯。兩人廝跟著在村道裏走,有人小聲議論說,多好的一對兒。菜葉就紅了臉,丟下順子一個人低頭噔噔噔直往前走。順子看著菜葉的背影,腳步也有些淩亂。

這天黑夜演的是《甄後勸母》,說的是古代著名美女的故事。那美女不是一般女子,而是曹丕之妻、魏明帝曹叡之母,且後被曹丕所殺的甄姬。相傳《洛神賦》就是曹植因為思念她而作。有一年天下兵亂,加之饑饉,百姓賣珠寶以換取糧食。

甄姬家裏有不少糧食,就換來了不少珠寶。甄姬勸母親把糧食分給鄰裏,和大家一起度過難關,母親同意了,贏得了賢良的好名聲;甄姬的哥哥死了,嫂子依然照顧親子,日夜為家務操勞。而母親生性嚴苛,對嫂子惡言惡語,甄姬就苦口婆心地勸母親說,嫂子這麽賢良,您這樣待她,很不公平。母親聽了甄姬的話,開始善待嫂子,一家人從此和睦相處。

這是教人向善的一出戲,順子很喜歡,尤其是菜葉的許多唱段。演完之後,順子幫忙拾掇皮影攤子,小聲對菜葉說,你就是甄後。

菜葉“撲哧”笑了,說甄後個屁!哪兒有餓肚子的甄後?

順子認真地說,等我將來幹成了事,讓你當一回甄後。

菜葉看了看燈影裏的順子,紅著臉,笑而不答。

老胡沒事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坐在那裏削竹簽,而且削得很仔細。削好一根,就插在隨身帶的一個棒槌粗細的羊皮筒裏。

順子發現那些竹簽跟挑皮影的竹簽沒什麽兩樣,隻是兩頭都削得很尖。順子問老胡削這麽多竹簽幹啥?老胡說演皮影費簽子,一用力就斷,不多預備一些到時候抓瞎。演皮影的時候,那個羊皮筒擺放在老胡手邊;不演皮影的時候,老胡將羊皮筒係在腰上;夜裏睡覺的時候,老胡將羊皮筒放在枕邊。

順子早上解手回來,看見老胡用竹簽挑著兩個老鼠從草房走出來,嚷著讓菜葉燒了吃,說好幾年沒聞著肉腥了。順子問老鼠哪來的?老胡說逮的唄。這倆家夥昨夜鬧得我半夜沒睡著,看它們還鬧騰!

可是,老胡是怎樣逮住了它們?順子想不明白,也不好意思追問。順子想,要是自己,刷刷兩個飛鏢甩過去,老鼠就得倒地。但是他也隻是想想而已,不能那麽幹,那樣,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這天後晌,順子喝完稀湯,見菜葉提著木桶要出門,就說,我去吧。菜葉說,你又不知道水井在哪兒。順子說,我鼻子底下長著嘴呢。說著,從菜葉手裏搶過水桶。菜葉說,我也去,正好還有幾件衣裳要洗呢。

菜葉跑進草房,端出一木盆衣裳,領著順子往村外走。

老胡看見他們走遠,笑笑,搖了搖頭。

他們七拐八拐,來到村外的井台邊。

這是一口老井。井口上架著一副轆轤。腰粗的轆轆長年累月與井繩糾纏,光滑的軀體讓繩子勒出了幾道深深的印痕。順子用轆轤絞上一桶水,提起來要往木盆裏倒,菜葉攔住說:嗯嗯,慢些。

菜葉從木盆裏的衣裳下麵取出一雙布鞋,遞給順子說,給,試試。

順子問,給我的?

菜葉說,不是給你給誰?你看你那鞋,大舅二舅都跑出來了。

順子很不好意思,將腳趾用力往裏麵縮。

菜葉說,愣啥,快換上,看跟腳不跟腳。

順子脫下腳上的爛鞋,將腳丫在褲腿上蹭蹭,把新鞋套在腳上,踩在爛鞋上,左看右看,感覺很合適。

順子說,你又沒我的鞋樣,咋就做得這麽跟腳?

菜葉說,你的鞋樣滿地都是。

順子很感動,看了菜葉一眼,急忙低下頭去。

順子把鞋脫下來,換上原來的爛鞋。

咦,穿上好好的,咋又脫了?

順子將新鞋揣進懷裏,說,我還要絞水,怕把鞋弄濕了。

順子絞水,菜葉蹲在井邊洗衣裳。菜葉的胳膊上戴著一對絞紋銀鐲子,隨著她一上一下地搓洗,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

順子說,你的鐲子真好看。

菜葉停頓了一下,接著又洗。

過了一陣,菜葉說,這是我媽給我留下的。

又說,我媽隻給我留下一對鐲子。

你媽呢?我早就想問你了。

菜葉低頭說,死了。我就不是我大的親女兒。

順子很驚訝,那你親大呢?

菜葉說,早就死了。我很小的時候,跟著父母從南邊逃荒來到頻陽。我老家到底在啥地方,我也記不得了。到頻陽不久,我大我媽就死在了路上。那時我才五歲。有一次我餓急了,到集市上偷人家的菜葉吃,主家抓住我就打。正好我現在的大路過,攔住了主家,收留了我,就給我起名叫菜葉……順子沒料想問到了菜葉的傷心處,心裏很是過意不去,故意岔開話題說,你們的皮影戲演得還真不錯哩。

菜葉說,好幾年沒演了,我大手都有些生了。前些年那才叫好呢。

你們不是一直演皮影?

菜葉一邊搓洗衣裳一邊說,我從小就跟著養父養母走街串巷地演皮影。前幾年鬧年饉,誰還有心思看皮影?後來“黑煞神”的義軍攻打頻陽城,我大跑去看熱鬧,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年“虎烈拉”來了,我媽病死在炕上。直到半年前,我大才回來,瘸著一條腿,問他咋回事他也不說,問他這幾年跑哪裏去了,他也不告訴我。我發現他像變了一個人,很少說話,也不知道他在外麵遇到了啥麻纏事。他回來後,又開始帶著我到處演皮影。如今演皮影又掙不到錢,隻能勉強混口飯吃,我勸他別演了,可他就是喜歡到處跑……第二天早上,菜葉見順子還穿著那雙露腳趾的爛鞋,問順子為啥不穿新鞋,是不是不喜歡?順子說,我舍不得,我還從來沒有穿過這麽好的鞋。過了半月,菜葉又做了一雙,送給順子說,這下舍得穿了吧?順子這才換上新鞋。順子穿上新鞋,很不自在,連走路都不會了,惹得菜葉捂住嘴一個勁兒地笑。

許多天後,李闖王從河東向韓城進攻。韓城左知縣早有防備,李闖王的隊伍損失很大,隻渡過來不到一千人,其餘又被官軍打回了山西。也不知道李闖王在不在那打過來的一千人裏麵。那些人立足未穩,就被官軍趕進了北山。左知縣領兵將北山團團圍住,揚言要困死他們。

順子急於跟李闖王聯係,就對老胡說,你們在這裏先歇著,我去北邊轉轉,過幾天就回來。老胡說,要走一起走,我也想去北邊轉轉。菜葉說,北邊淨是官軍,你們不要命啦!老胡說,我們演皮影補鍋,又不造反,官軍能把我們咋樣?順子知道往北走危險,不想讓老胡與菜葉去,但是老胡執意要一起走,順子也沒辦法,隻好帶著他們一起往北邊走。

走了多半天,遇到一隊兵馬,一看就知道是圍剿李闖王的官軍。三人急忙退避到路邊,等兵馬過去。可是走在前麵的軍頭卻勒住馬頭,停了下來,厲聲問,你們是幹啥的?

順子說,補鍋的。

老胡說,演皮影的。

軍頭說,他媽的,到底是補鍋的還是演皮影的?

老胡賠著笑臉說,我演皮影,他補鍋。

軍頭盯著菜葉看了半天,然後說,走!你們都跟我走!

順子說,我們還要趕路呢。

軍頭說,趕個屁路!爺那裏正好有鍋要你補。還有你們,今黑夜給爺們演皮影,犒勞犒勞爺們。

順子還想說什麽,見老胡給他使眼色,就閉了嘴。

三人被帶到他們的臨時軍營。這是一座地主莊園,朱紅大門前的空地上搭了幾十頂營帳,有許多兵士從營帳裏進進出出。

莊園門口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身穿盔甲的兵士,目不斜視,很是威風。

三人被帶進大門,走過前院和有兵士把守的二門和一個小圓門,來到門前長有兩棵老槐樹的堂屋跟前。軍頭讓一個兵士帶順子去後院補鍋,將老胡父女領進了堂屋。

整個後晌,順子都在後院補鍋,心裏卻一直惦記著老胡父女,不知道那軍頭會將他們怎樣。天黑不久,前麵響起了鑼鼓聲,順子這才放下心來,知道老胡父女沒事,他們要演皮影了。

火夫們收拾停當,聽說要演皮影,都從廚房出來往前麵走。

順子跟著火夫們到了堂屋前麵。皮影已經開演。“亮子”前隻有軍頭和十幾個軍曹坐在太師椅上觀看。火夫們不敢近前,隻能遠遠地站在老槐樹下往那邊瞅。順子站在火夫們後麵。台上演的是《老鼠嫁妹》,看得那些人哈哈大笑。

《老鼠嫁妹》演完,鑼鼓停歇。

軍頭說,再演再演,接著演!

又開始演《黑斑脎》。

演到一半,那軍頭“騰”地站起來,大喊一聲:停停停,媽的,演的是啥東西!這不是明擺著教人造反嘛?你個狗鬆瘸子,膽子也太大了,竟然將這種造反的戲帶到軍營裏來!來人!把狗日的捆了!

旁邊立馬衝出五六個兵士,就要捆老胡。兩個兵扭住菜葉的胳膊,也要捆。順子見狀衝了上去,說你們講不講理?人家給你們演皮影你們還捆人!跑過去想拽開菜葉身邊的兩個兵。

軍頭說,呦嗬,一個補鍋匠,也敢到這裏來撒野!一起捆了。

一夥兵士將順子打倒在地。順子見官軍眾多,打起來肯定會吃虧,就學老胡的樣子,不再反抗。兵士們將三人捆起來,拉到軍頭麵前。

軍頭說,將他們分開關押起來,明天再說。

幾個兵士把老胡推搡到前院去了。兩個兵押著順子往後院走。順子聽見那軍頭笑著說,這碎女子嘛,給我帶到堂屋來!

順子被關押在後院的柴房,越想越不對勁。

這狗日的,肯定沒安好心!

到了半夜,見巡夜的兵士去了前院,順子從綁腿裏取出飛鏢,割斷手上的繩索,悄悄摸出柴房。他從牆邊摸到還沒來得及補的鍋,摸了把鍋黑,胡亂抹在臉上,然後輕手輕腳地向堂屋摸去。

他準備先救菜葉,然後再去前院救老胡。

可是要想從堂屋救出菜葉,必須先幹掉守在圓門口的兩個哨兵。他摸出兩隻飛鏢,握在手中,弓著身子,貓一樣順牆根朝圓門摸去。到了那裏,卻不見哨兵,正在納悶,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幾乎摔倒。原來是一個哨兵躺在那兒。一根竹簽從哨兵的脖子上穿過,他已經死了。順子一驚:這不是老胡的竹簽嗎?肯定是老胡!四下張望,不見老胡的人影,卻看見不遠處地上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小聲叫,老胡,老胡。那黑影卻不言語,也不動彈。順子摸過去,才發現是另一個哨兵,脖子上也插著一根竹簽。好個老胡,平日裏深藏不露,身手倒挺利索。

順子悄悄朝堂屋摸去。

堂屋亮著昏黃的燈光,隱約有人說話。順子用指頭蘸了口水,在窗紙上摳了一個小洞,往裏一看,隻見軍頭正跟兩個兵士喝酒,卻不見菜葉。順子在屋裏掃視一圈,這才發現菜葉被捆綁在屋角的**,嘴裏塞著布帕。順子從綁腿裏摸出幾隻飛鏢,正準備幹掉軍頭,肩膀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順子機警地往旁邊一閃,揚手就要甩飛鏢,卻見是老胡。

老胡示意順子甭吭聲。

順子湊到老胡耳邊說,你來了正好,我對付那軍頭,你對付那兩個兵。順子說著,用自己剛才抓鍋黑的手,在老胡臉上抹了兩把,老胡的臉立馬也變成了墨色。

老胡說,原來你小子是“墨麵客”。

這時,隻聽軍頭在屋裏說,你們去看看那老頭和那個補鍋的小子,可別讓他們跑了。兵士應聲說,我們這就去。您就摟著那小女子好好睡吧。幾個人哈哈一陣**笑。順子與老胡急忙閃到暗處。

兩個兵士從堂屋出來,隨手掩了門,七倒八歪地朝前院走去。

順子悄聲對老胡說,他倆就交給你了,完事後,我們後院見。

老胡悄悄跟了上去。

順子從窗洞往裏看。那軍頭正站在床邊脫衣裳,一邊脫一邊看著無聲掙紮的菜葉嘿嘿笑。順子隔著窗紙,揚手扔出一個飛鏢,隻聽裏麵“啊呀”一聲。順子從門裏跑進去,那軍頭倒在地上,脖子上嘟嘟冒著血。

順子解開菜葉的繩索,拉起菜葉就往外跑。

兩人跑到後院,老胡從牆角閃出來,說後院門口也有哨兵。

順子說,你們跟在我後麵,甭出聲。

他們來到後院門口,聽到兩個哨兵正在說話:剛才前院好像有動靜,你聽見沒?

深更半夜的,有啥動靜!你得是迷糊了?

會不會是李闖王的人下山來了?

他們隻有一千人,我們一萬人在這等著,借他們個膽也不敢來。

你可別說這種話,那些人可都是些亡命徒……順子甩出一個飛鏢,正說話的哨兵倒在了地上。另一個看見滿臉烏黑的順子,拔腿就跑。順子接連甩了兩個飛鏢,也沒有紮住。

那哨兵邊跑邊喊:“墨麵客”來了!“墨麵客”來了!

莊園裏很快就亮起了燈,響起了羊角號聲和淩亂的腳步聲。

三人急忙逃出後門,身後是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和呐喊聲,耳邊“嗖嗖”亂箭穿梭。老胡“呀”的一聲,撲倒在地。

菜葉扶起老胡,說大呀,你咋啦?

順子返身回來一看,隻見老胡脊背上中了三支箭。

順子背起老胡繼續奔跑。

老胡趴在順子脊背上說,順子……我不行了……你放下我……

順子好像沒聽見,拚命往前跑。

老胡喘息著說,順子……我們這樣……誰都跑不了……順子……你帶著菜葉跑吧……菜葉就托付給你了……“黑煞神”派我與李闖王聯絡……我的羊皮筒裏有一封信……你交給李闖王……

老胡硬是從順子脊背上溜下來,坐在地上,將他往日裝竹簽的羊皮筒交給順子,喘著氣說,你們快跑……我將狗日的引開……

還沒等順子反應過來,老胡突然一躍而起,朝另一個方向跑,邊跑邊喊:狗日的,有本事來抓爺啊……官軍朝老胡追去。菜葉剛要叫喊,被順子捂住了嘴,拉進了旁邊的小樹林,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幾日後,順子與菜葉逃到了白水。順子在羊皮筒的夾層裏找到了那封羊皮書。順子和菜葉都不識字,看也看不懂。順子讓菜葉將信照原樣縫在羊皮筒裏。菜葉縫著縫著,想起了老胡,直吸溜鼻子,眼淚一顆接一顆掉在羊皮筒上。菜葉這才明白,老胡前幾年失蹤,是跟著“黑煞神”的義軍走了。

順子帶著菜葉繼續尋找李闖王的隊伍。

夜裏,他們來到一個打麥場,住在場邊的草房裏。初春的夜晚寒氣逼人,菜葉凍得牙齒直打戰。順子抱來很多麥草,圍在菜葉身邊,幾乎將菜葉掩埋其中。

還冷不冷?

不冷了。

順子坐在麥草邊。

順子哥,你也進來。

……

順子哥,快進來。

順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鑽進了麥草。

過了一會兒,菜葉說,順子哥,我覺著還冷。

順子說,不冷呀。

菜葉說,你不冷,我冷。

順子要脫自己的棉襖,菜葉攔住他,顫聲說,你抱著我,就不冷了。

順子愣住了,坐著沒動,呼哧呼哧直喘氣。

菜葉鑽進順子的懷裏,雙手抱住了順子的腰。菜葉呼出的熱氣撲在順子臉上,癢癢的。隔著棉襖,順子感覺到菜葉的胸一起一伏。順子終於忍不住了,將顫抖的手按在了菜葉的胸上……

兩個月後,李闖王的隊伍渡過黃河,攻入關中,在韓城、宜川西部山區與官軍打了幾仗,後來又回師南下,一舉攻下了韓城縣城。

順子讓菜葉先回頻陽白廟老家,說等他辦完了正事,再去白廟找她。菜葉不想離開順子。順子說,刀槍不長眼,你跟著我是個累贅。菜葉隻好回了頻陽。

順子終於見到了李闖王,將“墨麵客”的意思和“黑煞神”的密信交給了李闖王。在終南山“墨麵客”還沒有到來之前,李闖王將順子暫時編入“白翎子”的隊伍。

“白翎子”大名叫嚴紀鵬,是關中有名的刀客,前不久帶著自己的弟兄,加入了闖王的隊伍。

半月後,幾股義軍首領秘密聚集涇陽,密謀攻打渭南。後來又有張獻忠義軍趕到,眾多義軍合為一股,聲東擊西,先聯合攻占了澄城、合陽,後又連夜直奔渭南,將渭南城團團圍住。

可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兵部尚書洪承疇率三萬官軍從潼關趕到渭南,從後麵將義軍團團圍住。義軍腹背受敵。混戰幾日後,義軍死傷過半,且戰且退,撤退至甘肅平涼……菜葉在家等待順子,順子一直沒有回來。

聽說官軍與義軍在渭南打了起來,雙方死傷了好幾千人,菜葉整夜睡不著覺,替順子擔心。仗打完了,村裏有人從渭南找回了親人的屍體,怕官軍知道,不敢哭啼,夜裏悄悄掩埋了。

菜葉相信順子沒事。他有奪命飛鏢,誰能要了他的命?可是菜葉仍然很心慌,右眼皮“別別”地跳。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崖。菜葉感覺不祥。

夜裏,菜葉剛眯瞪住,就夢見順子渾身是血跑回來,脖子上沒了腦袋,半截木樁似的杵在那裏,血脖子一張一合地說:菜葉呀,你快去找找我的頭,沒了頭我咋活人呀……菜葉被自己的夢嚇醒了,眼淚就吧嗒吧嗒落了下來。順子啊順子,你到底是死是活,咋連個信也沒有!菜葉哭一陣兒,睡一陣兒。等到天明,一個人去了渭南。

渭南城下死屍遍野,許多人在找尋親人的屍體。野狗在屍體間亂竄,這兒聞聞,那兒嗅嗅。菜葉踩著滿地幹枯的血跡,尋找順子。她相信順子不在這裏,但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到處找。第一天沒找到,菜葉很高興。第二天也沒找到,菜葉更高興。她想那夢一定是反夢,她的順子一定還活著。菜葉想再找最後一天,如果還找不到,就說明順子沒死,她就不找了,回家去等順子。說不定順子現在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可是,第三天下午,菜葉找到了順子。

菜葉不敢相信那個沒了腦袋的人就是順子,可是那人的腳上明明穿著她做的布鞋,不是順子還能是誰啊?還有啊,周圍那些官軍的身上,還紮著順子的飛鏢呢。菜葉找了半天,才找到順子的頭。順子的眼睛睜著,嘴張著,嘴裏全是沙子。菜葉將順子的頭抱到渭河邊,把嘴裏的沙子洗幹淨,把臉洗幹淨。

奇怪的是,做這一切的時候,菜葉一點也不害怕,也沒有哭。

好像她洗的不是順子的頭,而是一個蔫了的西瓜。菜葉把順子洗幹淨後,用手在順子臉上一抹,順子的眼睛合上了。可是順子的嘴怎麽也合不上。這個時候,菜葉哭了。她抱著順子的頭,坐在渭河邊,放聲哭了起來。

菜葉哭著說,順子哥,我知道你有好多話好多話沒來得及對我說,你不用說了,你想說啥我心裏都知道,順子哥,求求你了,你把嘴合上吧,這樣老張著,多難受啊……菜葉再用手一抹,順子的嘴終於合上了。

菜葉跑進渭南城,用手腕上的兩隻銀手鐲換了一輛舊的獨輪推車,還有一頁粗布單子。菜葉將順子抱到推車上,用粗布單子蒙住順子的身子和頭,又用自己的棉襖裹住順子的頭,然後,推著獨輪車,吱扭扭吱扭扭,一步一步往頻陽家裏走去……她一邊走還一邊嘮叨:

順子哥,這下你消停了吧,不再胡跑了吧,咱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