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奎是渭北有名的“刀子客”。不是人們常說的“刀客”。都是耍刀子的,但“刀子客”的耍刀子跟“刀客”的耍刀子不同,“刀客”殺人,“刀子客”不殺人。但是,嚴奎最終還是殺了人。

而且,不止一個。

而且,都跟女人有關。

先說刀客。

清朝末年,關中刀客盛行。他們隨身攜帶“關山刀子”。這種刀子出產於臨潼關山鎮,長三尺,寬兩寸,形似腰帶,極其鋒利。最初,他們三三兩兩結成一夥,販運私鹽、私茶、綢緞,或者給商家當保鏢。當時做生意要繳納重稅,又有官府設卡勒索。刀客們用武力強行闖關,便與官府結下了梁子。官府要清除刀客,刀客聯合起來反抗官府。後來,漸漸的,刀客便演變成了殺富濟貧的關中好漢。

刀客沒有固定的組織和嚴密的紀律,但每一撥都有一個類似首領的“大哥”;刀客也沒有明確的政治目的,但都共同反對清政府。正因為如此,刀客們基本上都是各自為戰,劃地自封,對付官府,形成不了整體的戰鬥力。但他們的來去無蹤、手段凶狠,也令官府十分惱火。

刀客活動在渭河流域,渭北一帶就更多。當時著名的刀客有王獅子、飛龍、飛虎、白翎子、野刺蝟、黑脊背、胡老六、馬老二,等等。

嚴奎不是刀客。

嚴奎是皮影匠。皮影匠製作皮影,全憑十幾把刀子,所以叫“刀子客”。嚴奎不光技藝高超,用料也跟別人不同。渭北其他皮影匠都用牛皮,而嚴奎隻用驢皮。驢皮沒有牛皮硬,不好雕刻,許多人就不敢用牛皮雕,但嚴奎敢。而且嚴奎用驢皮做出的皮影比別人用牛皮做出的要好許多。所以,嚴奎在渭北皮影匠這個行當裏名氣很大。

不僅如此。嚴奎在選皮、泡皮、刮皮上,又比別人高出一手。他隻選兩歲的乳驢皮。一歲的驢皮太嫩,不硬;三歲的驢皮又太老,過硬。而且整張驢皮他隻選用三分之一,也就是驢皮的兩肋部分。這兩塊皮子薄而柔韌,雕刻生旦和人物前臂最合適。剩下的厚皮子也不扔掉,那樣太浪費,便宜賣給需要的皮影匠,用來雕刻武將、大片背景、樹木山水和桌椅板凳。這些不見功底的粗活,嚴奎一般不幹。

別人泡皮一般用石灰,嚴奎不這麽幹,他用草木灰。他將選好的驢皮放入盛滿清水的木盆裏,撒上草木灰,讓驢皮發酵,然後刮去毛、肉,留下淨皮。

還有一點很重要。嚴奎很少在冬、夏兩季泡皮,即使因沒皮子做不成皮影,他也不在這兩個季節泡。因為冬天的冰水容易使皮子凍斷,夏天泡皮又容易腐爛發臭。他隻在春、秋兩季泡皮。當然也不是冬天絕對不能泡皮。有一年,鄰縣高宏戲班要貨要得急,而且給的又是天價,嚴奎手頭沒皮子,隻好破例。

後來,他慢慢琢磨出了冬天泡皮的招法:將驢皮泡在地窖裏,用溫水泡上一個月,不在水裏撒鹽。這樣泡出來的皮子也能用,但與春、秋兩季泡製的皮子相比,還是不一樣。

如果誰看見過嚴奎“刮皮”,那就算是過了眼癮。他先用一根光滑的圓木壓住驢皮,然後用一尺長、兩頭有把手的月牙刀,斜刀將牛皮一寸一寸地挨著皮刮過去,裏外肉、毛一次刮淨。

別人刮一張皮需要一天,嚴奎刮一張皮隻需半天。快的時候,也就三四袋煙的工夫。

刻鏤的皮影多了,嚴奎總結出一套經驗,說給他的徒弟石頭聽:

刻花形——做活先把眼眼打,然後再把框框畫;雕雪花——雪花先豎畫,然後左右再打叉,雕成雪花花;刻字——先把四方畫,橫豎交叉就成啦;刻旦角——彎眉,線線眼,櫻桃小口一點點;刻醜角——想笑,嘴角翅;

刻頭帽——先刻帽,後刻臉,最後再刻鼻子線。

這還不是嚴奎最絕的。最絕的要數他的“推皮刀法”。雕鏤時,他紮在皮子上的刀子不動,隻憑借手指的力量推動皮子刻鏤。先把皮子鋪好,然後嫻熟地從後腰摸出一把尖刀,紮在鋪案上,然後轉動推拉皮子,轉眼一張皮影就刻鏤出來了。而且刻鏤的不是皮影的一般部位,是特別精細的花形、頭發和胡須等。這把刀看上去很平常,卻鋒利無比。驢皮一挨刀尖,發出刷刷刷的聲音。刀像是有靈性,長了眼睛,指揮著嚴奎硬是在一張平凡的驢皮上刻鏤出不平凡的絕妙皮影來。

嚴奎最得意的作品是《昭君出塞》。昭君的造型美輪美奐,惟妙惟肖,已經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嚴奎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內心卻十分柔軟。他刀下的昭君之所以如此傳神,是因為他對這位古代美女深懷同情與敬佩。王昭君原為漢宮宮女。匈奴呼韓邪單於被他哥哥郅支單於打敗,南遷至長城外的光祿塞下,同西漢結好,曾三次來到長安,向漢元帝請求和親。漢元帝讓王昭君出塞和親。她到匈奴後,呼韓邪單於在西漢王朝的支持下控製了匈奴全境,從而使匈奴同漢朝和好達半個世紀。這樣的奇女子,難道不值得敬佩嗎?

善良的嚴奎,對待徒弟真沒說的,什麽都教他,但有一樣,不讓徒弟碰他那把隨身攜帶的尖刀。其他二十多種刀具,徒弟可以隨便用,唯獨這把尖刀不能碰。其他刀具每次用完,都由徒弟石頭收起來,放在一個檀木箱子裏,而這把尖刀用過後,嚴奎會重新插進自己的後腰。

這把尖刀,嚴奎叫它“桃花刀”。叫“桃花刀”,也不是說刀形像桃花,而是因為刀肚上刻著一朵很不起眼的小桃花。

桃花刀與嚴奎形影不離,嚴奎把它看得比命還重。夜深人靜的時候,嚴奎看著刀上的桃花,一看就是半天,末了長歎一聲,將刀放在枕頭下麵,再歎息一聲,然後吹燈睡覺。

有人說,嚴奎刻鏤的皮影好,全憑這把桃花刀。

說起桃花刀,不能不說到邵钁頭。

邵钁頭是華州有名的鐵匠。嚴奎是華州人,來頻陽之前,一直在華州。嚴奎三十歲前在華州幹些什麽,頻陽城誰也不清楚,也沒人問;三十歲後幹些什麽,隻有他的一些朋友清楚。

在頻陽,嚴奎也沒多少朋友,就那麽幾個,比如,皮影班主張才娃;再比如,“恒心堂”的齊掌櫃。

嚴奎告訴頻陽的朋友,三十歲之前他算白混,三十歲時他才拜師學藝,學怎麽刻鏤皮影。他天分高,一學就會,沒到一年就把師傅那點本事全學到了手。師“阿宮九美圖”之《王昭君》黨益民作傅倒是個開明人,對嚴奎說,你不用再學了,你走吧,可以另撐個攤子了,混世事了。

嚴奎離開師傅,想自立門戶。可是刻鏤皮影沒有一套好的刀具哪成?嚴奎就去找華州最好的鐵匠邵钁頭。

邵钁頭從不打钁頭,隻打刀具,因為脾氣倔,落了個邵钁頭的綽號。邵钁頭住在羊頭鎮,身邊有個十九歲的獨生女,名叫桃花,人也長得跟桃花一樣豔麗水靈。這麽一個水靈的女子,卻跟著邵钁頭打鐵。不是燒火,是像男人一樣掄鐵錘。女子打鐵,這在華州乃至整個關中也很少見。過路的人看見了,都說,桃花托生在邵钁頭屋裏,算是糟蹋了。但是不管別人怎麽說,邵钁頭照樣讓女兒掄錘打鐵。

邵钁頭有個徒弟,叫憨子。燒火拉風箱常常是憨子的事。

其實憨子不憨,心裏啥都明白,隻是少言寡語,不苟言笑。

邵钁頭祖上三代都打鐵,流傳下來一套錘打刀具的絕活。

祖上有規矩,絕活隻傳內不傳外。到了邵钁頭這輩上,沒有男丁,隻有一個女兒桃花。邵钁頭沒辦法,隻好將手藝傳給桃花。

邵钁頭什麽都教徒弟憨子,就是不教他最後的絕活。但他將女兒桃花許配給了徒弟,隻等著一過年,就給他們完婚,這也算對得起徒弟了。等他們成親了,有了兒子,桃花就會將絕活傳給兒子,這就等於傳給了徒弟。

但是憨子不這麽想。憨子認為師傅一直把他當外人,心裏有怨言,嘴裏又說不出,所以話就越來越少了。

嚴奎找到邵钁頭。

邵钁頭說,你回去吧,半個月後你來取刀。

嚴奎說,不急。

嚴奎沒有走,蹲在一旁看邵钁頭父女打鐵。剛來時隻顧著跟邵钁頭說話,談價錢,沒留神麵前這朵桃花。現在沒事了,看他們父女打鐵,才發現桃花出落得跟水蜜桃一樣。天氣很熱,又有火爐烤著,桃花穿的藍布褂後背濕了一片,胸前濕了兩片,緊貼在鼓鼓囊囊的奶子上。這還不算,一掄鐵錘,兩個奶子還上下亂顫。顫得嚴奎心裏直發毛。嚴奎活了三十歲,雖說也見識過幾個女人,但哪見過這樣撩人的女人?心裏一下就慌了。

嚴奎想:要是能摸一把桃花的奶子,這輩子算沒白活。

桃花擦汗的當兒,扭頭看一眼嚴奎,紅著臉膛,無聲笑笑,露出兩個酒窩,滿口白牙。嚴奎更受不了了。

邵钁頭對嚴奎說,你回吧,過半個月來取。

嚴奎想走,可是他走不了。他無法站起來。他要是站起來,褲襠那裏會讓他很難堪。

嚴奎說,我再看會兒,看邵師傅打鐵,比看戲還熱鬧。

邵钁頭不高興了,沉下臉來說,你這是看我的熱鬧來了?

嚴奎趕忙解釋說,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邵師傅鐵打得好。

嚴奎不敢再看桃花,一是怕邵钁頭多心,二是怕自己會一直站不起來。他把目光轉向憨子。憨子黑著臉,拉著風箱,那眼睛瞪著嚴奎。這麽一來,嚴奎褲襠很快就風平浪靜了。嚴奎覺著也該走了,站起來說,我走呀,過幾天再來。瞥了桃花一眼,拾起身就走了。

邵钁頭說,不要性急,過半個月再來。

回去後,嚴奎再也把桃花從心裏摘不出去了。桃花在他心裏生了根。那根須越紮越深,紮進了心窩窩,抓撓得他癢癢得難受。

三天後,嚴奎忍不住又去了羊頭鎮。

邵钁頭說,咦,不是說好半個月嘛,你咋這麽性急?

嚴奎說,沒有刀具,我也無法幹活,閑著也是閑著,來看看,打好幾件,我拿走幾件。

邵钁頭讓桃花將三把打好的平刀拿出來,交給嚴奎。嚴奎一抬頭,看見桃花正在看他。桃花的眼睛很黑,閃著亮光。嚴奎的心哆嗦了一下。刀具拿到了手,似乎沒有理由再待下去,嚴奎悻悻地走了。

按說,有了這幾把平刀,嚴奎可以幹活了。別的做不成,刻些雪花、字、龜板、魚鱗、人字、梅花等,還是夠用了。可是嚴奎沒心思幹活,老想著羊頭鎮,想著鐵匠鋪。說白了,是想桃花。

過了幾天,嚴奎又去了羊頭鎮。

邵钁頭有些不耐煩,不太答理嚴奎。

桃花給嚴奎倒了杯涼茶,拿了把蒲扇,招呼嚴奎坐下,並不急著去取打好的刀。桃花接著打鐵。邵钁頭和徒弟憨子都黑著臉不說話,嚴奎坐在那裏很尷尬。倒是桃花時不時地扭頭來,跟他說幾句話。桃花的話像藥引子,她說一句,嚴奎就能說上十句。

邵钁頭瞪了桃花一眼,說,話多。

嚴奎不好意思了,說,那啥,我走呀。

桃花取出幾把尖刀,交給嚴奎。

嚴奎衝著邵钁頭說,我路過縣城,你們需要捎啥,吭氣。

嚴奎他們村在南原,來去確實路過縣城。

邵钁頭說,不缺啥,你走吧。

嚴奎說,那我走呀。

嘴裏說著話,眼睛卻瞅著桃花。

桃花說,那你下次來給我捎盒胭脂吧。

憨子說,你上次不是從貨郎那裏買了一盒嘛。

桃花看也不看憨子,說,那胭脂不行,掉色,還有味兒。

等那貨郎來了,我還要找他算賬哩。

邵钁頭叮叮當當敲打著小刀,說,一個打鐵的,要那東西做啥!

桃花一跺腳:大——

邵钁頭不說話了。

桃花對嚴奎說,記著,要“喜呈祥”鋪子的,錢你先墊上,下次來了我給你。

邵钁頭悶著頭說,錢從刀錢裏扣。

下次再來,嚴奎真的給桃花帶來了胭脂。不是一盒,而是兩盒。一盒是上海產的,一盒是天津產的。兩盒胭脂,桃花都喜歡。

桃花說,不是讓你買一盒嗎,你咋買了兩盒?

嚴奎說,一盒是買的,一盒是掌櫃的送的。

桃花疑惑地看著嚴奎,有這好事?

嚴奎躲開桃花的目光說,掌櫃跟我是一個村的。

桃花說,我就說嘛。

這樣一來二去,嚴奎與桃花熟了。後來,嚴奎知道桃花已經許配給了憨子,心裏很不是滋味。心想,好好的一個女子,給了一個悶葫蘆憨子,實在是可惜。

嚴奎最後一次去羊頭鎮取刀,付了銀子,還是舍不得走。

邵钁頭問你還有事?嚴奎說沒事沒事,那啥,我走呀。

桃花對邵钁頭說,大,我要跟嚴大哥去一趟縣城。

邵钁頭問,你去縣城做啥?

桃花說,我去扯些布回來,給你和憨子做鞋和衣裳呀。

邵钁頭說,今天別去了,過兩天讓憨子陪你去。

我走了,憨子走了,誰陪你打鐵?桃花撅著嘴說,大,我就要今天去嘛,我還有自己的事。

邵钁頭說,你有啥事?

桃花紅了臉,撒嬌說,大,女娃家的事,你就別問了。

邵钁頭說,好好,你去吧,後晌讓憨子去迎你。

憨子把鐵錘當啷扔在鐵砧上。

桃花看也不看憨子,跑去洗了頭臉,換了衣裳,跟著嚴奎走了。

桃花路上蹦蹦跳跳的,快活得像隻麻雀。她一邊倒退著走,一邊問嚴奎,那盒胭脂真的是掌櫃的送的?

嚴奎臉紅了,說,真的。

桃花看著嚴奎的臉追問,真的?

嚴奎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地說,是我自己買了送你的。

桃花說,我就說嘛,哪有那麽好心的掌櫃。這麽說,那掌櫃也不是你一個村的?

嚴奎笑著搖了搖頭。

嚴大哥,你真好!我長這麽大,還沒有男人送我東西呢。

憨子沒送過?

他呀,去過幾次縣城,回來連根頭繩也沒給我買。

提起憨子,桃花臉上的笑容沒有了。但是她很快又高興起來,說我早就知道那盒胭脂是你給我買的。不過,我不能白要你東西。

桃花從身上摸出一把尖刀。

嚴奎嚇了一跳,說,你要幹啥?

桃花咯咯笑了,說我又不會殺你,看把你嚇的。這是送給你的。

嚴奎接過刀,看了看,說,是把好刀。

桃花說,這是我背著我大和憨子偷偷給你打的。你仔細看看。

嚴奎仔細端詳,這才發現刀肚上刻著一朵小桃花,突然明白了什麽,激動得臉都漲紅了,抬頭看著桃花。

桃花白了嚴奎一眼說,看啥看,這麽多天還沒看夠?你別這麽看我,我可沒別的意思。我隻是想讓你用這把刀,刻鏤出頻陽最好的皮影。你不知道,我最喜歡看皮影戲了。

剛才還好好的天,沒有任何征兆,說變就變。其實天上早就翻起了黑雲,嚴奎和桃花隻顧說話,沒有注意到罷了。等他們注意到了,白雨已經下來了。兩人急忙朝前奔跑。嚴奎邊跑邊將自己的褂子脫下來,罩在桃花的頭頂。不遠處有一個麥場,麥場邊有一間草房。嚴奎兩手舉著褂子,像舉著一麵旌旗,為桃花遮著雨,領著桃花朝草房跑去。

跑進草房,嚴奎**的上身雨水直淌。桃花頭上有褂子遮著,沒有落雨,但是藍布衣裳被雨打濕了,緊貼在胸脯上。剛才跑得又急,這時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嚴奎不敢看桃花,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桃花說,你真傻,脫了褂子也不怕著涼?看這一身雨水。

桃花從嚴奎手裏奪過褂子,幫他擦身子上的雨水。看見嚴奎的胸脯一下緊似一下的起伏,抬頭去看,嚴奎的眼睛裏燃燒著一把火。桃花剛想說什麽,嚴奎一把抱住了桃花。桃花想推開嚴奎,嚴奎手臂很有力,沒有推開,桃花不再推了。桃花感覺嚴奎的身子在抖。其實她自己的身子也在抖,比嚴奎抖得還厲害。嚴奎一句話不說,就這麽抱著桃花,呼哧呼哧地喘氣。

桃花用手摟了嚴奎的腰。

桃花說,嚴大哥……

嚴奎不說話,開始笨拙地解桃花的布扣,因為布扣被雨淋濕了,又因為手打哆嗦,解了半天也沒有解開。桃花騰出一隻手,解開了自己的衣襟,兩隻雪白渾圓的奶子跳了出來。嚴奎將桃花壓倒在麥秸堆上……

他們哪裏知道,草房外麵的雨地裏,這時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也在呼哧呼哧地喘息。但喘息跟喘息不一樣。裏麵的喘息是因為**,外麵的喘息是因為憤怒。

外麵那人是憨子。

桃花跟嚴奎走後,憨子越想越氣。自己未來的媳婦,跟著別人去了縣城,擱誰誰都生氣。但是他知道師傅的脾氣,又不敢吭聲,自己一個人生悶氣。天突然黑了,眼看雨就要來了。

憨子終於找到了理由,對師傅說,要下雨了,桃花沒有帶傘,怕會淋出病來,我去給桃花送傘。師傅說,你去吧。憨子撒腿就跑,去追桃花。

眼看著快追上了,沒想到前麵兩人鑽進了草房。鑽進草房也沒什麽,周圍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不進草房進哪裏?可是,等他跑到草房跟前,剛要進去,卻聽到了裏麵桃花的呻吟聲。

憨子一下子傻眼了。

站在雨地裏的憨子在燃燒。他能聽見雨澆在滾燙的身子上嗞嗞的聲音,甚至能看見自己身上冒出的白煙,就像給鐵淬火時那樣。他真想衝進去殺了這一對狗男女,但是嚴奎牛高馬大,他顯然不是對手。再說,他也不願看見那不堪入目的一幕。

憨子垂頭喪氣地回到鐵匠鋪。師傅問他追上了沒有,他一句話也不說,倒在**,用濕濕的衣衫蓋住了臉。

那天,直到黃昏,桃花才回家。躺在隔壁炕上的憨子,聽到了桃花在快樂地哼戲。哼的是《屎巴牛招婿》。

憨子心裏恨恨地說,哼,**,我讓你哼!

夜裏,邵钁頭聽見桃花一聲慘叫,急忙跑過去一看,桃花躺在炕上,頭成了一攤豆腐渣,身邊是一攤血。桃花的頭被人用鐵錘砸碎了。

邵钁頭急忙去叫徒弟憨子,憨子早沒了人影……嚴奎是幾天後才知道的。等他趕到羊頭鎮,桃花已經下葬了。鎮上人傳說,憨子殺了桃花,然後逃走了。可是憨子為什麽要殺桃花,沒人說得清。嚴奎也不知道。但他隱約感覺這事跟自己有關。

嚴奎來到桃花的墳前,“撲通”跪下,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嚴奎說,桃花,是哥害了你呀。你告訴哥,是不是憨子?

如果是他,他就是逃到天邊,我也要找到他,殺了他……嚴奎跪在墳前正說著,邵钁頭提著一把鐵鍬朝這邊跑來了,喊叫著:你個狗日的,還敢來這裏,我今天非一鍬劈了你不可!

嚴奎跪在地上沒動,等邵钁頭跑到跟前,就要將鐵鍬劈下來,他看也不看,用一隻手架住了鐵鍬。他低著頭說,當著桃花的麵,我要叫你一聲大。大,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兒子,我給你養老送終。

邵钁頭的鐵鍬被嚴奎架著,動也動不得。邵钁頭是鐵匠出身,渾身的力氣,可是就是抽不走自己的鐵鍬。邵钁頭急了,一邊用腳踢嚴奎,一邊叫罵:誰是你大?誰讓你養老送終?我死了喂狗也不讓你這個狗日的雜種給我當兒子!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殺了你!

嚴奎說,大,桃花不是我殺的。

邵钁頭說,不是你殺的我也要殺了你。她跟你去了趟縣城,回來就出了事,你這個喪門星,桃花就是你害死的!

邵钁頭的倔是出了名的,嚴奎知道這樣僵持下去沒有結果。

他站起來,奪過邵钁頭的鐵鍬,一揚手,扔出老遠,然後丟下邵钁頭,匆匆逃走了。老遠聽見邵钁頭喊:狗日的,你等著,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

嚴奎以為過些日子,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邵钁頭到處找他和憨子,揚言要殺了他們。嚴奎隻好離開華州,逃到了頻陽。

邵钁頭沒有找到嚴奎,卻找到了憨子。憨子倒是條漢子,承認桃花是他殺的。邵钁頭一刀砍死了憨子。邵钁頭被官府下了大獄。

嚴奎到處籌錢,想托人打通關節,把邵钁頭從大獄贖出來。

可是等他籌夠了錢,趕到華州的大獄,邵钁頭已經死了。

華州成了嚴奎的傷心地,他重新回到頻陽,再也沒有回過華州。這麽多年過去了,嚴奎一直在頻陽刻鏤皮影。嚴奎發誓不近女色,也不成家。所以直到四十多歲,他還是孤身一人。

後來,身邊才有一個徒弟石頭。

石頭人很實在,也有眼色,就是性軟,不像他的名字。一遇到事情臉就泛白,手就哆嗦。有時還哭。這一點,讓嚴奎最煩。但煩歸煩,嚴奎心疼石頭倒是真的。嚴奎把石頭當親兒子一樣看待。

石頭命苦,七八歲的時候,母親跟一個外鄉人私奔了。父親有癆病,沒能力再娶,父子倆相依為命,苦熬度日。嚴奎一次去給戲班送皮影,回來路過石頭家門口,討口水喝。石頭滿滿當當盛了一瓢涼水,端給嚴奎。閑聊中,石頭父親知道嚴奎是皮影“刀子客”,就拉著石頭“撲通”一聲跪在嚴奎麵前,非要讓嚴奎收石頭為徒。嚴奎一個人習慣了,自由自在,從來沒有收徒弟的想法。可是父子倆跪在麵前,扶也扶不起來,隻好收了石頭。石頭跟嚴奎學藝不到半年,他的父親就因癆病死了,棺材錢和喪葬費都是嚴奎掏的。

頻陽城的人都說,嚴奎對徒弟,真是沒啥說的。

師徒倆租住在“恒心堂”齊掌櫃的廂房。嚴奎打算攢夠了錢,在城裏置辦一個小院,一來自己有了立身之地,二來將來也有地方給石頭娶媳婦。自己快五十了,這輩子就這樣光棍一條過去了。可石頭不能跟自己一樣,得成個家,將來也好給自己養老送終。

但是,嚴奎置辦房子的錢還沒有攢夠,就出事了。

都是因為年饉。如果沒有年饉,柳葉就不會走進嚴奎師徒的生活;如果沒有柳葉,也就不會出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都是命啊。

頭一年關中大旱,顆粒無收。第二年眼看著莊稼就要熟了,突然從西邊湧來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蟲,莊稼被一掃而光,隻剩下了光稈稈。接著,又是三天三夜的黑風,地裏的光稈稈也不見了。

那一年,路上經常能遇見餓死的和快要餓死的人。

那天,嚴奎帶著石頭去收賬,路上遇見了快要餓死的一對母女。這樣的事情遇見得多了,師徒倆已經見怪不怪了。嚴奎剛要走過去,褲腳卻被女人拉住了。

女人說,大哥,行行好,救救我們……那個看上去隻有十四五歲的女兒,也幹哭著說,我餓呀……嚴奎心軟了。師徒倆將母女背回了家。可是沒想到,女人很快就死了。女人是讓嚴奎給的黑蒸饃撐死的。女人看見蒸饃,狼一樣撲了上去。嚴奎勸她慢點吃,女人根本聽不見,隻顧狼吞虎咽,一口氣吃了五個蒸饃,又喝了兩瓢涼水。半袋煙的工夫,女人就不行了,肚子鼓脹得快要爆裂。嚴奎急忙叫來齊掌櫃。齊掌櫃看了看,搖了搖頭。

女人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她斷斷續續對嚴奎說,大哥……我女兒就交給你了……當牛做馬……隨你,隻求大哥給她一口飯……柳葉……跪下……叫大……

女人死了。

柳葉成了嚴奎的養女。

柳葉很勤快,燒火做飯,端茶送水,師徒二人忙碌完了能吃上現成的飯菜。柳葉嘴也甜,一口一個“大”,叫得嚴奎心裏美滋滋的。

年饉一過,柳葉就像雨後的向日葵,瘋長,轉眼就長成了一個窈窕水靈的大姑娘。嚴奎越看柳葉越像桃花。那模樣,那神態,那走路的樣子,都像。好像又比桃花多了一點什麽。是什麽呢?嚴奎說不清。當年桃花看嚴奎的時候,嚴奎心慌;現在柳葉看嚴奎的眼神跟桃花一模一樣,但是嚴奎不心慌。柳葉的眼神就像夢裏劃過的掃帚星,飄飄忽忽的,你剛要捕捉時,它又倏地不見了。柳葉的眼神讓嚴奎害怕。

最讓嚴奎害怕的不是柳葉,而是他自己。

夜裏,嚴奎會不由得想起柳葉,想起柳葉細細的腰身,飽滿的胸脯。有一天夜裏,嚴奎甚至夢到柳葉光著身子,站在自己麵前,用那種眼神看著他怪怪地笑。醒來後,嚴奎發現自己的褲襠濕了一片。黑暗中,嚴奎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無聲地罵:你個不要臉的東西!真該死!

嚴奎想,柳葉長大了,該嫁人了。

嚴奎決定將柳葉嫁給徒弟石頭。

石頭當然願意,感動地跪倒在師傅麵前。

但是柳葉不願意。

柳葉說,我還小呢,不想嫁人,大呀,你急啥嘛。

嚴奎不敢看柳葉的眼睛,黑著臉說,你不小了,也該嫁人了;女大不能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柳葉說,你是我大,是柳葉最親的人,柳葉跟誰有仇,也不能跟大你有仇呀。

但是,柳葉拗不過嚴奎,還是嫁給了石頭。

婚事很簡單,石頭將自己的鋪蓋從師傅屋裏搬到柳葉的屋裏,婚就算結了。三個人都沒有親戚,也不用辦酒席。事前,嚴奎怕委屈了柳葉,從積攢的準備置辦房屋的銀兩裏拿出一些,到“張記銀器鋪”為柳葉打了一對銀手鐲,算是陪嫁。

把柳葉嫁給了石頭,按說嚴奎心裏該踏實了,可是不知為什麽,他心裏反倒空落落的。盡管柳葉沒有走遠,就在隔壁,而且白天還在眼前晃來晃去,一口一聲“大”的叫著,可是他感覺好像永遠失去了柳葉。這種感覺怪怪的,說不清,道不明,還有點酸澀。

新婚沒幾天,嚴奎夜裏就聽見柳葉在隔壁哭泣。開始他不想管,小夫妻吵架,炕頭吵炕尾和,沒啥。可是柳葉的哭聲越來越響,他就不能不管了。他披上褂子,走到小兩口的窗下,咳嗽一聲。

問,柳葉,咋啦?

柳葉哭著說,您問石頭。

柳葉以前一直叫石頭“石頭哥”,自從成了親就改成“石頭”

了。

嚴奎問石頭,你把柳葉咋啦?

石頭說,咋也沒咋。

嚴奎不高興地說,咋也沒咋,她會哭?

石頭說,我也不知道她為啥哭……嚴奎不好再問下去,口氣生硬地說,睡吧,都睡,半夜三更的,哭哭啼啼的也不怕人笑話。

某日,石頭下鄉收羊皮去了,家裏就剩下嚴奎和柳葉。嚴奎正在給刻鏤好的皮影上色。豬八戒是黑色,孫悟空是黃色,關公是綠袍紅臉。嚴奎正專心給關公塗抹紅臉,柳葉進來了,將一壺茶放在嚴奎麵前。嚴奎看也不看柳葉,繼續塗抹。

柳葉說,大,你喝茶。

嚴奎說,好。

但並沒喝,繼續忙碌。

柳葉說,大,我有話要說。

嚴奎說,說。

柳葉說,大呀,你害死我了。

咹?嚴奎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著柳葉,咋害死你了?

柳葉說,你把我嫁給石頭了。

嚴奎一聽這話,笑了,說,女兒大了,遲早是要嫁人的嘛。

柳葉說,我寧願不嫁人,伺候大一輩子。

為啥?石頭對你不好?

不好。

咋個不好?

不好說,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就別說。小夫妻都這樣,過一陣就好了。

大又沒成過家,咋知道過一陣就好了?

嚴奎臉紅了,低頭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呀。

柳葉靠近嚴奎,撒嬌說,大,柳葉不想跟石頭過了嘛。

嚴奎把手裏的物件往案板上一扔,說,你敢,你不跟石頭過,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

柳葉沉默了一會兒,帶著哭腔說,大呀,你一點都不心疼柳葉。

說完,轉身跑出了屋子。

嚴奎莫名其妙,不知道石頭把柳葉咋了。

那一陣,刀客鬧騰得厲害,官府瘋了一樣到處抓刀客。有一天,七八個官兵追捕刀客來到頻陽縣城,搜查了一天也沒有抓到一個刀客。晚上,官兵落腳在齊掌櫃的院子裏。齊掌櫃的院子很大,有的是客房,再來十幾個官兵也能住下。但是,嚴奎看見那個捕頭心裏就不踏實。嚴奎看捕頭的時候,捕頭正在看從院子裏走過的柳葉。

嚴奎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半夜,石頭突然闖進了嚴奎的屋裏,站在腳地直哆嗦,哭著說,捕頭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從屋裏趕了出來。嚴奎一聽“騰”地跳下炕,問柳葉呢?石頭直篩糠,說,還在屋裏頭。

這時,隔壁傳來柳葉“啊呀”一聲。

嚴奎罵了石頭一句窩囊廢,飛快穿好衣裳,說你去蹲在院子裏哭,哪兒也別去!啥也別管!去,快去!

嚴奎將石頭推出屋門,然後又將屋門關上。

過了一會兒,石頭聽見柳葉喊叫:殺人了!殺人了!

柳葉的叫聲,把院子裏所有屋裏的燈都叫亮了。

幾個官兵衝出屋子問,咋啦,誰殺人了?看見蹲在地上哭泣的石頭,一把揪起來問,咋回事?誰殺人了?

石頭用顫抖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

這時,嚴奎也走出屋門,一邊穿衣裳一邊問,官爺,咋啦?

幾個官兵放下石頭,提刀衝進柳葉的屋子。嚴奎跟了進去。

他們看見捕頭光身躺在炕上,脖子上直冒血泡泡。捕頭已經死了。柳葉半**身子,萎縮在炕角哭泣。

官兵問柳葉,咋回事?人呢?

柳葉指了指打開的後窗。

官兵從後窗跳出去追趕。

天亮了,追趕的官兵回來了。他們一無所獲。他們將柳葉和石頭捆綁起來審問。審了半天,排除了石頭和柳葉的嫌疑。

一個官兵踢了石頭一腳說,看他這熊樣,褲子都尿濕了,就是給他把刀,他也不會殺人。官兵們基本查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昨天夜裏,捕頭想睡柳葉,把石頭趕了出來,正在興頭上,一個蒙麵人從後窗跳了進來,一刀抹了捕頭的脖子,然後跳窗逃走了。他們最後得出結論:是刀客幹的!

事情過去了一個月,石頭還沒有想明白其中的奧秘,問師傅嚴奎。

嚴奎說,那捕頭是我殺的。

石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師傅。

嚴奎說,看啥看?你師傅我,年輕的時候就是一個刀客。

嚴奎告訴徒弟,他叔叔就是關中有名的刀客嚴紀鵬,綽號“白翎子”。他從小就跟叔叔闖**江湖,後來叔叔跟隨李闖王戰死在渭南城下了,他就發誓不做刀客了,開始跟人學刻皮影。

嚴奎說,那天晚上,他用黑布蒙了臉麵,從後窗跳出去,又從柳葉後窗跳進去,用他的桃花刀結果了捕頭的性命,然後又飛快返回自己的屋子,沒事人似的出現在官兵麵前。

石頭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嚴奎說,師傅知道你軟弱,但師傅也知道你嘴嚴,所以才告訴你。這事你誰也不能說。就是柳葉,你也不能說。

石頭點點頭。

柳葉是個不安分的女人,這一點嚴奎早就看出來了。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勸說柳葉。柳葉是他的養女,勸說的話他說不出口。

齊掌櫃家的管家告老還鄉了,齊掌櫃讓管家的兒子來當了管家。管家姓姬,跟齊家是世交,子承父業理所當然,總比別人放心。但這一步棋,齊掌櫃走錯了。姬管家的兒子姬林不像他老子那麽老實。小夥子來到齊家三個月,賬目一塌糊塗不說,還短了二十兩銀子。齊掌櫃是個愛麵子的人,不好對外人說,隻能用言語敲打姬林,讓賬房先生看緊點。但是姬林不但沒有收斂,有一次還把一個不明不白的女人帶進院子。第二天早上女人離開的時候,正好讓齊掌櫃碰著。

這下齊掌櫃不願意了,找來姬林最後攤牌,說我再給你三個月,如果你還是這屌樣,就給我卷鋪蓋走人。沒想到姬林反倒笑了,說你還別給我來橫的,咱櫃上暗地裏賣給刀客多少刀槍藥,你心裏比我清楚。大家要是撕破了臉麵,你不讓我好過,我就告訴官爺,看誰卷鋪蓋。

齊掌櫃知道遇上了賴皮,什麽也沒說,擺了擺手,讓姬林走了。

齊掌櫃把腸子都悔青了。有苦難言啊。不找個人說說,心裏憋得實在難受。他找到嚴奎。嚴奎租住齊掌櫃的房子不是一年兩年了,兩人沒事的時候常在一起說話喝茶。嚴奎的為人齊掌櫃是知道的,也是信得過的。所以就給嚴奎說了。嚴奎聽了也很生氣,說這娃恩將仇報,將來是要吃大虧的。但他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隻是勸慰齊掌櫃說,您別著急,咱們慢慢想辦法,吃屎的還能把屙屎的箍住?

事情過去不久,嚴奎有天帶著石頭去鄰縣一個戲班補綴舊皮影。還剩下最後三張,石頭說他一個人用不了半天就做完了,讓師傅先回去。

嚴奎午後回到家,見柳葉屋門關著。大白天關門幹啥?

嚴奎朝屋裏喊,柳葉,柳葉。

等了半天,門才開。但出來的不是柳葉,是姬林。

姬林看了嚴奎一眼,大模大樣地走了。嚴奎衝進柳葉的屋子。柳葉正從炕上下來,慌忙扣著衣襟上的扣子。嚴奎二話不說,上去擼了柳葉一耳光,轉身走了。

這事嚴奎沒有告訴石頭。

嚴奎誰也沒有說。

一日,姬林外出要賬。姬林前腳剛走,嚴奎後腳跟了出去。

後晌,嚴奎回來了。姬林再也沒有回來。齊掌櫃著急了,來找嚴奎。

齊掌櫃說,他不會卷了銀子跑了吧?

嚴奎說,這種人,跑了更好。

齊掌櫃說,一個大活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說沒就沒了,我咋向老管家交代啊!

齊掌櫃派人沿路去找,結果還真的找到了。人已經死了,但身上的銀子一兩不少。姬林躺在一個小樹林子,脖子上有個刀口,已經結疤,上麵有一堆蒼蠅爬來爬去。齊掌櫃報了官。

官差追查了半個月,也沒有查出個子醜寅卯,隻是讓齊掌櫃多花了不少銀子。

齊掌櫃對嚴奎說,多花銀子我不心疼,這小子死了倒也幹淨,隻是這狗日的死得蹊蹺,人死了,要回來的三十兩銀子還在身上,一兩沒少。你說,這是不是仇殺?

嚴奎說,照你這麽說,有點像。

齊掌櫃說,一定是仇殺。可是誰會這麽恨他呢?

嚴奎說,他這種無賴,肯定得罪了不少人。

齊掌櫃說,嚴師傅說得對。我記得你早就說過,他遲早要吃大虧,咋樣,現在應驗了吧?

嚴奎說,這話我說過?

齊掌櫃肯定地說,你說過。

嚴奎說,我記不得了。

這一年春天,也不知什麽原因,頻陽城裏成親的特別多。

有頭有臉的人家給孩子成親,都講究請個皮影戲班。特別有錢的請兩個戲班,麵對麵搭台子,把這叫“唱對台戲”。主家不是想讓兩個戲班比個高低,隻是圖個熱鬧。

班主張才娃來找嚴奎,說是最近生意好,人手不夠,想讓石頭去搭把手。也就是搭個台子,遞個皮影啥的。嚴奎師徒算是張家戲班的人,盡管平時主要給張家戲班刻鏤皮影,戲班唱戲去得少,但有時事情一忙也經常去幫忙。就像現在這樣。可是石頭前幾天不知吃了什麽,最近一直拉肚子。好漢頂不住三泡稀,小臉拉得蠟黃,站都站不穩。

嚴奎對張班主說,那啥,石頭病了,我去吧。

華州皮影唱的是碗碗腔,頻陽皮影唱的是阿宮腔。在頻陽呆了快二十年了,阿宮腔嚴奎也會唱。關鍵時候,嚴奎也能幫著吼兩嗓子。

可是張班主不好意思,說你也小五十的人了,石頭要是去不了,你也就別去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在一旁倒水的柳葉說,我去吧。

張班主說,行啊,柳葉去行。

當著班主的麵,嚴奎也不好說什麽,隻好讓柳葉去了戲班。

石頭病好了,想換柳葉回來,可是柳葉不想回來。過了些日子,石頭又去叫柳葉,還是沒把柳葉叫回來。石頭垂頭喪氣地回到師傅跟前,一臉不高興。不高興,不是因為柳葉不回來,而是因為一些閑話。戲班裏的人悄悄告訴石頭,說柳葉跟班主的兒子有染。這事石頭又不好給師傅說。

師傅正在將上好顏色、發過汗的皮影,用兩塊木板夾住,在上麵壓兩塊熱磚,然後平放在熱炕上。這叫燙熨。明早起來,皮影就平展展了。

師傅說,一看你這熊樣,就知道心裏有事。啥事?說!

石頭說,沒啥事。

師傅說,沒啥事你哭喪個臉?

石頭說,也不是一點事沒有。

師傅說,說,啥事?

石頭這才把聽來的閑話吞吞吐吐地告訴了師傅。嚴奎相信這閑話是真的。嚴奎心裏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勸勸柳葉。張班主是個好人,當初自己來到人地生疏的頻陽,多虧張班主收留,張班主是他的恩人。他總不能像上次一樣,“做”了班主的兒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機會勸勸柳葉,讓柳葉回心轉意。

嚴奎對徒弟說,有空我勸勸柳葉。戲班裏本來就是是非之地,閑話就多,你別聽他們瞎咧咧,要相信自己的媳婦。

想勸柳葉,得先把柳葉叫回來。嚴奎帶著石頭去戲班,把柳葉換了回來。嚴奎親自去了,柳葉不敢不回來。

當天晚上,嚴奎把柳葉叫到屋裏,想勸勸她。可是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柳葉就開始哭泣。嚴奎最怕女人哭泣。柳葉一哭泣,嚴奎心就亂了,把想了一下午勸柳葉的話全忘了。

柳葉不光哭,一邊哭還一邊往嚴奎身邊靠。

柳葉說,大,你根本就不心疼我,你從來就沒有心疼過我。

柳葉挺著胸,仰臉看著嚴奎,靠近嚴奎,撒嬌地扭動著身子,眼睛裏閃著淚光,臉上卻沒有哭泣的表情,一點也不怕嚴奎。

嚴奎往後退,退到炕沿跟前,無處可退了,羞惱地說,你離我遠點!

柳葉沒有後退,反而靠得更近了。眼神裏有點曖昧,有點挑釁。柳葉說,我現在這樣,都怪你不疼我,把我嫁給了沒用的石頭。

嚴奎一把推開了柳葉。

柳葉又靠了上來,說,大,你要嫌棄我,就一刀殺了我。

說著,一下子撲進嚴奎的懷裏。嚴奎奓拉著手,不知如何是好。柳葉索性摟住了嚴奎的腰,說,大呀,你才是真正的男人,柳葉從小就愛大,大呀,你就疼疼柳葉吧。

柳葉膽子越來越大,一把捉住了嚴奎的下身。

嚴奎一下子就癱軟在炕沿上。

柳葉趁機吹滅了油燈……

柳葉走了。嚴奎一夜沒合眼。

早上起來,嚴奎來到柳葉的屋子。

柳葉正在梳妝,看見嚴奎進來,臉紅了。

柳葉說,大呀,我知道你還會來。大呀,你就是比石頭強,你讓柳葉知道啥是男人的味道。從今往後,柳葉隻讓大一個人疼。

嚴奎一步步走向柳葉。

柳葉說,大呀,你又想疼柳葉了?

嚴奎不說話,站住了。在猶豫。

柳葉高興地關了屋門,轉身說,大,你想疼就疼吧。

說著,就要解紐扣。

嚴奎走到柳葉身邊。

柳葉說,好啊,大給柳葉解扣子。

嚴奎伸出一隻手,捏住了柳葉的脖子,另一隻手飛快地從身後摸出桃花刀,在柳葉的脖子上輕輕一抹,柳葉一聲沒吭,癱軟在地上。

嚴奎回到自己屋子,舉起桃花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石頭回來看見這一切,跪倒在師傅麵前,哭喊著說,師傅呀,你真傻啊,你隻是說勸勸柳葉,誰讓你把命也搭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