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快落山的時候,戲班的人找到張青,說田班主的老丈人死了,一家人要去安康奔喪,讓張青去流曲鎮為田班主看門。

張青前天才向田班主告假回白廟,準備幫家中種麥,昨天剛種了一壟,還有三壟沒來得及種,這時讓他回去,麥誰來種?

張青大說,班主對你有恩,人家有急事,你趕緊去,種麥的事你甭管,我讓你妹夫過來幫幾天忙。

張青拿了一個冷饃,匆匆出了家門。

田班主待張青確實不薄。張青當初在金家班學小生,快要出師了,先是花旦蓮子跟湖北來的商人私奔了,後是香草當了土匪朱老三的壓寨夫人,割了金班主的舌頭。這一折騰,好好的一個金家班便散夥了。張青得吃飯,隻好投靠田家班。田班主以前跟金班主有過節,但並沒有因此拒絕張青,說這是我與老金的恩怨,與你們這些娃娃無關。他痛快地收留了剛滿十七的張青。如今,張青已經成了田家班的壓台小生。張青為人實在,戲又唱得好,田班主很是喜歡,當親兒子一樣看待,甚至私下裏準備將獨生女兒鳳兒許配給張青。

但張青並不喜歡鳳兒,他的心思在另一個女娃身上。

從白廟到流曲,要經過石道坡、西頭堡和曹村。走到石道坡的時候,張青心裏就生出一個主意,離曹村越來越近,這主意就變成了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這些事情燒得張青渾身火燙,腳底下掀起一陣陣熱風。

天麻擦黑,到了曹村,張青收住了腳步。

一個碎娃在村頭獨自甩泥巴玩,張青走過去,從身上摸出三顆洋糖。這是前天離開戲班時,鳳兒悄悄塞給他的,他揣在身上忘了吃。

張青問碎娃,這是啥?

碎娃搖頭。

張青說,這是洋糖,甜得很,比冰糖還甜!

碎娃直勾勾地盯著洋糖,舔了舔嘴唇。

張青剝開一顆,塞進碎娃的嘴裏,問,甜不甜?

碎娃吸溜了一下嘴,縮了下脖子說,甜!甜得很!

張青問碎娃,還想不想再吃一顆?

碎娃說,想。

張青說,你把曹財主家的娟子叫出來,我就再給你一顆。

碎娃轉身跑了。他很快就叫來了娟子。張青給了碎娃一顆糖,把娟子領到不遠處的打麥場。

天黑,看不見娟子的眉眼,隻見一張白臉。

你吃豹子膽了?娟子說。

想見你麽,想得不行了。

張青把剩下的一顆糖剝了,要往娟子嘴裏送。

娟子往開躲,啥嘛?

洋糖麽。

哪兒來的?

人給的?

誰?

甭管誰,你先吃,甜得很!

說著就塞進娟子的嘴裏。鳳兒給他的糖,他卻塞進了娟子的嘴裏,心裏覺著多少有點對不住鳳兒。

就是甜,娟子問,你咋不吃?

就剩下一顆了。

咱倆分著吃。

你吃。看著你吃,我心裏就覺著甜。

你不吃,我也不吃。

娟子把糖從嘴裏取出來,要往張青嘴裏塞。

張青閉緊嘴巴,躲開說,你這樣給我,我可不吃。

娟子問,那咋給你?

張青先壞笑,然後說,用嘴。

娟子推了他一把,說看著你老實,其實是個蔫驢,一肚子花花腸子,也不怕人看見。就扭頭往後看。

張青說,天這麽黑,誰看見?

說著,拉住了娟子的手。娟子驚慌地退避,朝四下裏看,狗大的一個人都沒有。張青將娟子拉到身邊,說讓我嚐嚐甜不甜。娟子沒辦法,隻好將糖塞進自己嘴裏,閉著眼睛,努起嘴。

張青逮住了娟子的嘴……

娟子推開了張青。

張青說,你嘴比糖還甜。

娟子說,你趕緊走!讓我大看見,非捶死我!

張青說,明天是流曲廟會,你來,我在東門口槐樹下等你。

娟子說,我不去,你不老實,我害怕。

說完,轉身跑進了村子……

流曲鎮從前叫鳳凰城,不僅在頻陽縣,就是在整個關中道都很有名氣。有名氣不是因為鎮子大,人稠,是因為一個人和一種食物。這人叫孫丕揚,明朝時的太子太保、吏部尚書;食物是瓊鍋糖,曾經被孫丕揚當貢品進獻給皇上。

孫丕揚小時候家裏很窮,經常一個人躲進鎮北廢棄的姑姑庵讀書。姑姑庵年久失修,夏不遮雨,冬不擋風,牆上織滿了蜘蛛網,香案上積滿了灰塵,所以很少有人光顧,十分清靜,倒是個潛心讀書的好地方。一女子路過姑姑庵,聽到琅琅讀書聲,扒在門縫往裏一看,見清瘦儒雅的孫丕揚如此用功,想他日後一定會考取功名,回家後便托媒婆去孫家說媒。孫家正愁兒子娶不到媳婦,便滿口答應。兩家很快商定了迎娶的日子。

成親那天,孫丕揚掀開新娘的蓋頭,大吃一驚:新娘奇醜無比,一口黃牙,滿臉麻子,又黑又老,頭上還長滿了禿瘡。孫丕揚叫苦不迭,但事已至此,也隻好認命。孫丕揚婚後依然苦讀不輟,醜女紡線織布,日夜辛勞,白天給孫丕揚端茶送飯,夜裏陪孫丕揚苦讀五更。見丈夫身體日漸瘦弱,醜女就用大麥做成麥芽糖,加上小米、芝麻,製成芝麻糖,給孫丕揚補養身子。

後來孫丕揚做了大官,當了太子太保、吏部尚書,還經常讓妻子給他做芝麻糖吃,並進獻給神宗皇帝朱翊鈞。這芝麻糖後來就在京城漸漸出了名。因皇帝吃過,便叫瓊鍋糖,隱含瓊漿玉液的意思。

張青腳下踏著黏稠的夜色,心裏想著娟子,不知不覺就到了流曲鎮。拉胡琴的老齊坐在田班主堂屋的煤油燈下吸煙,見張青進來,在地上磕了煙鍋,立起身說,你來了我就走呀,你給班主把門看好。

張青說,天黑了,路上不好走,你天明再走。

老齊說,天黑是黑,但路是熟路,不礙啥;我明天一早還要種麥,班主有事,戲班放假七天,剛好把麥種上。

說著人就到了門口,消失在黑夜裏。

第二天一早,張青出門來到街上,在食攤上吃了三個油糕,又買了三個油糕,用油紙包好;再到街邊的甑糕攤,用竹葉包了一份甑糕,到瑞祥食鋪,買了四斤瓊鍋糖;又到劉家布莊,扯了六尺紅格子洋布。他先將這些東西送回家,然後返身回到街上,站在東門口那棵老槐樹下,麵朝西北方向,等娟子。

娟子嘴上說不來,但張青知道她肯定會來。

娟子家是曹村最大的財主。娟子大曹富貴是個阿宮迷,常請田家戲班去家裏唱堂會。一來二去,張青與娟子熟悉了。娟子最愛聽張青唱《忠義俠》周仁哭墓那一段:無情棒打得我皮開肉綻,好似那觳觫羊脫離刀尖,渾身上無完膚蓬頭垢麵,放悲聲哭奔到賢妻墓前……每回聽到這裏,娟子都淚水漣漣。隻要張青在場,娟子的目光就一直黏在張青身上。張青也注意到了曹家這個白臉長辮子的二女子,所以隻要她在場,他都唱得格外起勁。

有一次,張青去後院小解,返回時在門口遇見了娟子。娟子說要送一個東西給他。張青問啥東西?娟子說不管啥東西,你都得收下。說著一隻手從背後伸出來,將手裏裹著東西的手帕,慌裏慌張地塞進張青手裏,紅著臉說,你回去再看。轉身跑掉了。

張青回去打開一看,是一雙繡花鞋墊。針腳細密,繡著一對鴛鴦,便明白了娟子的心思,激動得夜裏睡不著覺。鞋墊哪兒舍得踩在腳下呀,塞進枕頭枕著,夜裏淨做鴛鴦夢。

張青站在樹下等了不大工夫,趕廟會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知道娟子會來,但還是擔心她給啥事絆住,一時來不了。正胡思亂想,遠遠地看見了娟子。等娟子快要走到跟前時,他卻不去看她,轉身就走。人在前麵走,心裏的一雙眼卻朝後看。走進田班主家院子,站下,轉身等著。娟子果然跟了進來。張青關了門,把娟子領進屋,順手關了二門。

娟子剜了張青一眼,說,做賊一樣,嚇死我了!

張青拿出油糕和甑糕,雙手端給娟子說,還熱著哩,你先吃。

娟子看著張青,目光熱熱的,轉過半個身子,吃了起來。

吃了一點,卻不吃了,說我吃飽了。

張青又拿出剛扯的紅格子洋布,說這是給你買的,你拿回去做個褂子穿。娟子臉紅了,裝著生氣的樣子說,你掙幾個錢,就這麽胡花?但眼神裏滿是喜歡。

張青趁機一把將娟子抱住,說,我想吃糖。

娟子故意往開推張青,說我又不是賣糖的貨郎。

你不是貨郎可是你有糖,你有比糖還甜的糖。

娟子還想說啥,嘴卻被張青的嘴堵住了。兩人呼哧呼哧直喘氣。吃了一會兒“糖”,張青把娟子橫著抱起來,就往屋裏走。

娟子說,不敢。

張青喘著粗氣,將娟子平放在炕上。

娟子坐起來,說,不敢,不敢。

張青牛一樣喘著,笨拙地解娟子的衣扣。

娟子說,不敢,不敢,不敢……

張青像剝蔥一樣剝下娟子的衣褲……娟子開始還“不敢不敢”地推拒,後來“啊呀”一聲,咧著嘴直吸冷氣。再後來,就用顫抖的雙手摟住了張青的腰……冬至過後不久,田班主把張青叫到屋裏,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如果你願意給我當上門女婿,明年春天,我就給你和鳳兒完婚。張青明白班主這是在抬舉他,可他心裏裝著娟子,咋能給人當上門女婿呢?但又不好當麵拒絕班主。張青一直低著頭,沒有吭聲。班主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是默許了。這麽好的好事,用腳後跟都能想清楚,誰會不願意?

張青不知如何是好,正為這事潑煩,娟子那邊又出了問題。

有一天,張青在街上碰見了娟子。其實不是碰見,是娟子專門來流曲找張青。娟子低聲說,你跟我走。

張青跟著娟子,來到鎮子外麵廢棄的磚窯。

娟子低頭纏繞著自己的辮梢說,青哥,我可能出事了。

張青嚇了一跳:出啥事了?

娟子紅著臉說,我好幾個月沒來了……張青沒聽懂,啥沒來了?

娟子臉更紅了,說你真笨,就是身上沒來了嘛。

張青似乎明白了,你是說……

娟子點了點頭。

張青說,你能肯定?

娟子重重地點點頭,然後拿黑亮的眼睛看張青。

張青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時沒了主意。

娟子說,青哥,我不怕,隻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啥都不怕。

張青將娟子攬進懷裏說,娟子你放心,我一輩子都會對你好!你讓我好好想想。後天中午你來這裏,我們商量辦法。

第三天早上,張青向田班主索要了暫存在戲班的所有工錢:三塊銀圓。說準備回家一趟。田班主以為張青回家是準備婚事,便痛快地給了錢,準了他的假,說錢不夠就從我這兒拿,一家人不要客氣。張青說夠了,足夠了。給田班主磕了一個頭,他起身出了門。

張青來到磚窯,娟子穿著一件新紅格子褂子,已經等在那裏,手裏還提著一個包袱。

張青問,你這是幹啥?

娟子說,跟你私奔呀。

張青說,你咋知道我是這主意?

娟子說,除了這條路,咱還能有啥路好走?田班主不會放過你,我大也不會放過我,咱倆隻能私奔了。

張青將娟子攬進懷裏,眼睛一下子濕了,說我對不起你,讓你這麽狼狽……

娟子說,隻要能跟你在一起,啥樣的日子我都不嫌。

可是,往哪兒私奔?往南,是國民黨統治區,田班主弟弟是國民黨的一個團長,部隊就駐紮在南邊的三原縣。隻能往北。

北邊有劉誌丹的遊擊隊。幹脆投奔共產黨的遊擊隊算了。張青說了自己的想法。

娟子說,我聽你的。

兩人廝跟著往北逃去。

天黑時,他們到了黑水峪。黑水峪崖高穀深,山路崎嶇,夜裏不好走道。聽說土匪剩娃經常在這一帶活動,他們就更不敢往前走了。轉過一道崖頭,前麵出現一處燈光。他們走到跟前,原來是一家旅店。

掌櫃的是個黑臉矬子,熱情地招呼道,二位來了,坐坐坐,先喝口熱茶。招呼他們在屋裏唯一的木桌前坐下,提壺倒上了茶水。然後說,先吃飯,再住店,二位想吃點啥?

一口氣走了三十裏路,還真有點餓了。

張青說,來兩碗油潑麵。

黑臉矬子進灶房叮叮當當做飯。張青喝了口茶,起身轉了轉,發現這旅店是裏外兩間,裏間是客房,外間是小飯館。店裏連個小二也沒有,隻有黑臉矬子一個人在忙碌,也不見其他客人進出,心裏有點納悶。

吃完麵,天已經黑透。黑臉矬子端著碗筷進了裏間。娟子將嘴附在張青耳邊說,我咋感覺這店怪怪的,會不會是個黑店?

張青小聲說,周圍就這麽一家店,是福是禍也得住下,總比在半道上碰到土匪強。即使是黑店,那矬子才到我半腰,也不是我的對手。有我在,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黑臉矬子收拾停當,將二人領到客房。屋裏一個土炕,一床被褥,一盞麻油燈。除此之外,啥也沒有。黑臉矬子用手裏的燈盞,引亮炕台上的麻油燈,賠著笑臉說,小本生意,有些簡陋,二位將就將就。你們睡覺的時候,最好把鞋放在炕沿上,這樣就不會讓老鼠打的虛土埋住。山裏老鼠多,腳地的虛土天天打掃也掃不幹淨。

娟子低頭一看,地上果然到處是虛土。

黑臉矬子走後,張青脫了褂子,露出腰裏別著的那雙鴛鴦鞋墊。娟子說,你沒鋪在鞋裏呀?張青將鞋墊放在枕邊,笑著說,我咋舍得鋪在腳底下呢,要是不怕人笑話,我都想用繩子串著,掛在脖子上哩。娟子心裏感動,嘴上卻說,你就是嘴甜。

張青說,再甜也沒有你的甜。說著就把娟子擁在懷裏,想幫娟子脫衣裳。娟子攔住說,你看那被褥髒的,不敢脫衣睡,你也把褂子穿上。張青說,管他髒不髒,我想脫光了跟你睡。娟子說,看你沒出息的樣兒,我們往後日子還長著呢。張青隻好將褂子穿上,將鞋墊揣在懷裏。娟子見張青有點失望,想說什麽,又沒說。

兩人躺在炕上,吹滅了燈。

娟子貓一樣窩在張青懷裏說,他在動呢。

張青沒有反應過來,問,誰?

還能是誰?你兒子。

張青“哦”了一聲,把娟子摟緊,說你咋知道是個兒子?

我猜的,我喜歡兒子,想讓他像你。

我倒喜歡女兒,像你才好,白白淨淨,乖乖巧巧的,讓人心疼。

山裏很靜,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和野獸淒厲的叫聲。屋裏果然有老鼠,燈一黑,就在腳地下到處亂竄,還發出吱吱的叫聲,有一隻甚至跳到了炕沿上,被張青一腳撥拉到了地上。娟子嚇得直哆嗦。到了後半夜,兩人才困倦地睡去。

迷迷糊糊的,有光線照進張青的眼縫。他以為天亮了,睜開眼,卻不是,是油燈亮著。睡的時候吹了燈的,咋就亮了?

張青一激靈,翻身爬了起來。

腳地站著一夥男人,手裏提著盒子炮。

壞了,準是土匪!

站在前麵的是一個刀條瘦臉中年男人。見張青醒來了,笑了笑,露出滿嘴黃牙,說,不好意思,打擾兄弟睡覺了。

娟子聽見有人說話,醒了,看見滿地的人,嚇得躲在張青身後。

刀條瘦臉說,兄弟你好福氣,有這麽一個水靈的女娃。我明人不做暗事,我是剩娃,吃百家飯的,今個我們遇上了算是有緣。我把話給你挑明了,既然有緣,就得有點交情。我問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事已至此,害怕也沒有用。張青定了定神,對土匪實話實說。

剩娃說,原來你拐騙了人家女娃。

娟子把頭從張青背後伸出來說,不是拐騙,是我願意的。

剩娃笑了,說拐騙也好,願意也好,咱得商量這事咋辦。

張青把身上僅有的三塊銀圓掏出來,放在炕沿上說,就這麽多,你全拿走。

剩娃說,錢我不要,我要這女娃。

張青用手臂護住娟子,說你要我啥我都行,隻求你甭傷損她。

剩娃說,我原來是想向你借點錢,可是誰讓我一眼就看上這女娃了呢?我既然看上了,錢就不要了,你的命也不要了,隻要這女娃。咱做事得講道理。這女娃是你拐來的,你已經睡了頭覺,你不吃虧,我也不計較;我已經四十多了,到現在還沒有個壓寨夫人,你總不能讓我斷後吧?再說你還年輕,長得又體麵,再找個女人不費啥。錢你留下,命你留下,女娃我帶走。

張青護住娟子說,你就是殺了我,也不能把她帶走!

剩娃說,咦,你還是個不要命的貨!

一擺頭,幾個土匪跳上炕,把張青打翻,扛起娟子就往外走。張青被打得口鼻流血,見土匪出了屋門,跳下炕瘋了似的追了出去。

娟子在土匪的脊背上亂踢亂蹬,拚命哭喊,青哥!救我!

土匪往娟子嘴裏塞了個東西,娟子沒了聲息。

張青追上剩娃,一把拽住他的褂子,說你放了她,殺了我!

剩娃回身一腳,將張青踹出老遠。我說過不殺你,就不殺你。

張青爬起來再追。

剩娃啪啪兩槍,打在張青的腳跟前,說我這人講義氣,給你留條命,你要再跟著我,我就真殺了你。

張青根本不聽剩娃說什麽,撲了上去。

剩娃揚起盒子炮,一槍把將張青打倒在地……張青醒來,天已大亮。過了好一陣,他才記起之前發生的事。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站穩,頭疼欲裂。初升的日頭有些晃眼。路上啞格靜悄的,土匪早已沒了影蹤。想去追,可上哪兒去追?他突然想起黑臉矬子。或許他們是一夥的。人跑了,店跑不了。對,去找狗日的!

張青衝進旅店。

黑臉矬子哭喪著臉,一個人坐在屋裏歎氣,還沒等張青說話,倒先開了口:日他媽的,真是倒黴!剛攢下兩個月的錢,準備回家蓋房,讓狗日的全收走了,一個子都不給爺剩,這店沒法開了!見張青滿臉汙血,他急忙端來一盆清水,讓張青洗了臉,幫忙包紮頭上的傷。

兄弟,算你走運,沒讓剩娃要了小命,我在黑水峪開了三年店,就沒見過在剩娃手裏能活命的。女人丟了就丟了,回去再找一個,好歹把命保住了。

張青感覺黑臉矬子不像是剩娃的幫凶,問道,你知道土匪窩在啥地方?

咋?你還要去找?不要命了?

不要了。沒有了娟子,我活著也沒啥意思。

你不要命也救不了你女人。剩娃來去無蹤,誰知道窩在哪個山洞?你要是有能耐,就把劉誌丹的隊伍拉來,除了劉誌丹,誰也對付不了那狗熊。你都看見了,狗熊手裏有二三十條槍哩。

聽說這陣子劉誌丹的隊伍在黃龍山哩,離這裏有上百裏。可話說回來,人家劉誌丹是共產黨,是弄大事的,你就是找到人家,人家也不會為一個女人,把隊伍拉到這黑水峪來。你自認倒黴算了,還是早些回家吧。

黑臉矬子的話有道理。咱不認識劉誌丹,人家憑啥替咱救人?但是矬子的話讓張青突然想起一個人,他頓時有了主意,拔腿走出旅店,朝西山方向走去。

張青想到的人,是香草。就是人稱“觀音土匪”的香草。

張青以前在金家班學戲的時候,跟香草比較親近,那時他才十三四歲,叫她香草姐。香草性格孤僻,不跟別人來往,卻跟張青又說又笑。張青幫香草幹點雜碎活,香草經常塞給張青一點小吃食。香草高興的時候,還摸著張青的腦袋說,我們張青將來肯定是個好小生。後來香草被迫當了朱老三的壓寨夫人,聽說還吃觀音土。張青怎麽也不相信清秀水靈的香草姐會吃觀音土。朱老三被官府打死後,香草當了匪首。香草姐如果能帶著她的人馬來救娟子,剩娃肯定招架不住。

張青來到西山,在溝溝岔岔轉悠了三天,也不見香草的人馬。問砍柴的老人,老人說,你娃尋死哩,旁人躲還躲不及,你卻到處尋土匪!

張青說,我等著土匪搶我哩。

老人瞥了張青一眼說,你肩膀吊兩胳膊,窮得隻剩下一張嘴,土匪搶你幹啥?

這話提醒了張青,等老人一走,張青撿了一些石頭,塞進褡褳裏,弄成看上去像是背了不少硬貨的樣子,背著褡褳,在山裏到處亂走。

果然,不到半日,兩個土匪就冷不丁從樹上跳到跟前。土匪打開包裹,見裏麵是一些石頭,掄了張青一個嘴巴,一腳把他踹在地上,罵道,你狗日的竟敢日弄爺!舉槍就要打。

張青急忙說,香草是我姐,我尋她有要緊事哩。

土匪相互看一眼,收起槍,說你要敢哄爺,小心爺剝了你的皮!

土匪用黑布蒙了張青的眼,押著走了一陣,然後去掉他臉上的黑布。張青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山洞裏,黯淡的光線下,麵前坐著的女人正是香草。六年不見,香草還是那麽水靈。張青叫了一聲“姐”。

你是張青?

是我。我找了你好幾天了。

你咋跑來了?

張青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香草說,你放心,姐幫你把人要回來。我也正準備找剩娃這貨算賬呢。幾年前,掌櫃的遭難,就是狗熊告的密。我曾想收拾他,幾次都讓他給溜了。這一回,得好好謀劃,跟狗熊新賬老賬一起算!

香草派出三路探子,去打探剩娃的底細。幾日後,探子陸續回來了,基本摸清了剩娃的活動規律。其中一個探子說,黑水峪那家小店是剩娃的眼線,前幾次讓狗熊溜了,都是那黑臉矬子報的信。這一回,我給矬子下了套,說三天後要路過那裏,去陝北販十頭驢,讓矬子把客房留好。十頭驢可是一大筆錢,矬子一定會將消息告訴剩娃,剩娃一定會來打劫,到時候,我們正好拾掇了他。

香草說,好,就這麽幹!

三天後的傍晚,那個探子裝扮成驢販子,背著沉甸甸的褡褳,住進了黑水峪旅店。入夜,香草帶著張青等幾十個人,潛伏在旅店周圍。到了後半夜,果然有十幾個黑影從溝裏悄悄摸了上來,剛要進旅店,被香草的人用槍頂住了腰眼,一個個麻利地下了槍。

押進旅店點燈一看,果然是刀條臉剩娃。

剩娃看了一眼咯嘣嘣吃著觀音土的香草,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說,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早就聽說你愛吃觀音土,還從來不摸槍,今個一見,確實如此,兄弟佩服!隻是我一個拿槍的爺們,栽到你一個不拿槍的女人手裏,確實有點丟人。你痛快點,給爺一槍算球!

這邊正說著話,那邊黑臉矬子悄悄從人縫裏鑽出,朝黑地裏跑。香草身邊的一個土匪一揚盒子炮,“叭!”黑地裏“媽呀”

一聲,就沒了聲息。

香草問剩娃,你前幾天搶的那個女娃哩?

剩娃說,唉,我毛還沒有沾上,她就拿剪子把自個戳死了……

張青一聽娟子死了,驚叫一聲,撲向剩娃。

香草攔住張青說,人死不能複生,你親手殺了這貨,也算給娟子報了仇。香草從一個土匪手裏接過一把槍,遞給張青。

張青在一個土匪的指導下,“叭叭叭……”將剩娃打成了馬蜂窩……

張青跟隨香草回到西山。香草把一個五六歲的男娃叫到跟前,讓男娃叫張青叔。張青問這是誰?香草說是我兒子,叫朱子良。

張青問,是朱老三的兒子?

香草沒有說話,臉色很難看,從案幾上抓起一塊觀音土,咯嘣嘣啃了起來……

有一天,土匪從山下帶上來一個人,說是倉頡廟化緣的和尚。香草訓斥道,你們捉出家人做啥?真是作孽,趕快把人家放了!那和尚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施主如此仁慈,定會得到佛祖的保佑。

娟子死了,張青心灰意冷。現在看見和尚,心裏一動,對香草說,我想跟他出家,去倉頡廟。

香草說,我早看出來了,你壓根兒就不想留在山上。這樣,我給你點本錢,你下山去做個小買賣,將來娶個女人成個家,何必去當和尚?

張青說,沒有了娟子,我對啥都沒了興趣。

香草歎息一聲,讓張青跟和尚下山去了倉頡廟。

倉頡廟在白水縣,背靠黃龍山,南臨洛河水,距史官村二三裏。這是一座古廟,東漢時期就有了規模,四周土牆環繞,自南向北依次為照壁、山門、前殿、報廳、中殿、寢殿、墓塚,兩側是東西戲樓、鍾鼓樓、東西廂房。有一年,於右任到此遊祭,寫下了“千年出土光騰射,老見異物眼複明”的詩句,“阿宮九美圖”之《林黛玉》黨益民作並題寫了“文化之祖”四字,刻成大匾,懸掛於廟中。東西兩門上皆鐫刻有對聯,東門上是“畫卦再開文字祖,結繩新創鳥蟲書”,橫批是“通德”;西門上是“雨粟當年感天帝,同文永世配橋陵”,橫額是“類情”。說的是廟的主人倉頡。

倉頡是黃帝的史官,創造了漢字。倉頡廟的寢殿裏許多壁畫畫的就是黃帝的功德與倉頡造字的故事。

倉頡廟有四五十棵古柏,樹齡都在三五千年。最大的一棵在西北角,樹身粗三丈,高六丈,據說是倉頡當年親手所植,已有五千年曆史,故名“倉頡柏”。與這棵“倉頡柏”可以相提並論的還有兩棵:一棵是倉頡墓西側的“轉枝柏”,這樹上的枝葉輪流枯榮,可以預兆年景的旱澇豐歉;另一棵是前殿東南角的“怪”柏。這樹長得怪誕,滿身鱗片,隻有兩枝樹幹,中間夾一凸包,像個龍珠,所以取名“二龍戲珠柏”。

張青在倉頡廟當了和尚,法號“無空”。主要事務就是照管這些古柏,倒也自在清靜。隻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常常會拿出那雙鴛鴦鞋墊,欷歔歎息,想一會兒娟子,掉幾顆清淚。

日子久了,無空便與這些不會說話的古樹有了感情。尤其是那棵“二龍戲珠柏”,越看越像娟子。無人的時候,他就歪著頭跟樹說話。高興的事說,不高興的事也說,什麽話都給這樹說。

每年的三月二十八日,倉頡廟都要舉行盛大的廟會。這一天是倉頡的生日。有廟會,就得唱戲。不是一台戲,是兩台戲,一台在東戲樓,一台在西戲樓,這叫唱“對台戲”。一般請一個秦腔戲班,一個阿宮腔戲班。天一黑,點上汽燈,兩個戲班同時開演,一直要演到黎明雞叫才算完,所以叫“天明戲”。哪家戲班戲好,唱得起勁,觀眾就往哪家戲台下擁。失去觀眾的戲班就得趕快換戲。如果連換兩台戲,還把觀眾吸引不過來,就得認輸,班主就得跪在倉頡像前謝罪。阿宮腔戲班有幾次眼看要輸了,無空心裏一急,脫了袈裟,跳上後台,搶了戲裝戲帽上了台,他一亮嗓子,很快就把觀眾吸引了過來。可是很少有人能看出,台上那個小生就是和尚無空。有一年,田家戲班也來倉頡廟唱對台戲,唱的是《黛玉葬花》,無空就站在戲台下麵,看著師兄師弟唱戲。但是,台上的人卻不知道,台下站著一個原來的張青。

日子一晃,十幾年就過去了。

四七年冬天,解放軍與國民黨軍隊在寶雞打了一仗。結果,解放軍打敗了,撤退到黃龍山下集訓,通訊連就駐紮在倉頡廟裏。

炊事班的一個戰士生火做飯,找不到柴火,就提著板斧,爬上樹去,將樹枝砍下來,充當了柴火。無空知道後,氣得去找一個留著一字胡的解放軍首長評理。首長火冒三丈,讓人捆了那戰士,要軍法處置。無空見那戰士隻有十六七歲,又連忙向首長求情,那戰士才免遭懲罰。

後來,那首長用石灰親手在照壁上寫下“保護文物古跡”幾個大字。等解放軍走後,無空才聽說那首長叫賀龍。

“文革”時,一幫紅衛兵衝進倉頡廟,砍伐“二龍戲珠柏”,想要為武鬥而死的戰友做棺材。無空衝上去阻攔,竟被活活打死。

無空死後,葬在廟後的黃龍山上。

現在,連墳墓也找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