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一家從早忙到晚,忙得不可開交。彌吉嘴上一直念叨,接待客人沒必要大操大辦。可大家心裏清楚,要是真按他說的做,他保準會不高興。謙輔一個人偷偷躲在二樓,偷懶不幹活。悅子和千惠子手腳麻利,很快準備好了豆沙糯米飯團和菜肴,還考慮周全,連秘書官和司機的份兒也準備妥當,以防萬一需要準備晚餐。大倉的妻子被叫來殺雞,她穿著碎白道花紋布夏裝,朝雞窩走去。淺子的兩個孩子興奮不已,跟在她身後。
“別去!我不是早就叮囑過,不許你們去看殺雞嗎?”淺子在屋裏大聲喊道。
淺子既不擅長烹飪,也不會做裁縫,卻對自己向孩子傳授小市民式教育的能力充滿自信。每次信子從大倉女兒那兒借來紅皮漫畫書,淺子都會火冒三丈,沒收漫畫,轉而給孩子英語圖解連環畫。信子為了報複,用藍色蠟筆把連環畫裏的玉女形象塗得亂七八糟。
悅子從櫥櫃裏拿出春慶漆食案,一個一個仔細擦拭。她身子微微顫抖,等待著聽雞挨刀時的叫聲。她往食案上哈了口氣,接著又擦拭起來。米黃色的漆麵,從朦朧變得晶亮,映出了悅子的臉龐。在這不安且重複的動作中,她腦海裏浮現出殺雞的堆房場景。
堆房和廚房後門相連。大倉老婆羅圈腿,她拎著一隻雞走進堆房。下午的陽光,隻能照到堆房一半的地方,另一半愈發昏暗,借助深灰色鍛鐵反射勾勒出的輪廓,才能勉強看清堆房深處的鎬頭和鋤頭。牆邊靠著兩三塊開始腐朽的木板套窗,旁邊還有畚箕,以及給柿子樹噴殺蟲劑硫酸銅用的噴霧器。大倉老婆坐在小桎木椅上,把拚命掙紮的雞翅膀緊緊夾在像粗木節一樣的膝蓋中間。這時,她才發現兩個孩子緊跟在身後,正站在堆房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可不行,小姐。會挨媽媽罵的,快到那邊去。小孩子可不能看這個。”
雞使勁鳴叫,雞窩那邊的雞聽到動靜,也跟著嘰嘰叫起來。在逆光的陰影裏,信子牽著小夏雄的手,站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驚訝地看著大倉老婆的動作。大倉老婆低下頭,壓製著拚命振翅掙紮的雞,不耐煩地把手伸到雞脖子處。
不一會兒,悅子就聽到一陣混亂的雞叫聲,那聲音像是不知如何鳴叫才好,帶著敷衍,聲嘶力竭,讓人心裏煩躁。
彌吉竭力掩飾因客人沒來而產生的焦慮,裝作一副不著急的樣子。可這種偽裝,撐到下午四點就不行了。庭院楓樹下的陰影越來越濃,他的焦躁情緒開始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他一反常態,抽了大量煙絲,隨後又匆匆去收拾梨園。
為了彌吉,悅子走到墓地門前公路的盡頭,看看有沒有駛向杉本家的高級轎車。她倚著橋桁,望著蜿蜒遠去的公路盡頭。
彌吉喜愛《離騷》中的“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還親手揮毫寫成匾額,掛在客廳裏。一個富豪能有這樣的情趣,實在難得。要是說,是天生的怪癖造就了他的審美觀,那麽這種佃農式的怪癖,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抑製了他的野心。出身優越的人,很少會有這樣的雅好。
悅子站在那兒,放眼望去,這條尚未完工、鋪設到這裏就中斷的公路,即將收割、豐收在望的莊稼,成片林立的玉米地,叢林環繞的小池沼,阪急電車的軌道,村道,小河,以及穿梭其間的汽車公路,盡收眼底。看著看著,她有些恍惚。她想象著一輛高級小轎車沿著公路駛來,在自己身旁戛然而止,這種想象超越了空想,幾乎像奇跡一樣。她向孩子們打聽,孩子們說中午有兩三輛小轎車在這裏停留過。可現在,路上連個車影都沒有。
她突然想起,今天是秋分。上午做好的豆沙糯米飯團,為了防止眼尖的孩子搗亂,裝在多層漆盒裏,放在櫥櫃裏,結果大家一忙,都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
悅子曾在佛壇前叩拜,可也和平時一樣,隻是上了炷香。一整天都在眼巴巴盼著活人來訪,大家都等得不耐煩了,誰都把逝者忘得幹幹淨淨。
悅子看見一家人從服部靈園門口出來,熱熱鬧鬧地依次往外走。這是一對常見的中年夫婦,帶著四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女學生。孩子們難得湊在一起,一會兒不停地往後跑,一會兒又衝到最前麵。仔細一看,原來他們在繞車的圓形草坪上玩捉蝗蟲遊戲,誰不踏進草坪,還能捉到最多蝗蟲,誰就贏。草坪漸漸被暮色籠罩,從門口往裏看,墓地深處的小樹林和草叢,像飽含水分的棉花,慢慢融入陰影之中。隻有遠處丘陵斜坡上的墓地,還殘留著落日的餘暉,在墓石和常綠樹上閃爍。在靜謐的落日餘暉照耀下,這片斜坡看上去就像一張人臉。
這對中年夫婦對孩子們的遊戲全然不在意,隻顧一邊走一邊微笑,互相交談著。悅子覺得他們這樣有點不近人情。在她的想象裏,丈夫肯定是個花心漢,妻子肯定受盡折磨。中年夫婦要麽厭倦彼此,懶得開口;要麽相互怨恨,不願說話,二者必居其一。然而,這位紳士穿著花哨條紋上衣和款式獨特的褲子,夫人穿著淡紫色西服裙,拎著購物袋,裏麵露出暖水瓶的瓶嘴,他們看起來與故事裏的情節毫無關聯。這些人把世間的故事當作飯後談資,說完就忘得一幹二淨。
夫婦倆走到橋邊,大聲呼喚孩子們。隨後,不安地掃視著前後無人的公路。最後,紳士走到悅子身邊,恭敬地問道:“請問,從這條路怎麽去阪急岡町站?”
悅子告訴他一條捷徑,穿過田園,再經過府營住宅小區就能到達。聽到悅子用標準的東京高級住宅區口音,給出準確回答,夫婦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知不覺,四個孩子也圍了過來,仰望著悅子的臉。一個大概七歲的小男孩,在悅子麵前悄悄伸出拳頭,稍微鬆開一點,說:“看!”
從小男孩的小指縫裏,可以看到一隻淡綠色的蝗蟲,蜷縮著身子,在指頭的陰影下,時而慢慢伸展腿腳,時而又把腿腳縮回去。
大女孩從下麵猛地打了小男孩的手。這一巴掌,讓小男孩不由自主地張開手掌,蝗蟲趁機飛出來,落在地上,蹦了幾下,就鑽進路旁的草叢裏,消失不見了。
姐弟倆立刻爭吵起來。父母笑著責備他們。一家人向悅子行注目禮後,又像之前一樣,悠閑地沿著雜草叢生的田間小路離開了。
悅子突然想到,杉本家盼望的小轎車,會不會停在自己身後?於是,她回頭環顧一圈,公路上還是沒有小轎車的影子。路上的陰影越來越濃,天也越來越暗。
一直到大家準備就寢,客人還是沒來。整個家都籠罩在沉悶的氣氛中。大家學著彌吉,因焦慮而不願說話,無奈地裝作客人可能還會來的樣子。
自從來到這個家,悅子從沒見過一家人如此急切地等待一個人。彌吉似乎忘了今天是彼岸節的秋分祭祀,一心等待客人。希望和絕望交替折磨著他,就像悅子曾經盼著丈夫回家一樣,整個人陷入毫無目標、對一切都不管不顧的狀態。
“還會來的。肯定會來的。”
誰都不敢說這句話,因為一說出口,反而讓人覺得客人更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