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他肯定會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這是顯而易見的。要是這樣,我豈不是太可憐了?

在這個痛苦的兩難抉擇麵前,我苦思冥想了好幾個月,又有誰知道呢?從四月下旬天理的春季大祭祀開始,到五月、六月,漫長的梅雨季節,接著是七月、八月,酷熱的夏天,然後到了九月。不知怎麽回事,我竟渴望再次體驗丈夫彌留之際,我所經曆的那種強烈而可怕的肯定。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啊!

就在這時,悅子的想法突然發生了轉變。

她又想,即便如此,我也是幸福的。誰都沒有權利否定我的幸福。

她裝作費了很大勁,從和服袖兜裏掏出兩雙襪子。

“這個,給你。昨天在阪急百貨公司給你買的。”

三郎一時沒反應過來,認真地看向悅子的臉。所謂“沒反應過來”,其實是悅子的猜測。他的眼神裏隻有單純的疑惑,沒有絲毫懷疑的意思。畢竟他不明白,這個平時冷漠的年長女人,怎麽突然送襪子給他。隨後,他意識到長時間沉默不回應很不禮貌,便微笑著在臀部蹭了蹭沾滿泥巴的手,接過襪子。

“謝謝。”三郎說著,並攏穿著運動鞋的雙腳,敬了個禮。他敬禮時,腳後跟總是很自然地並在一起。

“別跟任何人說是我給你的。”悅子叮囑道。

於是,三郎把新襪子隨意塞進褲兜,就離開了。僅此而已,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難道從昨晚開始,悅子渴望的就隻是這點事?不,肯定不是。對悅子來說,這些細節就像精心安排的儀式,計劃周密、環環相扣。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會在她內心引發一些變化……雲朵飄走了,原野籠罩在陰影裏,風景仿佛被賦予了另一種意義。

人生,乍一看似乎也會發生這樣的變化,隻要稍微改變一下視角,就可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麵貌。悅子非常自負,她甚至堅信,即便足不出戶,自己也能促成這種變化。歸根結底,人的眼睛若不變得像野豬的眼睛那般敏銳,是無法實現這種轉變的。可她依然不願承認,隻要我們還擁有人類的眼睛,無論視角如何改變,最終得出的答案往往殊途同歸。

隨後,有一天,生活突然忙碌起來。這是不同尋常的一天。

悅子穿過栗樹林,來到小河邊雜草叢生的土堤上。不遠處有一座木橋,通向杉本家的門口。小河對岸是一片竹林。這條小河與流經靈園的小溪交匯後,隨即拐了個直角,改變流向,向西北方向的稻田流去。

瑪基俯瞰著河麵,汪汪叫了起來。原來是衝著在河裏蹚水撈鯽魚的孩子們叫。孩子們齊聲咒罵這隻塞特種毛獵狗。雖然看不到牽狗繩的人,但他們想象著對方的樣子,照搬父母背後罵人的話,大肆數落年輕寡婦的不是。悅子剛在土堤上露麵,孩子們就揮舞著魚籃,跑到對岸的土堤上,慌慌張張地鑽進了陽光明媚的竹林裏。在竹林深處,竹子下方的竹葉搖曳著,仿佛別有深意。也許他們還躲在附近呢。

就在這時,竹林那邊傳來自行車的鈴聲。不一會兒,郵差出現在木橋上。他下了自行車,推著車走過來。這個四十五六歲的郵差有索要東西的毛病,大家都對他厭煩不已。

悅子走到橋邊,接過電報。郵差說:“沒有圖章就簽字吧。”在這個鄉村,連簽字這種簡單的英文都已經普及了。郵差目不轉睛地盯著悅子掏出的細長鉛筆型圓珠筆。

“這是什麽筆?”

“圓珠筆,很便宜的。”

“挺特別的,讓我看看。”

他讚不絕口,幾乎就要開口索要了。悅子毫不猶豫地把筆送給了他,然後拿著給彌吉的電報,踏上石階。她覺得挺可笑,給三郎兩雙襪子費盡周折,把圓珠筆送給這個愛索要東西的郵差卻如此輕鬆。她心想,本該如此。隻要沒有摻雜感情,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會輕鬆自在,隻要沒有感情……

杉本家的電話早已和鋼琴一起賣掉了,有什麽事都用電報代替電話,即便沒什麽急事,大阪那邊也會發來電報。杉本家的人,就算深夜接到電報,也不會感到驚訝。

彌吉打開電報,臉上立刻露出喜色。發報人宮原啟作是國務大臣,曾是彌吉的晚輩,也是第二代關西商船公司社長,接了彌吉的班,戰後才進入政界。此時,他正在九州旅行,為競選四處遊說,中途有半天休息時間,傍晚要來拜訪彌吉三四十分鍾。令人驚訝的是,拜訪的日期就在今天。

碰巧彌吉房間裏有客人,是農業工會的幹部。中午還很熱鬧的天氣裏,這位客人隨意地把工作服當作薄睡衣披在身上,他是來核查糧食交售情況的。之前被青年團把持的幹部極其腐敗,今年夏天進行了幹部改選。這位客人是新當選的幹部之一,專程來聽取舊地主們的意見。這個地方仍是保守黨的勢力範圍,他堅信這種處世方式在當下最為合適。

他看到彌吉讀電報時喜形於色,便問彌吉有什麽喜事。彌吉有些猶豫,似乎不想讓這個令人高興的秘密輕易被人知曉。但最終,他還是坦白了。過度克製對老人的身體可不好。

“電報上說,國務大臣宮原要來拜訪。這是非正式訪問,所以希望不要告訴任何村民。他是來放鬆身心的,要是搞得聲勢浩大,讓他感到困擾,我就過意不去了。宮原是我高中時代的學弟,進關西商船公司比我晚兩年。”

客廳裏擺著兩張沙發和十一把椅子,很久沒人坐過了,就像一群等得不耐煩的婦女,潔白的麻布椅套盡顯情感的枯竭。但一走進這個房間,悅子就莫名地感到安心。晴天時,早上九點打開房間所有窗戶,是她的工作。這樣一來,朝東的窗戶會一起透進上午的陽光。在這個季節,陽光大概會照到彌吉青銅胸像的臉頰附近才會停下。剛到米殿村時,一天早上,悅子打開窗戶,驚訝地發現,花瓶裏養的油菜花中,飛出了不計其數的蝴蝶。它們似乎一直在屏息等待這一刻,窗戶一打開,便一起振翅飛向戶外。

悅子和美代仔細地撣去灰塵,用白蠟抹布擦拭,又拂去裝著極樂鳥標本的玻璃盒子上的灰塵。即便如此,家具和柱子上的黴味還是難以去除。

“沒辦法除掉這黴味嗎?”悅子一邊用抹布擦拭胸像,一邊環顧四周問道。

美代沒有回答。這個有些迷糊的農村姑娘站在椅子上,麵無表情地撣著匾額上的灰塵。

“這味道太大了!”悅子再次提高音量,自言自語道。美代依舊站在椅子上,麵向悅子回應:“是,是很大。”

悅子有些生氣。她心想,三郎和美代應對事情時,都帶著一股土氣的遲鈍,為什麽三郎這樣做時,自己會感到心靈得到慰藉,而美代這樣做,自己就惱火呢?原因很簡單,美代和三郎太過相似,相比之下,自己和三郎反倒沒那麽相似,這才讓悅子心生惱怒。

悅子估計,傍晚彌吉肯定會大方地請大臣坐在這張椅子上。於是,她試坐了一下,思緒飄遠。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在想象大臣這個大忙人,帶著憐憫和大方的神情,環顧這個被社會遺忘的前輩的客廳。大臣將自己分秒必爭、無比珍貴的一天中的幾十分鍾,作為這次拜訪的唯一禮物帶來,似乎要鄭重地交到主人手中。

“這樣就行,不需要再準備什麽了。”彌吉故作幸福,表情卻有些陰沉,反複對悅子這樣說。讓人不禁猜想,這位身居要職的大臣來訪,說不定會給彌吉帶來東山再起的機會。

“怎麽樣,您再出山如何?戰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囂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今,不管是政界還是實業界,經驗豐富的老前輩重振旗鼓的時代到了。”

聽到別人這麽說,彌吉平日裏帶著自卑色彩的嘲諷,肯定會瞬間變得光彩奪目。

“我這把年紀已經不行了,老得不中用了。就算務農,也會被人說老糊塗還逞強。要說我還能幹什麽,頂多擺弄擺弄盆景。但我並不後悔,已經很滿足了。在你麵前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不過我覺得,在這個時代,最危險的就是浮於時代表麵。這樣很容易被淘汰,不是嗎?如今這個世界,一切都隻注重外表。和平是表麵,不景氣也是表麵。這麽看來,戰爭是表麵,繁榮同樣是表麵。很多人在這個表麵的世界裏生生死死,作為人,生死本是自然之事。但在這個隻重表麵的世界裏,卻找不到值得豁出性命去做的事。為‘表麵’的東西豁出性命,那就太荒唐了。而且,我這個人,不豁出性命就幹不了事。不隻是我,想要成就一番真正的事業,沒有豁出性命的決心是不行的。我是這麽認為的。這麽說來,如今活躍在社會上的人很可憐,他們沒有值得豁出性命去做的事,卻又不得不去做。唉,就是這麽回事……不說這些了,我已經老了,沒多少日子了。就算不服老,硬充好漢,也請別見怪,我確實老了,不中用了。就像釀酒剩下的酒糟,再沒有什麽比從這種渣滓裏榨二煎酒更殘忍的了。”

彌吉打算讓大臣聞的鼻藥,叫“悠悠自在”,這個名字讓人聯想到名利皆空。這種鼻藥能帶來什麽效果呢?大概是賦予彌吉的隱居生活一種社會認可,讓人高估這位厭世“老鷹”隱藏的實力。

“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這是彌吉喜愛的《離騷》中的句子,他親手書寫,製成匾額掛在客廳裏。一代富豪能有這樣的情趣,實屬不易。如果說是天生的怪癖造就了他的審美,那麽這種佃農式的怪癖,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抑製了他的野心。出身優越的人,很少會有這樣的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