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回來了!剛剛我在二樓瞧見他從府營住宅那邊,抄田間小路往這邊走呢。奇怪,就他一個人,沒看到他母親的影子。”
天理大祭祀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七日傍晚,千惠子匆匆跑到廚房,把這個消息告訴正在做飯的悅子。
悅子正把鐵篦子架在炭爐上烤秋青花魚。聽到這話,她把放著魚的鐵篦子擱到旁邊的案板上,又在火上坐上鐵壺。她的動作看似沉穩,卻帶著幾分刻意,仿佛在努力克製自己的情緒。隨後,她站起身,拉著千惠子,催她一起上二樓。
兩個女人急匆匆地奔上樓梯。
“這三郎,真是讓人放心不下!”謙輔說道。他正躺在**看阿納托爾?法朗士的小說,沒多會兒,經不住悅子和千惠子的熱情拉扯,也走到窗邊,和她們並排站在一起。
府營住宅兩側的森林盡頭,夕陽已經半隱半現。天空中晚霞似火,紅彤彤一片。
地裏的莊稼基本收割完畢,一個人影沿著田間小路,步伐穩健地走來,正是三郎。這有什麽奇怪的呢?他按照原定的日期和時間回來了。
三郎的影子斜斜地向前伸展。肩上的挎包晃來晃去,眼看就要滑落,他像中學生那樣,用一隻手按住挎包。他沒戴帽子,神色鎮定,既沒有不安,也沒有畏懼,腳步不緊不慢,透著一股堅定。要是繼續往前走,就能到公路上了,可他向左一拐,踏上了田間小道。這次,他得從成排的稻架旁經過,隻能留意腳下,小心翼翼地前行。
悅子能聽見自己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這種心跳,既不是因為喜悅,也不是出於恐懼。她自己也分不清,等待著的究竟是禍還是福。
總之,她一直等待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該來的還是來了。她心潮起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對千惠子說:“怎麽辦?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要是一個月前,聽到悅子說出這種猶豫不決的話,謙輔和千惠子一定會驚訝不已。悅子變了,曾經的女強人失去了往日的魄力。現在悅子期望的,要麽是三郎回來後,什麽都不知道,還能像從前一樣,對自己露出最後一抹溫柔的微笑;要麽是三郎知道了該知道的事,頭一回嚴厲地斥責自己。這幾天夜裏,這些幻想反複折磨著悅子!而隨之而來的,是她早已料到的既定事實。三郎可能會譴責悅子,然後跟著美代離開這個家。明天這個時候,悅子或許就見不到三郎了。不!更確切地說,恐怕此刻是她最後一次,能從二樓欄杆旁,遠遠地望著三郎了……
“太奇怪了。你得振作起來!”千惠子說,“隻要有解雇美代時的那股勇氣,就沒有什麽事辦不成。說真的,我們對你刮目相看了,我真佩服你!”
千惠子像對待妹妹一樣,緊緊地摟住悅子的肩膀。
對悅子而言,解雇美代的行為,是她對自己痛苦的首次修正,是一種讓步,甚至可以說是屈服。但在謙輔夫婦眼裏,這卻是悅子發起的第一輪攻勢。
千惠子打心底覺得:把一個懷孕四個月的女人,背著行囊趕出家門,可不是小事!
美代的哭聲、悅子的強硬態度,以及悅子一直把美代送到車站,逼著她登上電車時,那冷靜又決絕的眼神,還有昨天親眼目睹的這出戲劇性事件,讓謙輔夫婦興奮不已。他們從沒想過,在米殿這個地方,還能看到如此刺激的事情。美代背著用絛帶捆綁的行囊,從石階上走下去,悅子像警官一樣,跟在她身後。
彌吉心情鬱悶,獨自待在房間裏,連美代來辭行都沒正眼瞧一下,隻說了句:“長期以來,辛苦你了。”淺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嚇得六神無主,在一旁團團轉。謙輔夫婦雖然沒聽到任何解釋,卻自認為理解了事件的意義,還為此沾沾自喜。他們覺得,自己能理解不道德和罪惡,說不定自己也有不道德的一麵。這就像新聞記者自認為是社會的引領者,充滿了一種衝動。
“你把事情做到這一步,太不容易了。剩下的事,我們會幫你。別客氣,盡管吩咐,我們一定盡力。”
“為了悅子,我肯定真心幫忙。事到如今,對公公也不用客氣了!”
夫婦倆站在窗邊,把悅子夾在中間,爭著表態。悅子站著,雙手攏了攏鬢發,然後走到千惠子的化妝台前。
“我能用下你的科隆香水嗎?”
“用吧。”
悅子拿起一個綠色小瓶,把幾滴香水滴在掌心,神經質地往雙鬢上塗抹。化妝鏡上垂著一條褪色的友禪綢簾子,上麵印著山水花鳥圖。她不想掀開簾子,因為害怕看到自己的臉。一想到過會兒就要見到三郎,她心裏忐忑不安,便斜著撩起簾子的一角。她覺得自己口紅塗得太濃,就用帶花邊的小手絹擦掉一些。
比起感情的記憶,行動的記憶更容易消逝。她簡直不敢相信,昨天還無動於衷地聽著美代哭訴被無故解雇,還推著美代,送走這個背著沉重包袱的可憐孕婦的悅子,和現在的自己竟是同一個人。她沒有後悔,也沒有抗拒“為什麽要後悔”這種緊張情緒,隻是發現自己無可避免地陷入過去的懊惱之中,感情早已麻木。難道不是那些向別人展示自己懦弱無能的人,才被稱作有罪之人嗎?
謙輔夫婦可不想錯過這個幫忙的機會。
“現在要是三郎怨恨悅子,一切就都泡湯了。要是公公能替你承擔責任,說是他解雇了美代,那當然最好,可公公恐怕沒這麽大度。”
“公公說了,他什麽都不會對三郎說,也不會承擔任何責任。”
“公公這麽說也在情理之中。總之,這事交給我來處理,不會讓你為難。就說美代接到父母病重的電報,回老家了。”
悅子清醒過來,她不再把眼前這兩人當作出謀劃策的幫手,而是看成不誠實的向導,試圖把自己引入一個敷衍了事的迷霧之中。悅子不能再陷入這種境地,否則昨天的果敢決斷就白費了。
就算悅子解雇美代,隻是對三郎深情的表白,但說到底,這也是為了自己,為了能活下去,不得不采取的行動,是她的本分。悅子更願意這樣想。
“我必須明確告訴三郎,是我解雇了美代。我還要對他說,就算你不幫我,我一個人也會堅持下去。”
在謙輔夫婦看來,悅子這番冷靜的決定,不過是自暴自棄的表現,是被困惑逼得說出的荒唐話。
“你再冷靜想想,要是這麽做,一切都完了。”
“就像千惠子說的,這是下下策。這事交給我們,絕對不會對你不利。”
悅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她心想:除非得罪他們倆,讓他們站到自己的對立麵,否則無法擺脫這兩個好心辦壞事的阻礙。她把手伸到腰帶後麵,重新係好,像一隻疲憊的大鳥,懶洋洋地做著飛前的整翅動作,站起身來。剛走下樓梯,就說:“真的,你們不用幫忙了,這樣我反倒輕鬆些。”
她這一番話,讓謙輔夫婦愣住了,兩人十分惱火,就像趕到火場幫忙的人,卻被現場的警官製止一樣。在失火這樣緊急的情況下,本應是對抗火勢的水最重要,可他們卻像端著滿滿一盆溫水趕來的人,幫不上任何忙。
“這種人能對別人的好意視而不見,真是讓人羨慕。”千惠子說。
“先不說這個,三郎的母親怎麽沒來呢?”
謙輔這麽一說,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他受悅子的影響,一聽說三郎回來,就亂了分寸,竟沒把這個重要發現當回事。
“別管這事了。以後再也不幫悅子的忙,這樣我們也省心。”
“我們可以安心袖手旁觀了。”
謙輔說出了心裏話,同時,他也為自己失去了某種依托而感到悲哀。以往,麵對悲慘的事情,他總能通過展現高尚的情操,獲得一種人道主義的滿足,可現在這種滿足感沒有了。
悅子下了樓,在炭爐旁坐下。她把鐵壺從爐火上拿下來,又把鐵篦子架上去。廊沿上有一塊彌吉準備的向外伸出的案板,放在上麵的炭爐,是供彌吉和悅子燒菜做飯用的。美代不在了,從今天起,做飯的事就由大家輪流負責。今天輪到淺子。淺子在廚房忙碌,信子代替她唱童謠哄夏雄。那瘋狂的笑聲,在已經籠罩著薄霧的房間裏回**。
“發生什麽事了?”
彌吉從房間裏出來,蹲在炭爐邊。他生性小心,拿起長筷子,把青花魚翻了個麵。
“三郎回來了。”
“已經回來了?”
“不,還沒到家。”
離廊沿四五尺遠的地方,是一道茶樹籬笆。夕陽的餘暉灑在籬笆的茶葉尖上,仿佛被粘住了一樣,凝聚著最後的光芒。籬笆上還有尚未綻開的緊實蓓蕾,投下無數形狀相似的小影子。隻有在修剪過的籬笆上,有一兩根高高探出的小枝椏,從下麵承接陽光,顯得格外悠然,散發著異樣的光彩。
三郎吹著口哨,從石階上走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