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子的目光緊盯著三郎,心中反複思索著難以逃脫的命運。原本計劃好的明天的旅行,此刻在她心中變得模糊不定,仿佛隨時都可能被取消,這讓她頓時慌亂起來。此刻,在她腦海裏,東京已不再是重點,若非要說出一個地名,那後門的葡萄園才是唯一牽掛的地方。
杉本家人口中的葡萄園,實際上由彌吉已放棄栽培葡萄的三棟溫室,以及百來坪的桃林組成,位於房子後方。這裏是登山和參加祭祀的必經之地,但除此之外,杉本家的人很少涉足這片約三四百坪、半荒蕪狀態的區域,仿佛置身孤島一般。
……悅子早已在腦海中反複演練與三郎在葡萄園見麵的場景:該如何打扮,怎樣避免讓彌吉察覺;要提前準備好鞋子,還要在睡前悄悄打開廚房的木板後門,防止發出惱人的吱嘎聲。她思緒萬千,內心被深深的不安籠罩。
冷靜下來想想,僅僅為了和三郎長談,就做這麽多秘密準備,選那樣的時間和地點,似乎有些小題大,甚至可笑。幾個月前,她對三郎的感情還無人知曉,如今已近乎公開。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單純“長談”的話,白天在戶外進行也並無不妥。畢竟,她所期望的長談,不過是一場飽含悲傷的自我告白,並無其他複雜目的。
究竟是什麽,讓她執著於這些繁瑣的秘密行動呢?
在這最後一夜,哪怕隻是形式上的秘密,悅子也渴望擁有。她期盼著能和三郎之間誕生第一個,或許也是最後一個秘密,想和他共享這份獨特。即便三郎最終無法給予她更多,她也希望從他那裏得到這份帶著些許危險的秘密。悅子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有權利,向他索求這份珍貴的禮物……
從十月中旬開始,為了抵禦夜晚和清晨的寒意,彌吉睡覺時總會戴上一頂毛線帽,他稱之為“睡帽”。
對悅子而言,這頂帽子是一種微妙的信號。晚上彌吉戴著帽子鑽進被窩,意味著他不需要悅子陪伴;若不戴帽子就寢,則表示希望悅子留下。
送別會在十一點結束,很快,悅子就聽到身旁彌吉傳來的鼾聲。
考慮到明天一早要旅行,需要充足睡眠,彌吉戴著的毛線“睡帽”有點歪,露出了髒兮兮的白發發根。他的頭發並非全白,而是花白,給人一種不幹淨的感覺。
悅子難以入眠,借著睡前看書的台燈燈光,凝視著那頂烏黑的“睡帽”,許久後才熄滅台燈。這樣一來,即便彌吉醒來,也不會因為她看書看到很晚而覺得奇怪。
接下來的近兩個小時,悅子在黑暗中度過,心中充滿了焦急與期待。這種焦慮和徒勞交織的熱烈幻想,勾勒出一幅她與三郎幽會時無比喜悅的畫麵。她忘記了自己原本打算向三郎坦白,以換取他的諒解,就像被戀情衝昏頭腦、忘記祈禱的尼姑一樣。
悅子把藏在廚房裏的便服套在睡衣外麵,係上朱紅色的窄腰帶,圍上舊的彩虹色羊毛圍巾,再披上一件黑色綾子大衣。瑪基被拴在大門旁的小犬台上,睡得正香,不用擔心它會吠叫。悅子從廚房的木板後門走了出去。夜晚的天空澄澈,月光皎潔,如同白晝。她沒有直接前往葡萄園,而是先來到三郎的臥室前。窗戶敞開著,被子被推到一旁,顯然,三郎已經從窗戶跳出去,提前前往葡萄園了。這個發現讓悅子心中湧起一股意外的喜悅,身體都微微發癢。
總之,雖說是在屋後,但葡萄園和房子之間隔著一片峽穀般的低窪白薯地。葡萄園朝向房子的一側,覆蓋著四五米寬的竹叢,從屋內完全看不到溫室的輪廓。
悅子沿著穿過白薯地峽穀、雜草叢生的小徑走去。貓頭鷹在夜空中啼叫。月光灑在刨完白薯的土地上,鬆土看起來就像用厚紙揉成的山脈地形圖。小徑的一處布滿荊棘,上麵留下許多類似橡膠底運動鞋的腳印,顯然是三郎留下的。
悅子走出竹叢盡頭,爬上一段斜坡,來到橡樹樹蔭下。從這裏可以俯瞰葡萄園的一角。月光下,三郎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正站在玻璃幾乎全部毀壞的溫室入口處。
在皎潔的月光映照下,三郎平頭的烏黑發色顯得格外醒目。他沒穿外套,似乎絲毫不覺得寒冷,隻穿著彌吉送給他的手織灰色毛線衣。
一看到悅子,三郎立刻精神一振,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腳跟並攏,遠遠地向她打招呼。
悅子走近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環顧四周,問道:“找個地方坐坐吧?”
“嗯,溫室裏有椅子。”
三郎的回答中沒有絲毫猶豫或羞澀,這讓悅子大失所望。
三郎低下頭,鑽進溫室,悅子也跟了進去。溫室頂部幾乎沒有玻璃,框架和幹枯的葡萄藤、樹葉的影子,清晰地落在鋪滿稻草的地板上。一把小圓木椅子倒在地上,三郎用掖在腰間的毛巾仔細擦拭幹淨,讓悅子坐下,自己則橫放下一個生鏽的汽油桶,坐在上麵。但汽油桶不穩,他像小狗一樣單膝立起,在鋪草上盤腿坐下。
悅子沉默不語,三郎拿起稻秸,繞在手指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悅子突然脫口而出:“我把美代解雇了。”
三郎若無其事地抬頭看著她,說:“我知道。”
“誰告訴你的?”
“淺子夫人說的。”
“從淺子那裏?……”三郎低下頭,又開始把稻秸繞在手指上,他不好意思直視悅子驚愕的表情。
悅子的想象力瞬間被激發,在她眼中,低頭的三郎滿臉憂愁。這一兩天,他表麵故作開朗,實則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悲傷。他以驚人的勇敢和無比的淳樸,默默進行著強烈的抗爭。這種無言的抗爭,比任何激烈的斥責都更刺痛悅子的心。悅子依舊坐在椅子上,身體深深彎曲著,心神不定,手指時而握緊,時而鬆開。她用低沉而熱切的聲音傾訴起來,從她時斷時續、抽噎般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她在極力壓抑激動的情緒。而且,聽起來她仿佛在生氣。
“請原諒我。我太痛苦了!我隻能這麽做,沒有別的辦法。再說,你在說謊。你和美代明明那麽相愛,卻對我說你不愛她。我相信了你的謊言,結果更加痛苦。為了讓你體會到,你在不知不覺中帶給我的痛苦,我覺得有必要讓你也嚐嚐這種無緣無故的痛苦。你根本無法想象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要是能把內心的痛苦掏出來比較,我甚至願意拿你現在的痛苦和我的痛苦比一比,看看誰的更強烈。我痛苦得無法自控,才用火燒傷了自己的手。你看看,這都是因為你!這燒傷是因你而起!”
月光下,悅子伸出帶有傷疤的手掌。三郎像觸碰可怕的東西一樣,輕輕碰了碰悅子伸直的手指,很快又鬆開了。
三郎心想:在天理的時候,見過一些乞丐,他們展示傷口博取同情,實在可怕。少奶奶某些地方,還真像那些自命不凡的乞丐。
三郎甚至覺得,少奶奶自命不凡的根源,就在於她的痛苦。
直到現在,三郎還不知道悅子愛著自己。
他試圖從悅子拐彎抹角的告白中,提取自己能夠理解和接受的事實。眼前的女人非常痛苦,這一點毋庸置疑。盡管他不清楚她痛苦的深層原因,但確定是自己導致了她的痛苦。對於痛苦的人,理應給予安慰,可他不知道該怎麽做。
“沒關係,不用擔心我。美代不在,我隻是暫時有點寂寞,沒什麽大不了的。”
悅子覺得這並非三郎的真心話,對他這種超乎尋常的寬容感到有些驚訝。但她仍帶著懷疑的目光,在這親切而單純的安慰中,尋找著謙遜背後的謊言,以及可能存在的敷衍。
“你還在說謊嗎?心愛的人被強行拆散,卻說沒什麽大不了,這怎麽可能?我已經坦誠地說出了所有心裏話,向你道歉,可你卻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不願真心原諒我!”
在對抗悅子這種難以捉摸的幻想時,三郎單純如玻璃般的靈魂,顯得毫無招架之力。他不知所措,最後心想:悅子指責的,說到底是自己的謊言。剛才她提到的三郎最大的謊言——“不愛美代”,如果能證明是真的,或許她就能安心了。於是,他斬釘截鐵地說:“我沒說謊,真的,請別擔心,我不愛美代。”
悅子不再抽噎,幾乎笑了出來。
“又說謊!又說這種話!事到如今,你還想用這種哄小孩的謊言騙我?”
三郎徹底束手無策了,麵對這個情緒不穩定的女人,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除了沉默,別無他法。
悅子麵對三郎的沉默,反而鬆了口氣。她清晰地聽到遠處深夜載貨電車傳來的汽笛聲。
三郎則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汽笛聲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