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吉剛準備出發,又折了回去,順手拿起立在堆房門口的鋤頭。他這麽做並非經過深思熟慮,或許隻是出於自衛的本能。

當彌吉來到竹叢盡頭時,突然聽到悅子的慘叫聲。他扛著鋤頭,朝著聲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郎正準備逃跑,回頭看見彌吉朝自己衝過來,雙腿像被釘住了一樣,躊躇片刻後,停了下來。他大口喘著粗氣,等著彌吉跑到麵前。

悅子察覺到三郎想要逃跑的力氣瞬間消失,滿心疑惑地站起身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渾身疼痛。這時,她察覺到身旁有個人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彌吉。彌吉還穿著睡衣,已經放下鋤頭,敞開睡衣衣襟,露出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悅子毫無懼色,直視彌吉的眼睛深處。

老人的身體微微顫抖,承受不住悅子的目光,垂下了眼簾。

彌吉這種軟弱的猶豫,徹底激怒了悅子。她從彌吉手中奪過鋤頭,朝著呆立在身旁、一臉茫然的三郎的肩膀掄了過去。原本擦拭得雪白的鋤頭鋼刃,沒有砍中肩膀,卻在三郎的脖頸上劃出一道口子。

年輕人喉嚨裏發出一聲微弱而壓抑的呼喊,身體向前搖晃了幾步。緊接著,第二下打擊斜落在他的頭蓋骨上。三郎雙手抱頭,倒在地上。

彌吉和悅子一動不動,凝視著三郎的軀體在昏暗的夜色中微微蠕動。很快,兩人的目光仿佛失去焦點,什麽都視而不見了。

實際上,這不過是短短數十秒的時間,卻仿佛經曆了無盡漫長的沉默。之後,彌吉開口問道:“你為什麽要殺他?”

“因為你不敢殺他。”

“我壓根兒沒想過要殺他。”

悅子目光瘋狂地回看彌吉,說道:“你撒謊!你心裏是想殺他的!我剛才一直在等你動手。除非你殺了三郎,否則我沒有活路。可你卻在猶豫,在顫抖,毫無自尊地顫抖。既然這樣,我隻能替你動手了。”

“唉,你這是想把罪過推到我身上。”

“誰想推給你!明天一早,我就去警察局自首,一個人去。”

“何必這麽著急?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商量,想想怎麽處理這件事。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什麽非要殺了這孩子不可?”

“因為他折磨我。”

“可他並沒有犯錯啊。”

“沒犯錯?怎麽可能!他折磨我,這就是他應得的報應。誰都不許折磨我,誰都不能折磨我。”

“不能?這是誰規定的?”

“我規定的。一旦我決定的事情,就絕不會改變。”

“你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彌吉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並非無能為力,於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聽著,別慌。咱們慢慢想辦法處理。在處理之前,要是被別人發現這孩子,可就麻煩了。”

說著,他從悅子手中拿過鋤頭。鋤把上沾滿了四濺的鮮血,濕漉漉的。

之後,彌吉的舉動讓人匪夷所思。不遠處有一片早已收割完畢的旱田,泥土鬆軟。他就像深夜勞作的農夫,在這片旱田上賣力地挖起坑來。

挖一個淺淺的墓穴,花費了不少時間。這段時間裏,悅子坐在地上,凝視著趴在地上的三郎的屍體。三郎的毛衣微微掀開,毛衣和襯衣卷起的地方,露出了脊背的肌膚,肌肉呈現出蒼白的土色。他埋在草叢中的側臉,看上去仿佛在微笑。因為在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嘴裏,能看到一排尖利潔白的牙齒。在腦漿流淌出來的額頭下方,眼簾緊閉,深深地凹陷下去。

彌吉挖好墓穴後,走到悅子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郎上半身滿是鮮血,讓人無從下手。彌吉隻好抬起屍體的雙腳,從草地上拖走。即便在夜裏,也能看到草地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血跡,那是鮮血點點滴滴灑下的痕跡。三郎仰著臉,頭部時不時碰到地麵的坑窪或石頭,看起來就像在點頭。

兩人手忙腳亂地將橫躺在淺墓穴裏的屍體掩埋。最後,隻剩下半張著嘴、閉著眼睛,看似在微笑的臉。月光灑下,照亮了他的前齒,潔白得刺眼。悅子扔下鋤頭,將手中的鬆土撒進他的嘴裏。鬆土紛紛落入黑洞洞的口腔裏。彌吉在一旁用鋤頭鏟起大量泥土,將屍體的臉徹底掩埋。

蓋上厚厚的土層後,悅子穿著布襪子的雙腳用力踩實上麵的土。泥土的鬆軟質感,讓她莫名地產生一種親切感,仿佛雙腳踩在肌膚上一樣。

與此同時,彌吉仔細查看地麵,將血跡一一抹去,再蓋上泥土,反複踐踏,試圖消除一切痕跡……

兩人回到廚房,洗淨沾滿鮮血和泥土的雙手。悅子脫下濺滿大量血跡的大衣,脫掉布襪子,找出一雙草鞋穿上,走到彌吉身邊。

彌吉的手不停地顫抖,連水都舀不起來。悅子卻異常鎮定,沒有絲毫顫抖。她舀起水,仔細地將水槽裏的血水衝洗幹淨。

悅子拿起揉成一團的大衣和布襪子,率先離開廚房。這時,她才感覺到被三郎拖拽時擦傷的地方隱隱作痛。但這還不算真正的疼痛。

瑪基突然叫了起來,不過很快就停止了。

……睡眠如同上天的恩賜,突然降臨到躺在**的悅子身上。彌吉驚愕地聽著身旁悅子的鼾聲。這是長期積累的疲勞,無邊無際的疲勞,比悅子剛剛犯下的罪行更加難以捉摸的巨大疲勞。或許,這是為了某種有意義的行為,從無數辛苦記憶中凝聚而成的滿足後的疲勞……如果不是付出這樣的疲勞代價,人們又怎能擁有這種擺脫煩惱的睡眠呢?

也許是悅子生平第一次享受到如此短暫的安寧,之後她醒了過來。四周一片漆黑,掛鍾發出沉悶而單調的滴答聲,一秒一秒地流逝。身旁的彌吉難以入睡,身體在微微顫抖。悅子也沒有出聲。

她知道,自己的聲音不會傳到任何人的耳中。她努力睜開眼睛,望向黑暗。

什麽也看不見。

遠處傳來公雞的打鳴聲。距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但雞叫聲此起彼伏,一隻雞鳴叫後,另一隻雞立刻呼應。又一隻雞啼叫起來,接著又有雞回應。深夜裏,雞叫聲沒完沒了地相互呼應,似乎永不停歇……

然而,一切似乎又歸於平靜,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