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惠芸

飛機預計在北京時間上午十一點落地,邵惠芸早候在了機場的抵達大廳。國際航班出口處人來人往,很多人舉著牌子等著接親人或者朋友。華鑫上午開工作會,薑沛然和薑姝然都脫不了身,所以接人的重任落在了邵惠芸身上,薑大小姐歸來是薑家的大事,邵惠芸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出口處陸陸續續有人推著行李出來了,邵惠芸擠在前排認真看。終於,她看見瘦削高挑的薑晨曦推著行李車出來了,行李並不多,最醒目的是坐在行李車上的一位可愛孩子。

“小曦,這裏,這裏!”邵惠芸喊了起來。薑晨曦循聲看過來,邵惠芸眼尖的發現薑晨曦的眼睛有些腫,並且在她看到自己的一刹那,那個孩子的眼眶裏仿佛有淚珠在滾動,但隨即薑晨曦低了一下頭,好像抹了抹眼睛,再抬頭時表情已經完全正常了。這個發現讓邵惠芸感動起來,嫁入薑家快20年了,這還是這個孩子第一次因為看到自己而出現的感動表情,這是不是就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呢?邵惠芸的眼眶也瞬間感覺熱辣辣起來。同來的華鑫司機早過來從薑晨曦手中接過行李車,邵惠芸站在薑晨曦麵前,抓住了薑晨曦的雙手。

“小曦,辛苦了,回家了就好好歇著啊。”她說“這個可愛的寶寶是果果吧?果果,我是你的姥姥,叫姥姥。”邵惠芸邊說邊把一根早買好的冰糖葫蘆遞了過去。“果果,嚐嚐這個,這是中國味道。來,讓姥姥抱抱。”

“了了”果果發不出這麽複雜的音節,她伸出小手接過來那串晶瑩欲滴的冰糖葫蘆,胖嘟嘟的小臉上漾出了一個笑容,主動朝邵惠芸伸出來的雙臂傾過去身體,接受了邵惠芸那個抱抱的邀請。

“真乖!”邵惠芸可開心了。“小曦,你看,果果跟我多親!”小嬰兒胖嘟嘟的小身子坐在了她的手臂上,有些壓胳膊,“嗬嗬,小家夥,你真不輕哦。”

“小果。來,自己下地走啊,看把姥姥的衣服都壓皺了。”薑晨曦想把小果要過來。但被邵惠芸攔住了“別別別,這是多久沒有抱過這麽小的寶寶了,小果果是咱們薑家的小花朵,讓我再抱抱,沾些喜氣,這機會可不多呢。”

見邵惠芸這麽說,薑晨曦就微笑著道謝:“謝謝您,芸姨。來,咱們走吧”

“是啊,快走,快走,你奶奶還在家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著呢。”一行人就這麽說說笑笑的走向了停車場。邵惠芸一路都忙著用寶寶語和小果果對話,也就沒顧上問薑晨曦的近況和何景軒的行程。

直到在車上坐定。邵惠芸才問:“小曦,小果的爸爸什麽時候回來?怎麽沒在一個航班?”

“哦。他啊,他最近突然有個項目特別忙,行程還定不了。”薑晨曦胡亂搪塞著。

“這話說的,那可不行,婚禮就在半個月後了,再忙,這婚總得結吧。”邵惠芸搶著說。“小曦,你回來了正好,先歇著,等回頭我把酒店、禮物、客人的情況跟你說道說道,讓你有個數兒。禮服還得再試試看,你比我印象中又瘦了一些,估計還要改改。”

“好的,謝謝您,芸姨!”薑晨曦揉了揉太陽穴,溫順的回答著。

回去的路上,邵惠芸發現薑晨曦一直癡迷般的轉頭看著窗外的景物,仿佛興致不高,也不主動說話。她想薑晨曦帶著一個這麽小的孩子旅行是累著了,就很體貼的不再和她說話。而且她也很忙,那個洋娃娃一般的娃娃靠在她的身上,一邊對付著那串大大的糖葫蘆,一邊不時蹦出一句十萬個為什麽,把邵惠芸的心完完全全的萌化了。

當年,邵惠芸生下薑星月的當天,來迎接薑星月出世的親人在產房外卻都飽含了傷心的淚水。因為就在一小時前,薑沛然的前妻蔡雪琴剛剛在這家醫院離開了人世,薑沛然把哭暈過去的薑晨曦送回了奶奶家,再趕回來時,自己的第二個孩子薑星月已經降生。雖然是順產,但女人家第一次生孩子哪會有不緊張的,可陪著邵惠芸生產的隻有護士和助產士。

這件事後來常被邵惠芸想起,多多少少積攢了不好的情緒。加上剛生完孩子,激素變化導致了情緒不穩定,邵惠芸出現了很長時間的抑鬱。孩子完全由保姆和王新蘋來照顧。等邵惠芸終於走出自己的情緒,開始擁抱薑星月時,那個孩子也像小果果這麽大了,會大聲哇哇哭,脾氣奇大,和母親並不親。所以抱起小果果的感受對邵惠芸就更百感交集。這孩子長得像薑晨曦,眉眼間還有些薑沛然的影子,愛說話、愛笑、又不認生,所以勾起了邵惠芸由衷的憐愛。

王新蘋

王新蘋一大早就換上了一件喜氣洋洋的紅色唐裝,這是去年生日時姝然送給自己的禮物,老太太覺得顏色太紮眼,平時並不穿。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晨曦帶著小果回來的日子,還能有什麽比這個更喜慶呢?邵惠芸早就去接了,自己也無數次抬頭看牆上的時間,一點點煎熬到鍾敲過十二點,可這人怎麽還不進門呢?

她坐在客廳裏,對著電視,但心思卻全然不在這裏。這坐立不安的樣子和老太太日常的沉穩完全不同。以致於陳阿姨幾次笑著走過來說“老太太,您別著急,早上惠芸走的時候不是說,國際航班出關就得一個多小時嗎?按這個時間看,應該最早一點才能到家。”

“是啊,是啊,我不急。我急什麽呢?馬上不就見了。”老太太這麽硬氣的回答著,可眼睛又不停的瞥向門口,“今天的午餐怎樣了?小曦最喜歡吃清蒸鱸魚,都準備好了嗎?還有排骨蓮藕湯,都做了吧?”

“老太太,您放心,我記著呢,湯還在燉著,魚醃著呢,等十二點四十五我就開始下鍋炒菜,大冬天的怕早了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的對。今天小果果第一次來,不知道那個小家夥愛吃什麽呢?別忘了準備幾樣精致的小點心。”老太太點點頭,又開始操未見麵的重孫女的心了。

“惠芸買了護國寺的小吃,還買了稻香村的點心,怕孩子喜歡西餐,還讓準備了麵包、三明治、熱狗,您放心吧。老太太。”

這個喜氣洋洋的日子裏,陳阿姨也是喜上眉梢,平時家裏吃飯就老太太、邵惠芸和她三個人,老太太吃素,邵惠芸減肥,每頓飯都吃的冷冷清清,難得今天家裏添了兩口人,估計到了晚上,薑沛然、薑姝然、魏東平都會來,薑家很久都沒這麽熱鬧了。

一點十五分時,窗外終於傳來了汽車輪胎壓動院中地麵的聲音,老太太幾步走到了客廳的落地窗前,這套別墅帶一個小院子,有停車場,她看見車已經停在了門口,忙走過去打開門,就這麽走了出去。慌得陳阿姨急忙趕出來,把大衣給她披上。入秋的北京,氣溫忽高忽低的,今天就有點冷,老太太這一激動,外套都沒穿就出去了。

邵惠芸抱著小果正從車上下來,薑晨曦在車邊上接過孩子。仿佛是聽見了門口的動靜,她驟然回頭,就看見了慈祥的站在門邊的老太太。闊別了近三年的孩子啊,老太太王新蘋看著薑晨曦三步並作兩步的往自己奔過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活到自己這個年齡,經曆了多少次生離死別,反而越發留戀這人世間的一切溫暖,留戀這世上的血脈親人。王新蘋顫顫巍巍的想走下門廊的樓梯,薑晨曦卻已經邁上了台階,用雙臂緊緊的把老太太抱在了懷裏。

“奶奶,我回來了。”薑晨曦的聲音哽咽著,反反複複就這麽一句話了。

“小曦,小曦,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老太太拍著薑晨曦的後背,聲音也幾度沙啞。

等大家終於進了屋子,稍許洗漱整理,陳阿姨也適時的把菜一樣樣擺上了桌子。邵惠芸硬是留下了司機一起吃飯。等菜的功夫,老太太捧著薑晨曦的臉,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不停的念叨:“我的小曦啊,怎麽瘦成了這個樣子,回家好好補補,好好補補!”直到有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她耳邊說:“老祖,我是果果。你怎麽不跟果果說話啊?”王新蘋醒過神,低頭一看,一個一身紅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麵前,小姑娘含著一隻手指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眨著,活脫脫就是一個小薑晨曦。

“果果,是小果果啊。”王新蘋摟過來孩子,忙又從兜裏掏出來一個大紅包,“果果,老祖給你準備了大紅包,就給咱們小果果,不給別人,小果果拿著去買自己愛吃的東西吃。”

“謝謝老祖。”小果接過來紅包,不知道能用來做什麽,翻來覆去的認真看著。薑晨曦已經趁機起了身,拉著小果在老太太麵前站定,然後她的雙膝一彎,就跪在了老太太的麵前,說:“奶奶,不孝的孫女晨曦回來了。這是果果,果果來,給老祖磕個頭。”

“這孩子,這是幹什麽?快起來,快起來。”王新蘋著急的拉這個、拉那個,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時邵惠芸開始喊“上桌了,上桌了,要吃飯了。”

午飯就這麽斷斷續續的吃到快三點,邊吃邊聊,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直到小果果左手抓著一塊艾窩窩,右手抓著一張茯苓餅,窩在凳子上就睡著了。老太太笑了:“小曦,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你那會兒就是不肯去睡覺,熬到最後熬不住了,常是上一秒鍾還在玩,下一秒已經窩在那裏睡著了。哈哈。”

“陳阿姨,給小果她們的房間都準備好了吧,你幫晨曦把孩子抱過去吧。”薑晨曦和薑小果依舊住在老太太旁邊的那間房裏,老太太解釋說專門給薑晨曦和何景軒準備了婚房,這間房先臨時住。雖是臨時住,但房間裏也已經貼心的放了小床,換了新被褥,鋪著供孩子玩耍的地墊。陽光隔著玻璃窗照進開著足足暖氣的房間裏,非常溫暖。小果被小心翼翼的安放在小**,小手也被及時清理幹淨後,薑晨曦就去了奶奶的房間。

薑姝然

薑姝然之所以沒去機場接薑晨曦,是因為工廠真的出事了。

一大早,她的電話就響個不停,那件被薑沛然截停的衣服的檢測結果還沒有完全出來,但出來的結果全都不合標準,尤其是防火這一項,不僅沒有阻燃性,而且遇火就會發生粘性。如果粘在皮膚上,這將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

薑姝然的腦袋哄的一聲炸了。她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研製,辛辛苦苦製定的工藝流程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是截停所有的貨品,避免更大的損失卻是當下必須采取的措施。所有的銷售、售後、外聯人員都已經調動起來,查詢貨品走到了哪一步?已經進入第三方庫房的貨品她直接安排人打電話與客戶溝通先封存,這種成批量的貨品還好截住,問題就是有些廠家的安保科自行買去的散貨,這個追查起來就非常麻煩了。

會議室裏,薑沛然與魏東平也發生了極大的衝突,薑沛然要公開發表聲明召回所有產品,可魏東平不同意。他說投資者的盡調剛完成,投資方已經發布公告了,公示期一到,投資款就能到位了。這個檔上發召回聲明,就是往自己臉上抹黑,這種汙漬一旦被媒體捕捉,就會形成軒然大波。他主張派出所有外服人員,電話追回和現場追回兩條途徑並進,秘密的把貨品追回。這樣既穩妥又不會損壞華鑫聲譽。薑沛然不同意,他說一旦防護服在救災現場投入使用,如果碰巧是劣質產品,不知道何時何地就會爆出問題,就像一顆顆不受控製的定時炸彈,後果非常可怕。早一天聲明,早一天召回,才是防止發生最壞結果的最佳措施。

見薑沛然不肯讓步,魏東平說:“老薑,你清醒一下。咱們的產品交付都是有工期的,現在這批產品眼看著就要報廢了,咱們隻收了定金,大部分貨款都沒有收回,可原料款卻全部支付了。重新生產要什麽?要錢!哪裏來錢?貸款已經沒有了,投資方的注資是咱們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我們必須低調行事,等款到位,我們才有能力、才有資金挽回客戶的損失,不然怎麽辦?雙倍賠償,拿什麽賠?是你的房子,還是我的房子?你讓大家住哪裏?老太太和孩子怎麽辦?”他已經不是以往溫和儒雅的態度,說到最後一句,已經聲嘶力竭起來。

如果從利於企業發展的角度來想。憑心而論,魏東平的提議確實是最穩妥的路徑。但如果出於良心的考慮,越早阻止這批會出現大事故的商品上市,才是該選擇的方向。薑姝然在旁邊默默的想。她的心中也第一次出現了左右為難,她理解薑沛然,她更理解魏東平,有多少企業家是有良心的呢?又有多少人的第一桶金來的清白呢?

她輕輕咳了一下,緩緩的說:“哥,我覺得東平哥說的有道理。防護服不是常用品,我們的人今天已經開始打電話截停,業務人員明天一早就要出差了,哪裏那麽巧,今晚就有災害發生,而且正好選用了我們的產品,如果真有這樣的概率,那隻能說老天爺也要讓我們華鑫亡了,對嗎?真那樣,我們也沒有辦法,當下首保投資合作,是能讓華鑫繼續發展的理性選擇。”

薑姝然看見薑沛然的眉頭痛苦的用力皺在了一起,他用手按壓著自己的心髒位置,露出了非常難受的表情,然後,他無力的揮了揮手,讓自己和魏東平都出去。說他要靜一靜。

薑姝然明白這是薑沛然同意魏東平和自己的意見了,做這個決定,對他而言並不輕鬆。她和薑沛然都生在老革命的家庭裏,從小受著紅旗下的紅色教育,骨子裏是有一份關於英雄、正義的堅守與榮譽的,可是麵對企業的發展,麵對資金的壓力,麵對百十來號員工的生存,他們畢竟還是要為五鬥米折腰,哥哥心裏不好受,她懂。

她和魏東平走出了辦公室,她示意魏東平去自己的辦公室坐一坐。在辦公室裏,薑姝然說出了自己的疑惑“東平哥,這批貨怎麽會出這麽大的問題啊?原材料廠家是咱倆一起選的,實驗是我親自做的,檢驗流程和工藝也是我親自安排的,為什麽?為什麽?我真的想不通。難道說咱們的生產線上有內鬼,偷偷置換了產品?可是為什麽?”

“能為什麽?不是錢,就是利!”魏東平從牙根裏擠出這句話,一拳敲在了桌子上,“這個蛀蟲,如果讓我抓住,看我不剝了他的皮。”

薑沛然

待確認兩人走出了辦公室,薑沛然連忙拉開抽屜,取出自己的藥吞了下去。如今這心髒絞痛爆發頻率愈來愈勤,醫生建議他盡快做冠脈造影,確定下一步是安支架還是保守治療,但他走不開。他曾想過,一旦企業並購成功,就先把魏東平推到CEO的位置上,自己先調整和治療身體。但是,企業總走在這樣、那樣的關鍵節點上,讓他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在此刻把這樣的爛攤子交出去。

內心的缺氧性陣痛好一陣子才緩解下來,薑沛然頹然靠在自己的大巴椅上,人啊,這一生的美好年華,怎麽消散的如此之快?自星月出生,邵惠芸就一直希望能和自己一起出去走走,旅遊一趟。但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要他打消行程,他自問給了邵惠芸一份安穩的生活,卻也是一份寂寞的生活。在這個生活裏,自己作為一個丈夫、一位父親和一個兒子是長期缺席的。但此刻哪裏有時間來兒女情長,企業還有這麽多事情等待自己來決策。

微信消息突然彈出在屏幕上,是邵惠芸問他何時回家?對啊,今天還是一個重要日子,是薑晨曦帶小果回家的日子,自己答應了王新蘋要早些回家,等這一波難受緩解就趕快出發吧。

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是如此虛弱與疲憊,從成為一個蔡雪琴期望的那樣的男子漢的那一天起,他就背負起了沉重的責任。在過去,責任與他薑沛然是完全無關的。

薑沛然是誰,是和魏東平並稱的黑白雙煞小霸王,小時候,院裏每一件惡作劇都或多或少和他們有關係,上學時,他們打架逃學,想成為教父那樣的黑老大,他們幻想快意江湖的俠客精神,想當李尋歡,也想有例不虛發的飛刀技術,那年少輕狂的時光啊,恰恰和此刻的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形成了鮮明對比。記得八歲那次爬屋頂踩落了隔壁王奶奶家的瓦片,砸死了院子裏下蛋的老母雞,王奶奶氣的在院子裏跺著腳大罵“這是誰家的倒黴孩子,將來一定沒有好下場。”

報應不爽啊!走上創業之路的自己可不是沒有好下場了?但更讓他揪心的卻是那批已經不知散往何處的防護服。魏東平說的有道理,薑姝然也說的有道理,但即使隻有1%的概率,發生在誰那兒就是100%的不幸。祈禱吧,祈禱一切平安順利,讓他成功截回全部貨品。

待終於感覺自己恢複如常之後,薑沛然給薑姝然打了電話,說好十分鍾後在樓下會麵。在完成了作為一個企業家的使命之後,他得完成作為好父親的部分,當然,現在還有了好外公的那一部分。

到家時快八點了,一家人都沒有吃飯靜靜等著。這讓回來的三人有些不好意思。薑沛然就帶頭打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媽,您就該帶著大家先吃,我們今天有點忙,回來晚了。真是。唉!”

“小曦,你回來了,小果呢?”他早已看見了女兒,卻隻剛剛來得及說上一句話。

“爸,您好,我回來了。”他聽見薑晨曦應答著小果還沒睡醒,就點了點頭,說孩子小,要多休息。

三人在餐桌前坐下來,一場久違的全家福終於啟動了,除了薑星月和沒睡醒的薑小果,全家都到齊了。薑沛然饒有興趣的問薑晨曦“晨曦,何先生什麽時候能回來啊?你邵姨最近為了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你得好好給你邵姨敬杯酒,謝謝她。”

薑晨曦聽話的端著酒杯敬給邵惠芸,邵惠芸一疊連聲的推脫著,說這是自己該做的事情。一家人雖然都各自懷著沉重的心事,但畢竟把這場久別重逢的家宴吃出了喜慶的味道。

薑晨曦

晚餐後,薑晨曦跟著姑姑薑姝然去了奶奶王新蘋的房間,小果依舊睡得香甜,漫長的旅途,加上一下午的興奮可把這個孩子累壞了。薑晨曦斟酌著語句,不知該把自己的事情和盤托出,還是再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可是進到奶奶的房間裏麵後,她就不忍心再說任何話了,因為**放著一個針線匣子,擺著一個未剪完的囍字。奶奶見她看就說:奶奶年輕時手藝棒著呢,可惜現在眼睛不好了,隻能剪個喜字給你們助助興了!薑晨曦到嘴邊的話就咽回去了。

邵惠芸不久也進來了,三位長輩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的不外乎是婚禮的流程安排、該請哪些客人、還有誰的請帖沒發這些瑣碎的事情。邵惠芸還賣寶似的拿出婚紗的圖樣,這個婚紗的樣子其實薑晨曦已經在微信中看過了,但她還是裝出了喜歡的表情,長輩們都對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自己怎麽說的出口,這個婚禮已經不存在了的真相呢。

算了,反正剛回來一天,婚禮還有兩個星期,就讓自己像鴕鳥一樣再藏一會兒,心無旁騖的享受一下被親情包裹的久違關愛吧。

看到薑晨曦興致不高,大家都猜測她是累了,催她早些去休息,薑晨曦這才戀戀不舍的從奶奶房間裏出來。

她也確實累了,昨天上午,她像沒事人一樣送走了何景軒後,就開始了大逃亡計劃。不敢帶太多東西,行李中基本都是小果的必需品,她把屬於自己的一些物品簡單打了一個包,叫來了聯邦快遞發走。然後,就帶著小果直奔機場。這一路上,她無數次看向窗外,唯恐何景軒有所覺察的追上來,辦理登機手續時,有位空乘人員突然請她到邊上聊兩句,她的心裏瞬間就咯噔了一下,冷汗都冒出來了,甚至開始觀察周圍環境,該如何抱著孩子逃跑。但那人隻是詢問她要不要給孩子定一個飛機上的搖籃。

拿到了登機牌,直到走入海關前的那一刻,她的心始終在不停的撲通撲通亂跳。她不敢刷卡,也沒有太多現金,所以不能給奶奶或其他人帶任何禮物,隻能目不斜視的穿過琳琅滿目的免稅店,直到抱著小果登上飛機。在飛機起飛的刹那,她看著舷窗下漸變漸小的建築,才兩天來第一次放心的合上了眼睛。畢竟現在,誰也不能把小果從她的身邊奪走了。

“……您的航班將在30分鍾後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請……”

在廣播聲中,薑晨曦睜開了眼睛,舷窗外的城市逐漸開始變得清晰,房子如同小積木塊般整齊排列著,這是自己闊別了三年的故鄉。雖然不像母親那樣有落葉歸根的情懷,但薑晨曦心裏也升起了幾分“近鄉情更怯”的感覺。她的目光微轉,落在了旁邊的果果身上。小女孩猶然香夢沉酣,胖嘟嘟的小臉蛋枕在扶手上的小靠枕上,小小的身體恰好蜷在座位上,她輕輕撫摸著果果軟軟的發絲,默默的在心中為孩子未來的命運祈禱。

“媽媽,是要到了?”小女孩卻仿佛有心有靈犀般的醒了。“我們到北京了嗎?媽媽,您說的長城在哪裏呢?還有Summer Palace,……”孩子的精力真是一種讓薑晨曦佩服的存在,這個小不點兒轉眼就從睡眼朦朧切換到生龍活虎,她摟過小女兒靠在自己的身上。這是小果第一次來中國,此情此景卻不知怎麽就讓她回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跟著母親回國的經曆。

那時的自己已經快到十歲了,但她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陪伴母親搭乘飛機長途旅行。即使在旅途中,母親仍舊是一絲不苟的。她在漫長的旅行中帶自己背誦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自己一到“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就卡住了,母親就用不影響周圍乘客的音量提示“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此時此景,薑晨曦不由想,那時的母親教授這首詩是否還有其他深意?是在為過往追悔嗎?“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可人生畢竟不是小說,從無後悔藥可言,意識到錯誤又如何?並不能重新來過。尤其那時的母親已身患絕症,思慮幼女尚無力生存,曾經同床共枕的另一半早另結新歡。唯一可以投奔的隻有自己的前婆婆王新蘋。那該是怎樣一種淒涼?

但那時母親對自己說的話卻是這樣的:“晨曦,你要記住,為人要有傲骨,就像陶淵明,不管是饑寒交迫、貧病交加還是受人排擠,內心始終有一個強大的自己,更不曾為五鬥米折腰……失意從來都是弱者給自己的借口,不是人生的永恒際遇。”

“媽媽,我記著呢。”薑晨曦在心中默默回複著母親,也給自己打打氣,無論遇到什麽樣的困難,第一,她絕不會放棄小果,第二,她一定要好好的努力活下去,為了母親,更為了自己。

薑晨曦就這樣在家中的**輾轉反複的想著心事,不知道何時才進入了夢鄉。

薑沛然

淩晨的時候,薑沛然做了一個夢,他竟然久違的夢見了蔡雪琴,蔡雪琴依舊是當年的俊俏模樣,隻是麵色很柔和,不像平常那麽嚴肅,她甚至對他溫和的笑著,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了他的頭發說“沛然,這些年,累壞了吧?該歇歇了。”不知什麽地方傳來了叮叮叮的聲音,聲音很大,大的蓋住了蔡雪琴的聲音,讓他隻能看見蔡雪琴的嘴巴在動,卻聽不見她接下來說了什麽,他很生氣想把那個鈴聲關掉。手卻碰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是電話鈴聲,他驟然驚醒,電話是工廠廠長打來的。怕吵醒邵惠芸,他披衣起身去了和臥室相連的衛生間,然後接起了電話。

“薑總,出事了”李廠長在電話線那頭慌得聲音都變了音兒“薑總,工廠著火了”

“你說什麽?”薑沛然大聲追問了一句。

“薑總,工廠的生產線著火了,消防隊正在救火,應該沒有人員傷亡,但貨品損失有多少,現在還看不出來。”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到”薑沛然掛了電話,匆匆忙穿上衣服,他晚上喝了酒,不敢開車,又打電話給自己的司機,讓他馬上開車過來。時間指在了淩晨三點時分,邵惠芸已經驚醒,追問出了什麽事情,他沒跟邵惠芸說詳情,隻是說工廠出了一些事,自己要去看看。邵惠芸不敢多問,默默幫他找好衣服,拿好提包,待薑沛然大步流星走出家門時,時鍾剛剛指向了三點半。

薑沛然趕到工廠時,魏東平也到了,這把火起的蹊蹺,一批在生產線上未完成的服裝燒毀了,與廠房相連的庫房中的一批存貨也燒掉了,所幸是員工宿舍離得遠,除了有一個員工救火時被煙熏的暈過去送了醫院,其他沒有人員傷亡。

魏東平沮喪的一拍大腿:“這下完了,本來要調查防護服的物料問題,這一把火,把我們的線索和證據都燒光了。”

薑沛然一陣陣出著冷汗,又難受起來。他一遍遍在心裏對著自己說,不能在這時倒下,決不能在這時,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明天大火的消息就會傳出去。危機公關如何做?實打實的生產交貨問題怎麽解決?賬上還有多少錢可以完成賠付?這都是燃眉之急。他和魏東平分工,一個個給中層打電話,簡單說了情況,通知明天一大早就在工廠開緊急現場工作會議。

早上七點時,該到的幾個重要領導都趕到了,這都是和薑沛然一起創業的老人,也都各自持有公司的股份,經過初步盤點,生產線的防護服和庫房的防護服共損失了一萬兩千件,初略估計是近百萬的損失。但麻煩的是,這一批貨都臨近貨期了,如果月底不能交貨,就要支付雙倍的損失。

薑沛然一邊盤點貨品,一邊安排商務部立刻和收貨方溝通,看能否通融收貨的日期。這邊剛安排好,另一項關於不合格的防護服的追溯問題也布置了下去,大家立刻分頭布置,各自下去工作。

薑沛然和魏東平留在現場做善後工作,得了消息的薑姝然也趕到了,三人站在被燒成一片煙灰的庫房廢墟中發怔。起火的原因還未找到,隻是這火恰好燒掉了做防護服的一批原材料,這批材料昨天魏東平剛吩咐封存,本來他和薑姝然計劃好要駐場大半個月,逐一查明材料的來源和問題的。唉,薑沛然喟然長歎一聲,但他沒時間感傷,因為他的手機不停的閃爍和鳴叫著,來自投資方的電話竟然這麽快就打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