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沛然

該來的躲不過去,投資方畢竟還是第一時間知曉了華鑫的情況,對方先是貌似關切的客套了幾句,對華鑫的損失深表遺憾。但接下來話鋒一轉說,公司董事會改組,注資事情要再次上會討論,等結果出來再和薑沛然通報。

薑沛然無力的掛上了電話,愈發感覺四麵楚歌。此時,他已經回到了辦公室,秘書說有人在等他,他一看是R&G公司的委托律師,對方是來和他商量房產轉移的相關事情的,在相關的文件上簽過字,房產的歸屬就全部搞定了。聯想到自己的身體情況,薑沛然又留住了律師,和律師商量關於遺囑的相關事宜。

送走律師,辦公室暫時歸入平靜,但平靜之下,卻隱藏著一股巨大的潛流,而薑沛然正站立在潛流的巨大浪尖之上。薑沛然知道自己的精英團隊已經全部撒出去了,商務和銷售在追貨、在和客戶溝通;財務部在盤存資金,盤點庫存,查看所有投資項目,賬款情況;技術部門在工廠調研貨品質量的事故源頭,隻有自己,看似無事可做,可卻得不到半刻清閑,他不時接起這個電話,打出那個電話,頭腦中更有千萬條思緒在掙紮,在鬥爭。剛接起的電話,是來自貸款公司的,說本期的還款已經逾期,要盡快還款,薑沛然答應著掛了電話。挺過這一次,華鑫無恙。但如果敗了這一局,等待華鑫的隻有破產倒閉這一條路。年過半百,反而要一無所有嗎?

他又一次習慣性的拿出煙,點燃,習慣性的走到窗前,俯視窗外。這棟位於東三環黃金位置的寫字樓中的辦公室曾給予他多少自信!每次站在落地窗前的遠眺,都讓他仿佛有了一種君主視察領土的睥睨視野,帶給他屬於創業成功的充實感。此刻,樓下車水馬龍依舊,卻已驅不散他心中的焦慮。真是要山窮水盡嗎?資金鏈就這麽斷了?20年前,他雖然不富有,卻也不缺錢,自信的覺得可以贏得天下,憋了一口氣要讓蔡雪琴刮目相看,悔不當初。可現如今,自己仿佛擁有了一切,卻是上有老、下有小,老母嬌妻幼女,讓他邁出每一步都不得不瞻前顧後,哪裏還有自信、精力和時間重新殺回來啊?!

辦公室門開了,在華鑫能不敲門進他的辦公室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老夥伴魏東平,一個是薑姝然,果然,兩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哥,我們和消防隊溝通過,從現場來看,這場火是一次人為事故。要不要報警立案偵查?”這是薑姝然的聲音。

“立什麽案?”薑沛然斷然否決了妹妹的提議,“還嫌華鑫的新聞不夠多嗎?要查也得我們內部自己查,但凡是個人,總會留下痕跡,找到這個人,我薑沛然必須親自問問他,到底哪裏得罪了他,讓他這麽鋌而走險,埋下一顆這麽大的雷。”

“是,我們已經讓保安科去查監控了,奇怪的是,昨晚恰好斷了一次電,那個時間段的監控全都沒了。”這是魏東平在回答。“這件事整個顯得蹊蹺,從咱們這次出質量事故,到工廠起火,再到消息擴散到投資方,環環相扣,就像是有人跟我們下了一盤很大的棋一樣。沛然,你也想想,我們最近是得罪誰家了嗎?”

“商業嘛,本來就是你死我活,這些年,華鑫的市場越做越大,別人家的蛋糕就越切越小,你得意了,就會有人在哭。現在說得罪了哪家,誰能知道呢?商場雖然如戰場,但這種手段實在下三濫,這是哪個混蛋崽子要把華鑫往死裏整啊。不過,我薑沛然才不會這麽好欺負。”薑沛然喟然長歎,連帶著最後一句的氣勢都弱了好多。

魏東平接口“說這些確實為時過早,我們當下最重要的是商量退路,等所有貨品追回後,再看下一步的賠償和損失該怎麽做?”

“哥,我剛才也和軍代表那裏溝通過了,提了一嘴華鑫當下的困難,他們是最大的客戶,隻要他們肯讓一下貨期,再追加一筆預付款,我們也許就挺過來了。但這麽大的事,沒法電話溝通,我跟他們約了明天上午過去談。雖然是周末,人家也給麵子,肯見我。”

“好的,姝然,辛苦你了。我明天和你一起去。你這會兒去忙吧,我再和東平聊幾句。”

看著薑姝然走出去。薑沛然起身給魏東平倒了一杯茶,兩人麵對麵坐著,一時竟半天無語。終於,薑沛然張嘴說:“東平啊,咱倆風風雨雨的走過了四十年了。這感情其實就和親兄弟一樣。這會兒說托孤不吉利,但一旦老哥哥真的挺不過這一關,我們薑家這一攤子就得指望著你來照顧了。你們雖然不說,但我能看出你和姝然的事兒,抓抓緊,把事情辦了吧。這些年,姝然一直在等你,她除了脾氣有點急,心眼著實不壞。你們真的結婚了,我把薑家托付給你也更心安理得、名正言順了。”

“這是說什麽呢?”魏東平搶過了話頭“別整的跟留遺言似的,你想盡快脫身過清閑日子,我跟你說啊,不能夠!咱老哥倆,秤不離砣,誰也別想先脫身,就等著咱們都七老八十的,人家都嫌棄了,一起去住敬老院吧。哈哈”

魏東平語氣裏麵的輕鬆勁兒感染了薑沛然,他也笑了,“我大概是老了,這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是和你這瀟瀟灑灑的單身漢不一樣啊。我聽說你的婚已經離了?”

“是,淑霞的爸爸是兩個月前去世的,我們在葬禮後就把事情辦了。現在不僅無牽無掛,還一窮二白,我想著她一個女人不容易,房產和存款都留給她了。回頭我問問姝然,如果她不嫌我老,不嫌我窮,我就到你們薑家掛一號了。嘿,沒想到從小就跟你爭誰是老大,到這歲數,反倒是徹底得管你叫聲哥了。”

“哈哈,命裏注定,當然躲不過去啦。”薑沛然仰天大笑起來。

薑姝然

薑姝然沒有心情猜哥哥和魏東平的談話內容,她的心裏有點亂。

自從產品質量事故後,她細細梳理了一下與供應商的溝通和供貨的過程,和特種服裝有關的每家供應商都是她和魏東平跑定的,供貨合同也是兩人共同審核的。出事之後,她也第一時間跟其中一家原材料供應商打過電話,對方話說的很漂亮,卻有些推卸責任,但大意就是,所有的產品和材料標準都是和華鑫商定過的,有合同為證,更有華鑫的驗收函。

好吧,華鑫簽收的代表除了自己就是魏東平。如果讓她說魏東平有問題,這是打死她也不會承認的事情,她信任魏東平勝過信任自己。魏東平參與了華鑫發展的所有曆程,華鑫的今天和他立下的汗馬功勞密不可分。但不是魏東平,就是自己了,自己有沒有問題,不是一清二楚的事情嗎?莫非,在華鑫內部還隱藏著自己不知道的暗流勢力嗎?

她不由想起了昨晚,晚飯後,她先去了王新蘋的房間和母親、薑晨曦等人聊天,回房間時有些晚了,她給魏東平打過一次電話,但提示卻是對方不在服務區。她記得自己吃完晚飯送魏東平出去時,魏東平說過直接回家。然後,她又撥打了微信視頻,卻提示對方網絡信號不佳,魏東平去哪裏了呢?他很少有不接自己電話的情況啊。

工廠出事那會兒她並不知道。她是感覺口渴,下樓倒水喝,卻看見嫂子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發愁,才知道了哥哥半夜離家的事情,她立刻打電話給工廠廠長,然後叫了滴滴就往工廠趕。可是等她到了現場,卻見魏東平的車早停在了現場,那麽魏東平的消息從哪裏來的呢?是哥哥通知的?她去問過廠長,廠長說魏東平昨天晚上就過來了,是和他商量封存貨品的事情,後來看時間晚了,直接在廠招待所開了間房。這一切都沒問題,但既然要去工廠,幹嘛跟自己說是回家呢?

薑姝然是個急性子,這些疑惑窩在她的心裏無解,她就幹不了其他的事情。她給魏東平發了信息,讓他回辦公室以後就告訴她。魏東平不久就回了信息,薑姝然就直接衝到了魏東平的辦公室。

“你昨天晚上為什麽去工廠?”薑姝然說話向來開門見山。“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回我?”

“哦,我想如果告訴你去工廠,你肯定要跟著。小曦剛回來,讓你歇歇陪陪家人,我把能幹的先幹了,怎麽?有什麽問題嗎?”魏東平的回答天衣無縫。他翻出來手機,“你給我打電話了嗎?我看看”他滑動著手機屏幕“還真是,那會兒我可能和李廠長看庫房呢,手機設置了靜音,沒有聽見啊。這一直忙忙碌碌的,沒顧上查看。怎麽了,我的小獅子生氣了?”

這些解釋合情合理,薑姝然按理不該再窩火或懷疑,可她心裏總有驅之不散的陰影在徘徊,具體是什麽,自己卻又說不清楚。她看著魏東平過來,一邊把自己攬在懷裏,一邊說“姝然,這一切都會過去的,有我在,別怕!”

薑姝然卻並不領情,她推開了魏東平,“我害怕什麽?我才不怕呢,憑我薑姝然的實力,到哪裏找不下一份工作?養不活自己?我是怕我哥這次走不出這個難關。你沒發現嗎?他這幾年老的厲害,也憔悴的厲害,我總覺得他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們,好像身體也出了什麽問題似的,看他今天中午接完投資方電話的臉色,實在是太嚇人。”

“唉,你這女人啊!”魏東平無奈的搖搖頭,大概也明白讓薑姝然做一個安然蜷在自己懷抱裏的弱女子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說“這人間的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並不是說每個人的努力就一定能有好結果,我們隻能說盡力。但企業如果真的走不下去,也隻能認命。但隻要人還在,總能東山再起的。”

“哼,我偏不信這個,我就信人定勝天。你看著吧。”薑姝然斬釘截鐵的回答。

薑晨曦

薑晨曦聽說父親半夜就走了,心中不勝唏噓。

三年未見,她發現其他人還好,隻有父親明顯見老,不僅兩鬢斑白,而且氣色不好,就連過往挺拔的身材也開始有些佝僂了。隨著這些年年歲漸長,生活曆練增加,尤其是經曆了近日的生活打擊後,薑晨曦心底裏突然對父親多出了幾分寬容和理解。本來今天還想抽空和父親說說自己的事情,也想勸勸父親多注意一些身體,但父親不在,就隻能放棄了。既然這一天沒有別的事情可做,薑晨曦就臨時跟奶奶商量了一下,開車帶小果去給自己的媽媽掃墓了。

她買了鮮花帶過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在母親的墓碑前,她又看到了一束小向日葵,從花瓣的新鮮程度推斷已經有兩三天的樣子。記憶中,這樣的向日葵已經出現過多次了,這是誰啊?一定是母親非常知心的好朋友吧,母親離世已經十餘年了,一件事在十餘年間始終堅守,這該是什麽情誼呢?薑晨曦暗想這次回去一定要問問姑姑,是否知道母親還有這樣一位至交好友,她作為女兒,應該好好跟人家說一聲感謝。

她牽著小果的手,讓小果給墓碑鞠了一躬“媽,不孝女帶小果來看您了,小果是您的外孫女,已經快三歲了。我沒有看清人,選擇了一段不堪的感情,但是小果是無辜的,我不後悔帶她來到這個世界。您能理解我嗎?”

“媽媽,您是在和誰說話啊?誰在這裏啊?”小果問。

薑晨曦把小果摟在了懷裏。“這裏住著媽媽的媽媽,也是最愛媽媽的人,她對媽媽特別嚴厲,卻是打心裏愛媽媽。”

“是嗎?小果的媽媽也愛小果,小果也愛媽媽。”薑晨曦給了小果一個緊緊的擁抱,兩行止不住的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滑落。

離開墓地,她先把小果送回了家,又趕去了R&G律所,她要盡快處理好海外賬戶的事情。自己已經回來了,如果律所繼續按照委托協議匯款,這筆錢不是都到了何景軒手上?前些年,自己和小果畢竟是有生活費的,錢也不白給,但自己都回來了,母親的買命錢無論如何不能便宜那個渣男。

她來的及時,律所說明年一季度的匯款正要轉賬呢,但既然她那張卡已經作廢,隻要提供一個新的賬號,他們就可以進行新的支付。但同時,他們也告訴薑晨曦,蔡雪琴留下的保險賠付額度共兩百多萬,加上投資利息,每個季度給她匯去,如今也就快支付完了。

薑晨曦就讓把最後一筆匯款全部轉到自己的新賬號上,辦完轉賬手續,接待她的工作人員又拿出一個鮮紅的本本,是給薑晨曦的房產證,並告訴薑晨曦,房產的過戶手續全部辦完了,現在這套房就在薑晨曦名下了。

看著紅色的本本,薑晨曦心中不覺百感交集,和母親在那套老式樓房中共同生活的記憶瞬間鮮活起來,母親卻早已化作一縷青煙,但這樣的母親卻仍然以這種特殊的方式關注和愛著自己。

律師說,這套房產位於老城區,現在市值也是不錯的。薑晨曦向對方道過謝,又順便假借朋友的名義谘詢了一下關於孩子撫養權的歸屬。律師說這種案子是可以在國內開庭的,而且孩子的母親應該具有優先撫養權,如果真的出現了撫養權糾紛,可以在母親的戶籍所在地上訴打官司,按中國的法律,勝算的可能性非常大。聽到這裏,薑晨曦心中的兩塊石頭同時落了地,她雖然不知道何景軒那邊現在具體是什麽狀況?是不是報警在尋人?但現如今的自己身處國內親人懷抱之中,還是感覺非常安全和踏實的。

告別律師往外走的路上,好巧不巧,她又碰到了故人。

在靠門的一個格子間邊的書架旁,一個小夥子正低頭查找資料,這次是薑晨曦先出聲“Hi,周亦磊”。

對方聞言抬起了頭,幾乎是不敢相信的看著薑晨曦,一時瞪大了眼睛竟然沒有說出話。薑晨曦樂了“怎麽了?不認識了,我是薑晨曦啊。”

“當然了,晨曦學姐好,我當然認識你了。”周亦磊像是突然醒悟般的說,“對了,聽星月說,你要回國呢,聽說你要結婚了,是嗎?”

這話瞬間擊中了薑晨曦的痛點,讓她的精神變得有點蔫。“那個先別提了。我今天就是來辦點事的,看見你了就打個招呼,看來你在這裏上班了。你先忙著,我有事先走了。”她轉身準備著離開,卻聽見周亦磊說“學姐,你忙不忙,不忙咱們就喝杯咖啡吧。”

“行,那還是星巴克吧。”薑晨曦猶豫了一下說。也許她也希望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說說近來的窩心事吧。

仿佛曆史正在以驚人的相似度重演。隔著三年的時光,還是那棟寫字樓,還是那家咖啡廳,一樣的座位,就連咖啡的味道都沒變,一起喝咖啡的人也看似相同,但心境呢,彼時的自己和現在相比,為何竟然有種相隔千萬年的感受了呢?

“晨曦學姐,你最近還好嗎?看起來瘦了好多。”周亦磊沉默了半晌,終於冒出來一句話。

“還好吧,瘦不是大家一致的追求嗎?你是在這裏上班了嗎?”薑晨曦這麽回答。

“對,畢業之前在這裏實習過,讀研究生時還是實習生,後來畢業了就正式分配到這裏了。”說完這句話,兩人又沉默了好一會兒。薑晨曦想打破僵局,率先說句什麽,她剛發了一個音節,大約對麵的那位也是同一個心思,也發出了一個音節,兩個音節碰撞到一起,兩人又一次一起沉默了。

薑晨曦笑了“你先說。”

周亦磊想了想,終於說“學姐,我想解釋一下當年的事情。”

“當年?什麽事?”薑晨曦問。

周亦磊的眼神明顯的黯淡了一下:“學姐,你可能忘了,可是,當年我約你來家裏吃飯真的是誠心誠意的,我也跟我媽媽說了,她也很高興。可是,可是……”可是到這裏,他又停住了。

“沒關係的,都這麽多年了,我都忘記了,不用解釋了。”薑晨曦回答“我不生氣了,我也沒有生過氣。誰沒有一點意外啊,對吧。”

“學姐,其實我約了你來的那個周末的前兩天,我奶奶突然去世了。”周亦磊終於把這句話憋了出來。這個大男孩已經不像當年說一句話就臉紅了,“奶奶特別特別疼我,小時候我沒有跟父母出去的時候,一直是奶奶帶著我。我總以為未來的日子還很多,還有很多時間可以陪伴,假期也選了實習沒有回老家。沒想到,沒想到,竟然連最後一麵也沒有見到。我接到消息當時就傻了,心裏隻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要趕回去見奶奶一麵。”眼淚在周亦磊的眼眶中打轉,顯而易見,即使三年過去,心上的傷痕依舊未能痊愈。人這一生,最難愈合是情傷啊。

“可是,我趕回去後,奶奶已經躺在了冰棺裏,不管我怎樣呼喚她老人家,她都再也醒不過來了。”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這個大男孩把臉轉到了一邊,用力抑製著自己的情感,以致於肩膀都開始不停的抖動。

“小周!節哀順變吧!”薑晨曦放慢了語氣,盡量輕柔的說,“今天才知道這個消息,真是太遺憾了,也不能再去吊唁老人了。但我想,老人家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會希望你快樂幸福。生命都是有限的,也許,有一天我們都能和相愛的人在天堂相遇呢。現下,就是要好好活著,等見麵的時候,把每一天的日子都說給老人家聽,說給愛我們的人聽,你說對嗎?”

周亦磊感激的抬頭看了薑晨曦一眼“學姐,我當年都暈了,好久以後,我才想起約你的事情,可是那段時間我很頹廢,什麽也不想說,什麽也不想做,甚至於休學了一個學期。等我重新振作起來,你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我後來做了誌願者、做了家教,就是盡量想讓自己忙碌起來,才能減緩對奶奶的思念。結果,後來才知道,我有一位學生薑星月竟然是你妹妹呢。世界真小啊。能再見到你真好。”

“可不是,我們還能相遇,還能坐在這裏喝咖啡,就是命運的眷顧呢。珍惜生活吧!學弟。”薑晨曦想想,那會兒估計自己回去了吧。命運真的很有意思,就算當年見麵了又能怎樣呢?難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命運軌跡就會改變嗎?不,該發生的依舊會發生,該有的傷痛依舊會疼在身上,這不就是人生嗎?薑晨曦告訴周亦磊自己可能會在國內停留一陣子,待咖啡喝完,兩人準備告別時。周亦磊吞吞吐吐的說“學姐,我之前說可能參加不了你的婚禮。”

“哦,那個啊,沒關係的。”薑晨曦回答,急慌慌的想避開這個話題“我要回家了,我的女兒還在家裏等我呢。今天是周五,晚上星月還要回家,我得趕快回去打個招呼。改天再約吧。”

脫口而出的“女兒”二字似乎再次提醒了周亦磊什麽,他終於不再說什麽,默默在咖啡廳門口和薑晨曦說了再見。

薑星月

周末到了,薑星月回家了。

和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樣,薑星月有說有笑的和同學們說了再見。上了車後,和媽媽之間就隻剩下了一問一答。她的手機不斷接到信息,看上幾眼,全是各個平台關於還款的信息。月中是各種貸款的還款日。不知為什麽,一筆筆花出去的錢,最多不過兩三萬,匯聚在一起竟然成為幾十萬的巨額。這些花銷主要是直播的打賞,自己買的那些限量版的手伴,化妝品還是其次,還有看演出的高價票,怎麽就滾成了這麽大的一個雪球了呢?

薑星月倒不是害怕,反正有家裏做後盾,有媽媽兜底兒,可是媽媽擱自己這裏一張五萬額度的卡,自己每個月都刷光了,也不夠各種花唄、借唄、京東、小米等等的還貸。這還是讓薑星月有點發愁的,該怎麽和家人解釋呢?這個周末得和爸爸撒撒嬌要些錢出來,姑姑那裏也可以打點一下,薑晨曦回來了,跟她借點錢不會不給吧?這麽想著,她就開始跟媽媽主動說話了。

“媽,您記得和我最好的那個同學小冰嗎?”

“嗯,記得啊,是那個個子不高的小姑娘吧。成績聽說很好。”邵惠芸回答。

“媽,小冰的爸爸媽媽都不在北京,她和奶奶一起住,最近她奶奶生病了,爸爸還沒有趕回來,所以她跟我借錢墊醫藥費來著。”薑星月說。

“嗯,沒事,幫助同學是應該的。回頭媽媽給你轉過去,要多少啊。”邵惠芸一邊開車,一邊回答著女兒。“小冰的爸爸媽媽做什麽工作的啊?這事得回來吧。”

“我也不知道,感覺她家挺神秘的。您給轉我兩萬吧,回頭她一給我,我就還給您。”薑星月說。

“哦。”邵惠芸不問了,薑星月的同學家境都很不錯,看來這對父母不知是從事什麽重點保密項目了。“小月,回頭同學還給你了,你也不用給媽媽,當你的零花錢就行了。你姐姐回來了,而且,你做小姨了呢,你的小外甥女叫小果,是個特別可愛的小娃娃,你回家要對姐姐友好些啊!尤其是對小朋友要表示歡迎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最不喜歡小孩子了,又愛哭,又很吵。”薑星月嗤之以鼻的回答。

邵惠芸笑了“說的就像你沒有打小過來似的,你小時候那個凶,那個不聽話啊。還是個愛哭精。”

“媽,好了,您就會揭我的短兒。”薑星月不耐煩的打斷媽媽的話,帶上耳機,像過往一樣不再和媽媽說話了。

到家以後,果然看見了一個大大眼睛的小蘿莉,怯生生的躲在薑晨曦身邊,偷偷攀著自己媽媽的身體,往外探著小腦袋觀察著周圍,顯得非常可愛。薑星月禮貌性地跟姐姐打了招呼,就回到了自己房間裏。她一邊斜躺在**聽音樂,一邊隨意瀏覽著信息。

門口傳來了動靜,她一抬頭,見那個小蘿莉已經出現在了門口:“小於(姨),小於(姨),”小姑娘口齒不清的喊著自己。

“怎麽了?找我幹什麽?”薑星月硬邦邦的問。

“小於,你能和我玩嗎?”小蘿莉身後拖著一個相對於她顯得很大的透明袋子,裏麵裝著一袋子樂高小模塊,“你能陪我玩這個嗎。”

“你怎麽不找你媽媽玩啊?”薑星月問。

“媽媽奶奶說話,我自己玩。”小果一個個字的說,發音並不是很清晰,但薑星月卻聽明白了。她本來懶得搭理這個小朋友,這是薑晨曦的孩子,她才不會喜歡呢。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就由著那個小娃娃拉著自己的手把自己從**拽起來了。大概自己心裏也住著一個小朋友吧,於是,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沒多久就開始興高采烈的坐在地板上拚樂高了。

“這個沒意思,我們歇會,看小姨帶你玩遊戲。”拚了一會兒樂高,薑星月拿出來自己的Pad,帶小果玩切蛋糕、分水果還有奇跡暖暖的換裝遊戲,兩人在薑小果唧唧咯咯的笑聲裏玩的格外融洽。直到薑晨曦來找兩人去吃飯,看到的也是這一大一小的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的快樂模樣。

吃晚飯時,薑小果點名要坐在小姨和媽媽中間,讓大人們驚奇的是,也讓薑星月自己困惑的是,自己居然像中魔法一般換了位置坐在了小果身邊,吃飯時,有個胖胖暖暖的身體依偎著自己,不時來幾句小大人似的話語,讓薑星月感到了一種被需要的愉悅感。

王新蘋

王老太太又一次神經過敏的感覺家中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兒子一大早就走了,女兒也匆匆忙忙的離去,直到很晚也沒有回來,周末時,也沒有按慣例回家吃飯。不說那兩個大忙人,就是孫女薑晨曦似乎也有問題。一般來說,一個要結婚的女孩子,哪個不是一臉幸福的憧憬,哪個會不向往換上婚紗、交換戒指的特殊時刻,哪個會不對婚禮的細節不厭其煩,又有哪個會對未來的夫婿隻字不提呢?

可是,薑晨曦卻全都做到了。她不僅一幅從裏到外都心事重重的樣子,有好幾次,王新蘋都感覺薑晨曦要對她說些什麽了,可每次話到嘴邊,卻又被她咽了下去。老太太急死了,可還不敢表現出來,她知道薑晨曦是個外柔內剛的孩子,打定主意不說的話,任誰問也沒用,她隻能耐心的等著,等待這個孩子來和自己主動說些什麽。

三年的時間,她心愛的外孫女做了媽媽,這是一個女人一生多麽重要的時刻啊。重孫女小果雖然可人疼,可這三年的日子,小曦究竟是怎麽過來的,老太太竟然絲毫不知。每次想到這裏,她都有些後悔不該把孩子送到那麽遙遠的地方,她更不知未來的孫女婿是個什麽樣的人,本來打定主意要在婚禮之前考察一下那個男孩子,但薑晨曦回來已經兩天了,那個男孩不僅一點消息沒有,薑晨曦也對之隻字不提,這正常嗎?

老太太想著心事,晚上根本睡不著,她特意留在客廳裏,想等著兒子回來,跟兒子簡單說說自己的疑惑,但直到夜裏十一點,兒子也沒有回來。邵惠芸又幾次來催自己去睡覺,老太太想反正兒子回來也會很晚了,明天是周末,應該會有機會照麵,有話就等到明天再說吧。這麽想著才回了房間。

但躺在**,王新蘋卻一直迷迷糊糊的睡不著。恍惚中,好像看見薑晨曦抱著小果一步步往外走,越走越遠。她就想:這大黑天的,要去哪裏啊?可是不管她怎麽著急,怎麽喊,薑晨曦就是不回頭,還越走越快,眼看就要走沒影了。老太太急了,就回頭跟站在自己身邊的兒子薑沛然說,“沛然,你快把小曦叫回來啊。”可是兒子卻隻是慘然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說:“媽,以後我不能管她了,也管不了這一大家人了。”

老太太的心一慌,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幾番掙紮,突然驚醒,卻是一個噩夢。這時,她聽到了門響,是兒子薑沛然回來了吧?抬頭看看表,已經接近淩晨一點了。這工作可真磨人啊,老太太有些心疼自己的兒子,加上夢中的驚悸未消,於是就披衣起了身,在樓道裏剛好和薑沛然打了照麵,她問薑沛然還好嗎?吃過飯沒有,要不要吃些東西,但兒子的精神氣色都特別不好,隻是疲憊的搖搖頭說讓她快去休息,並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但王新蘋心中的不祥之兆卻越燃越熾。這一夜輾轉反側都不能把她在**多留一刻,第二天天色剛麻麻亮,老太太就下了樓,陳阿姨正在準備早飯,吃飯的間歇中,薑沛然也下了樓。

““今天還得出趟門,今天和姝然約了一起去拜訪一個客戶。離得遠,開車得三四個小時。”

“這樣啊,那要小心些。沛然啊,你工作這麽忙,媽也不多說什麽了,隻是要注意身體,這一家老小都指著你呢。”

“是,媽,我都知道。這幾天,小曦回來,事情也多,凡事您多吩咐惠芸,她想不到的,您提醒她一些。”

“我知道,惠芸現在已經很周到了,放心忙你的工作去吧。”

老太太目送著兒子出門,預測著兒子不到晚上回不來。但她的預料卻出了偏差,不到十點,兒子就回來了,回來時的臉色鐵青,唇色發紫,一起回來的還有薑姝然和魏東平,老太太知道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因為三個人立刻進了書房關起了門商討,吃午飯時也沒有出來,薑晨曦去喊時,薑沛然說讓大家先吃,他們再等等。老太太就讓陳阿姨把飯菜揀出來一份送到了書房裏。

一頓午飯,一家人除了小果都吃的心不在焉。到十二點半的時候,老太太推開碗,正要說自己吃飽了時,家中的門鈴卻沒有任何征兆的響起來。老太太一驚,這是哪來的客人呢?陳阿姨去開了門,門外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人,兩人一亮證件說:“我們是東城分局的,這裏是薑沛然的家嗎?我們要找他了解一些情況。”

老太太的心一緊,血氣上湧,眼前一黑,就歪倒在椅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