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在奶奶倒下的一刹那,站在奶奶身邊的薑晨曦眼疾手快的伸手把奶奶扶住了,陳阿姨幫著她一起把老太太扶在了沙發上平躺好。客廳裏的邵惠芸目瞪口呆,不知該先招呼客人,還是該先照顧老太太,讓薑晨曦感激的是,妹妹薑星月雖然一臉驚慌,但卻懂事的把正要張開嘴哭的小果拉到了一邊,還用身子擋住了小果的視線。

“奶奶,奶奶……”

“媽媽,媽媽……”

“老太太,老太太……”

客廳裏亂成一團,各種呼喚聲響起。兩名穿著製服的幹警見此有些猶豫和尷尬,提醒著大家趕快撥打120。薑晨曦第一個反應過來,撥通了急救電話。大家亂七八糟的圍在沙發邊上,薑晨曦揮著手喊:“散開一些,散開一些,讓奶奶透透氣”。這時,薑沛然、薑姝然、魏東平已經從樓上衝了下來。幹警走上來一步,問誰是薑沛然。

薑晨曦看見父親迎著幹警走了過去。對方先是亮了亮證件,然後舉著攝像頭邊對著薑沛然拍攝著,邊說:“薑沛然,昨天淩晨發生了一起化工廠爆燃事故,參與救險的人員現在嚴重燒傷正在搶救中,我們接到舉報華鑫生產的防護服以次充好,不符合質量標準,現在按規定傳訊你配合我們進行調查。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

薑晨曦看著戲劇性的一幕在眼前上演,幹警說的每個字雖然都聽清楚了,但頭腦中卻不能把這些話語串聯成具體的意義,此刻,她仍舊有幾分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或是在看一部港式警匪片,但父親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幹警戴上了手銬。

童年中曾經有無數次在心中埋怨過父親,但此刻看到父親被捕,她仍舊感到揪心的擔憂。她看著父親向幹警申請看看老太太,獲得批準後又緩步走到奶奶身邊,低頭看看奶奶,摸摸奶奶的脈搏,然後抬頭看著薑晨曦說“小曦,你是老大,請你照顧好奶奶,照顧好家裏,有事多和姑姑和魏叔叔商量。”接著,他又看向邵惠芸“惠芸,別慌,沒事啊。小月,好好陪陪媽媽。”邵惠芸在淚眼婆娑中忙不迭的點著頭,又搖著頭“這一定是搞錯了。”

父親最後又轉頭看了看薑姝然和魏東平,這一眼中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但他卻隻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他就這樣在兩個幹警的押送下走出了薑晨曦的視線。薑晨曦慌了,她覺得還有很多事情要問,怎麽能讓父親就這麽走了呢?可是耳邊已經被邵惠芸的哭天搶地、被陳阿姨的一片老太太、老太太的驚呼、被薑星月那句“你們憑什麽帶走我爸爸?”的質問充滿了。她無力呼吸,無力思考,隻知道,剛才父親把一個很艱巨的任務交在了自己手中。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庇護在奶奶和父親的蔭涼中的小女孩,她已經成為薑家的長女、長孫女,該由她來撐開這片濃蔭了。

邵惠芸跟著幹警衝了出去,一遍遍問出了什麽事情,一遍遍說這肯定是搞錯了,她還試圖攔著幹警打開車門……薑晨曦率先走過去抱住繼母,阻止她在衝動中的進一步不理智的舉動,她說:“芸姨,您冷靜些,我們得先鎮定下來。”

呼嘯的警笛聲中,薑沛然被帶走了。薑晨曦扶著無法獨自站立的邵惠芸回到客廳,滿懷疑惑的目光看向姑姑薑姝然。薑姝然簡短的說“這些事我等下再跟你說,我們得先救老太太。”窗外再次響起了鳴笛聲,這次是救護車到了。薑晨曦迅速判斷了一下形勢,她對著薑姝然說“姑姑,奶奶這裏我和陳姨來,您和東平叔叔先去打聽爸爸的事情,看看到底怎麽回事,請律師有沒有用,現在我們能做什麽。”說著,她又轉向了邵惠芸“芸姨,請您一定一定要鎮定下來,我要跟奶奶去醫院,拜托您幫我照顧好小果,家裏還有一攤子事兒,還得有人等消息,拿主意,就請您來主持大局了。”邵惠芸早在哭泣中沒了主意,這會兒聽見有人發號施令就像是得到了救命稻草,她忙不迭的回答“小果跟著我,你放心去醫院吧,姝然,你們一定要打聽清楚沛然到底有什麽事,這肯定是個誤會,肯定是個誤會。哎呀,這可怎麽是好。”

薑晨曦沒有時間再來安撫繼母的情緒,她走到小果麵前,蹲下來跟小朋友說:“小果是不是乖孩子啊?”

“當然了,小果乖乖!”小朋友拍打著自己的小胸脯,做出很驕傲的樣子。

“那媽媽要去醫院照顧老祖,小果在家裏和姥姥、小姨玩,好嗎?”薑晨曦慢慢的說。

“嗯,小果和小於(姨)玩,小果聽話話。”聽到小果這麽說。薑晨曦又抬頭看了看薑星月,後者也正打量著她,“星月,家裏拜托你了,照顧好你的媽媽。有消息我立刻告訴你。”

在這種特殊的時刻,薑星月雖然滿臉是淚,但也不再任性,反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姐,請你一定要照顧好奶奶。”

救護車呼嘯著出發了,薑晨曦拉著奶奶的手,感受著溫度正一點點從老人的手心中消散,當年失去媽媽時的那種無助和淒涼又湧上了心頭。

“老天爺,求求你,請讓奶奶好起來吧!”她一遍遍的在心裏默默祈禱著,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滑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薑姝然

薑姝然帶著幾分讚許地看著薑晨曦臨危不亂的布置著一切,仿佛再次看到了蔡雪琴的身影。她目送著救護車走出視線後,先是甩了甩頭發,把幾縷散落在額前的頭發甩開,接著邊掏出手機,邊對魏東平說“我要先給軍代表打電話,打聽情況,咱們倆得趕快去公司,趁著警察還沒到,看看還有什麽要收拾整理的東西。”

魏東平回答說:“那我去開車,你去和屋裏的人打個招呼,我們馬上走。”

“知道了!”薑姝然已經幾步蹬上了門廳的小樓梯。打開房門,屋子裏邵惠芸正坐在沙發上發呆,薑星月和薑小果在沙發角落一起看著一本彩色繪本。“嫂子,我要和東平去公司,還要打聽一下相關情況,你把我哥的換洗衣服、常用物品收拾整理一下,回頭看能不能送過去。小曦那兒一有消息,趕快告訴我。還要算算賬,看看家裏還有多少可用的現金,哥哥這裏,媽媽這裏,花錢都是少不了的。”

“好的,好的,姝然,花錢不怕,保你哥哥平安就行。”邵惠芸回答著。薑姝然已經開始對著薑星月“星月,你是個明白孩子,家裏的事情多盯著一點兒,有事兒就打我電話,打東平叔叔的電話也可以。小果你幫著你姐多照顧一點兒,啊。”

“姑姑,我知道。您放心”薑星月點著頭,又開始轉頭哄著小果。薑姝然心中感慨著孩子們都長大了,轉身就又出了門。門外冷風呼嘯著,讓她打了一個激靈,但魏東平的車已經開過來了,薑姝然拉開車門坐進去,魏東平體貼的幫她係上了安全帶,一踩油門,汽車呼嘯而去。

直到在座位上坐定,薑姝然亂哄哄的腦中才有了時間把從起床到現在發生的事情捋了一遍。早上,她和哥哥往和軍代表約定好的地方趕。才在路上開出去不久,魏東平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千怕萬怕,發往河南安陽零售店的防護服還是出事了,因為化工廠爆燃,工廠保安科的救援人員先穿著防護服進入了現場,結果被燒成了重傷。廠家已經把電話打過來了,質問防護服的質量問題。而網上,此事已經被沸沸騰騰的炒開了。

當初,這批貨因為數量少,還沒輪到被召回。魏東平建議兩人先取消和軍代表的約會,大家先碰頭商量怎麽處理當下的危機事件。薑姝然掛上電話,立刻打開了手機網頁。

“防護服疑質量問題致消防員重傷生死未卜”“黑心商人的人血饅頭還要發生多少起?”

“防護服還是催命符?”

類似的大標題赫然登上了熱搜,她心裏一驚,猶豫著要不要兵分兩路,和軍代表那邊還是要打個招呼,但電話卻已響起來。她一看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接起來剛喂了一聲。對方已經開始說了:

“薑經理,今天上午你們先不要過來了,我這裏有些忙,最近也先別聯係了。”這麽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薑姝然卻聽懂了。因為這正是今天約好的軍代表的聲音,對方不知從哪裏聽來了什麽消息,電話都不用手機而是改用了一個不常見的座機和自己聯係。她在心裏沉重的歎了口氣,客氣的寒暄了幾句就掛上了電話。然後她和哥哥匯報了一下情況,兄妹倆當下就找了一個路口調頭回家了。

“哥,這次的事情我覺得特別奇怪,一環扣著一環,所有小概率事件都聚在了一起,似乎老天爺都要讓我們薑家倒啊!”

薑沛然一時沒有說話,半晌才回答“姝然,萬一事情鬧大,我是法人代表,肯定首當其衝。公司的事情、家裏的事情,隻能先拜托你了。該咱們承擔的責任,咱們不躲。另外,如果你去我辦公室,我辦公桌的第二個抽屜裏有個小鐵盒子,你就自己把它收起來,別讓你嫂子看到。”

“哥,你這瞎說什麽啊,不會有事的。更不會走到那一步的。”薑姝然搶白著,但心裏卻也變得空落落的沒邊兒沒底兒,“當下,就要看那幾個傷員的受傷情況了,但願別出人命。”

當他們到家時,魏東平已等在了門外,幾人進了書房討論對策,薑沛然打電話給財務總監查公司賬目情況,盡快籌出現金賠付受傷人員,但財務回過來的電話卻令氣氛更加嚴酷,幾筆大的賬款都沒有收回,貨款已經支付,很快還麵臨著賠付問題,賬麵上根本沒有可以動用的現金。

“老薑,我的手頭還有一些錢,雖然不頂什麽事兒,但可以暫時用著。唉,本來我這手頭還該有些錢,但離婚時都給淑芬了。”

“東平,你的錢不能用,你和姝然結婚我這做哥哥的什麽都不送,已經很過分了,哪裏還能用你的錢。”

“哥,你快看看這個。”薑姝然一直在旁邊看著手機的熱搜消息,此刻突然喊了一聲,就在上午關於化工廠爆燃的熱搜下麵,突然出了一條熱評,有人發出了三張圖,圖片內容是從不同角度拍攝的一隻吉祥物娃娃,大標題寫著“吉祥物暗藏玄機,勾結軍代表實錘。”

“天哪,這是誰幹的?”薑姝然攥住了胸口,那天安排和軍代表吃飯送禮,是一件很機密的事情,知道吉祥物裏暗藏乾坤的根本沒有幾個人,連自己都是後來才得知的。如果不是軍代表自己泄露消息,就隻能是華鑫最高層的幾個人啦。但軍代表沒有任何理由自掘墳墓泄露此事啊,那麽就隻能是華鑫自己人做的?那麽,這個隱藏在華鑫內部的黑手是誰啊?網絡評論雖然沒有法律效力,但卻勢必影響到和軍方客戶的關係,讓惡劣的局勢再度惡化。

三個人看著新聞,麵麵相覷,“該來的躲不過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陷害我?!”被逼到了絕境,薑沛然反而生出了幾分豪氣。“我不是被嚇大的,華鑫這些年雖然發展的快,但也不是沒有經曆過事兒,我倒要看看,是我薑沛然先倒下,還是他們先倒下。”

薑姝然看見哥哥頗有氣勢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但臉色卻已經變得蒼白的可怕。她想說句什麽話來安慰哥哥,但一時心亂如麻,竟然什麽也說不出來。也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了門鈴聲,警察居然這麽快就到了。

她記得哥哥轉頭看著自己說:“姝然,對不起了,家裏的事情你多照顧一些吧,媽身體不好,慢慢跟她說。R&G律師事務所一直有業務聯係,我把常聯係的電話發給你了,回頭你來和他們聯係對接。放心,我合法經營,沒有做過任何違法的事情,不會有事的。”

魏東平也在此刻走上了一步“老薑,你放心,家裏和公司我都會照顧的。回頭該說的你說,不該說的別說,盡量等律師到了再說話。”

薑沛然在魏東平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率先走出了房間。而老太太也恰在此刻暈倒了……

早上發生的一切過電影般在薑姝然的腦海中回放,她揉了揉太陽穴,說:“東平哥,我還是要先見律師,聽聽律師怎麽說。公司那邊咱們去了也做不了什麽。”

“姝然,你別亂,你想想,公司有哪些對咱們有力的物證、人證,現在都要布置安排起來,律師是要找,但是如果事情真的大了,公司一旦被封存,審計也會介入,趁著警察和其他人還沒到,咱們自己先整理一下,賬目也要查一下,別真有什麽重大漏洞,對嗎?”

“東平哥,我心裏亂的很,過去覺得哥哥很多事情做的不到位,當麵抱怨和背後抱怨都有過,現在哥哥被帶走了,才第一次感受到他挑的是一副這麽重的擔子。我不敢想他今天的樣子,因為他今天走的時候的臉色真的太難看了……”

“姝然,別多想,老薑的身體我知道,那是運動員的體質,他就是一時急的,不會有大事的。他現在首當其衝在受苦,咱們能做的就是做好後勤,別讓他後院起火,再有後顧之憂。”魏東平邊說邊從方向盤上騰出了一隻手握住了薑姝然的手。

“謝謝你,東平哥。”薑姝然用兩隻手把魏東平的手合在了掌中,感覺無形中多了幾分力量。

到公司後,薑姝然先自己去了哥哥辦公室,在哥哥指定的地方拿到了那個小鐵盒子,盒子並不沉,見有小密碼鎖,薑姝然就先把盒子放在了隨身的手提袋裏。這時,財務總監也拿著近期賬務過來了,薑姝然就把魏東平喊來了。財務總監提到賬目唯一特別的地方,是與R&G律所每季度的一筆業務往來,大概在三年前開始,每季度都在30萬左右,此外,他提到薑總還在上海購買了一套房產。聽到這裏,薑姝然的心裏動了一下,她問財務總監關於房產的位置和具體情況,但財務總監說其他的細節就都不知道了,因為都是委托R&G公司開展的相關業務。此外,被熱搜評論提及到吉祥物暗藏玄機的15萬卡金,賬目是分攤在招待費裏,應該不會查出什麽問題。但公司當下麵臨著現金流的嚴重危機,為了做軍方的特殊防護服項目,跟銀行貸了一大筆款,還有幾筆商業貸款,眼瞅著這一兩個月就要到期了,眼下,別說給各個收貨方支付賠付金,就是發工資都成問題了。

薑姝然痛苦的轉頭看看魏東平,後者也正專注地瞅著報表,薑姝然強打起精神,又問財務總監,如果沒有進項,那還有哪些可以節流的項目嗎?財務總監老劉想了想說,每個月最大的支出是廠房、設備的固定折舊,以及員工成本,這是省不了的錢。目前還可以節流的有單身公寓的租金,尤其是幾位高管的房費,每個月都有二十萬左右,說到這裏,財務總監有點吞吞吐吐起來。

薑姝然看不得這個,就說“老劉,有事情就說,到了這個時候,沒必要藏著掖著。”見薑姝然這麽說,老劉回答說:“您自己的公寓也包含在這筆費用裏麵,每月有兩萬左右。此外,還有高管的油費和交通費,公司承諾補貼中層以上的油費,每個月大概在三十多萬,這兩項就能省出來大概五十萬。”

薑姝然倒吸了一口涼氣,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華鑫已經形成了這樣尾大不掉的局勢了呢。還沒有成為大公司呢,各種譜兒先擺上了。還記得華鑫剛開始創業時,幾個人擠在十五平米的辦公室裏,除了哥哥自己那輛捷達,就隻有一輛一踩油門各處都響的小麵包車,送貨、洽談、商務全是它,也是其樂融融,沒有人抱怨。可是從哪個節點開始,管理成本已經上升到這樣龐大的數字了呢?

可是,自己住在三環的高級公寓,享受著公車接送、油費報銷的特權,不也就是這巨額管理成本中的一部分嗎?想到這兒,她說:“老劉,這事得從我自己做起來,公寓租金就支付到這個月底,下個月都退了,跟高管說清楚公司當下的形勢,願意和公司同甘共苦的咱們歡迎,但若是受不了這種落差,想走咱們也不攔著。這些年,他們跟著華鑫吃過苦,但也賺過不少錢了,我現在首先要保的是基層員工的利益,如果高管們不願意和公司同甘共苦,絕不勉強。留下,歡迎!要走,不攔著!”

“姝然,這事要悠著來,不然會引起公司動**的。”魏東平在旁邊提醒。

“動**?公司都快沒了,還怕什麽動**?”薑姝然斬金截鐵的回答。她抬起手腕看看表,對老劉說“老劉,現在兩點四十五,請你通知下去,十五分鍾後召開高管會,我先給大家通個氣,也順便摸摸情況。”

劉經理出去後,薑姝然轉過身看著魏東平:“東平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無情?可是,現在要救我哥、救華鑫,隻能這樣了。開源節流,我倒是要看看這些高管,一起共過富貴,如今又能有多少人和華鑫共同麵對這場來勢凶猛的危局啊?”

邵惠芸

在薑姝然運籌帷幄,薑晨曦在醫院裏無數次祈禱時,這個家裏的女主人邵惠芸早就徹底沒了主意。

邵惠芸來自農村,幼年父母離異,實情是媽媽嫌棄家裏窮,跟別人跑了。她跟著爸爸吃著百家飯長大。總算是學習成績不錯,她最終考上了大學,學費是爸爸跟全村東拚西湊來的。整個大學期間也是在打工中度過的。她的生活是在嫁給薑沛然後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日子寬裕了,還了所有債務,想接父親來,但老父親在農村過慣了,不想受束縛,她也隨了他。父親大前年離世,在薑沛然的主持下,葬禮辦的風風光光,村裏人挑不出毛病。所以當她披麻戴孝時,她再一次認定了這輩子跟了薑沛然是她最大的福份。

可是,她的天地卻在這個上午顛覆了。她緊張、擔憂、或者說她完全失去了主意,喪失了思考,她娘家早就沒有什麽像樣的長輩了,生命中也沒有什麽鐵打的閨蜜,所以,她並不知道該和誰商量,更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她隻能呆呆的坐在沙發上,仿佛不去麵對,不好的事情就不會發生。直到薑星月過來提醒她是不是要做飯了?因為薑小果在哭著說肚子餓了。

邵惠芸的魂魄回來了幾分,她機械的挪到了廚房,但養尊處優慣了的她,竟然發現這個過往由陳阿姨掌控的廚房此刻對她是如此的陌生。她手忙腳亂的煮出了兩碗麵,因為心不在焉,煮麵時水撲了出來,澆滅了火。待兩碗毫無看相的西紅柿雞蛋麵端上桌子時,薑星月第一個嫌棄著推開了,說自己有點心吃。但薑小果卻還給她麵子,也大概是真的餓了,這孩子連著吃了好幾口爛麵條,然後問邵惠芸:“姥姥,媽媽去哪了?媽媽什麽時候回來?”

“啊,你媽媽,你媽媽很快就回來了。”邵惠芸的這個回答過於敷衍,連薑小果都沒有騙過,這個孩子嘴一扁,就要開哭。

薑星月忙說“小果,剛才那個故事裏的小雞勇敢不?一會小姨帶你看下一集好不好。”

臨時被轉移了注意力的薑小果點了點頭,這頓飯和這場哭鬧風波才算是熬過去了。

“媽,您說我爸怎麽了?會有事嗎?”薑星月問她。

“呸呸呸,當然沒事了,你爸怎麽會有事?”邵惠芸立刻回答。

“姑姑剛才不是讓您整理東西嗎?”薑星月又說。

“哦。對對,”邵惠芸忙從餐桌前站起來,但她又瞬間陷入了發怔的狀態,“我要幹什麽來著,對,收拾東西。月月,你陪著小果玩一會兒,媽媽上趟樓找東西。”

但入眼的每樣東西都能引發邵惠芸的眼淚,她坐在床頭哭了一場又一場,眼淚幹了又因其他的小情境而觸動,直到薑星月在樓下喊媽媽時,她才發現天色已然全黑。薑星月在樓下喊了她幾聲,見沒有回應,就帶著薑小果上了樓,看見邵惠芸在哭,薑小果湊過來,踮起腳就要去擦邵惠芸的眼淚。

“姥姥怎麽了?姥姥也想媽媽了嗎?”薑小果說。

邵惠芸被這童音從另一個世界喚回,她這才看清站在自己眼前的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尤其是薑小果,這張漂亮的小臉蛋上有菜湯,有鼻涕,有巧克力,被染的花花綠綠,早上綁的小辮子此刻早就滾得亂蓬蓬的,薑星月更是一臉沒精打采。

“媽,你不能就這麽一直哭啊?難道我是家裏的成年人嗎?”薑星月不滿的質問著“爸爸出事了,姑姑在忙,姐姐在照顧奶奶,您多少也該管些事情啊,我帶了一下午孩子了,我明天還有要交的作業呢。你忘了我是高中的學生了?”

孩子的責備徹底喚醒了邵惠芸,也喚醒了她作為一位母親、一位妻子和一位姥姥的責任感。“月月,你說的對,可是……”她鼻子一酸,又想哭,薑星月已經嫌棄的打斷她。

“您的手機剛才在響,我看是薑晨曦打來的,就接了。我姐說奶奶已經從搶救室出來了,現在已經轉特護病房了。但目前還是昏迷狀態,要繼續觀察,她今晚回不來了,但她已經讓陳阿姨回來了,她還問小果好不好。我要去寫作業了,您不能讓我一直看著孩子吧。”

“月月,對不起,是媽媽沒用”邵惠芸喃喃著。“我看天都黑了,你們肚子餓了嗎?晚飯想吃什麽?”

“算了,我已經自己點了外賣了,您的飯還是別做了。姑姑讓您收拾的東西怎麽樣了?不該給姑姑打個電話嗎?”

“對,給你姑姑打個電話。”邵惠芸擦了擦眼淚,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做的事情一樣接過了薑星月遞過來的手機。

“喂,是姝然嗎?我是你嫂子……啊?在忙是吧?一會兒打過來……哦,好的,我等著。”薑姝然那邊顯然很忙,很快就掛斷了邵惠芸的電話。邵惠芸六神無主的看向薑星月,仿佛薑星月現在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一般。薑星月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說“媽,我才是家裏的寶寶好嗎?我真的不知道您這麽多年是怎麽過的?您陪一會兒小果,我要去寫作業了。”說著,她就轉身出了房間。

房間裏就剩下了邵惠芸和薑小果,薑小果說“姥姥,我要嗯嗯。”

邵惠芸忙站起來,帶著薑小果往廁所去,她還沒有把兒童專用的馬桶圈放在座圈上,已經聽見小果放了一個長長的屁屁,帶出了一股強烈的味道。來不及脫掉褲子,薑小果已經拉在褲子裏了。邵惠芸忙把薑小果放在馬桶座圈上,把她的褲子全脫掉,這個小朋友皺著眉毛繼續使著勁兒,還不忘了說:“姥姥,是不是很臭臭?”

“姥姥不怕臭!”邵惠芸被小家夥生龍活虎的狀態感染了,好像被注入了力量,她等著薑小果拉完,幫她清理幹淨屁屁,就勢給薑小果洗了個澡,把她的小花臉重新變得白白淨淨的,又從薑晨曦的房間裏找到寶寶霜給孩子抹上,換上幹淨的衣服。待她衝上奶遞給孩子,小果乖乖的靠在枕頭上喝起了奶,這孩子下午一直跟著薑星月玩,也沒正經午睡過,一瓶奶還沒有喝完,就在邵惠芸的大**睡著了。

邵惠芸輕手輕腳的關了大燈,調暗床頭的小台燈,就著微光,把薑沛然的兩套內衣褲、一個水杯、一小袋茶葉裝在了一個小旅行袋裏。想了想,她又打開了保險櫃。裏麵放著五萬的現金和幾張存單,她大概清點了一下,存單總額有三十來萬,這是薑沛然平時給她的零花錢,用不完的部分,她定期存起來的。看著存單,她呆了一下,又鎖上了保險櫃。去衛生間洗淨了小果的衣服,忙完這一切,薑姝然的電話也打過來了。

“嫂子,我在回來的路上,我這陣子要住家裏了。對了,我請律師了,律師明天就能看到我哥,你把該收拾的換洗衣服這些都給帶上,準備好了是吧?另外,家裏的錢先湊湊,律師說如果受傷家屬選擇諒解,對我哥的判決是有幫助的。具體的回家說,我先開車了。我剛才去醫院把陳阿姨一起帶回來了。”

王新蘋

在大家都在各自的責任和心事中煎熬時,王新蘋在醫院的病**醒了過來,病床對麵的牆上掛著一隻大鍾,指向了三點,看看天色,該是淩晨了。

“我這是在哪裏?”老太太心裏想著,感覺頭沉沉的,手重重的,胳膊被什麽緊緊的纏著。耳邊傳來心髒監測儀特有的嘀嘀聲,血壓計的加壓聲、氧氣管的嗤嗤聲,和輸液管的滴答聲,都在靜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艱難的轉動了一下脖子,看到薑晨曦正趴在床頭打盹兒,老太太看了一下周圍潔白的環境,鼻中聞到消毒液的特有味道。這是在醫院啊?晨曦在陪著我,可是我怎麽來的醫院呢?隨著思考,老太太腦海中的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一一複蘇了,兒子青白的臉色,幹警閃亮的帽徽,老太太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心率又開始不受控製的亂跳,監護儀發出了報警聲,薑晨曦一下子驚醒了。

“奶奶,奶奶,您總算是醒了?您現在覺得怎麽樣?”

“小曦……”老太太覺得心裏存著很多話要說,但發出的聲音卻格外虛弱,“你爸爸?”

“您放心,我爸爸沒事,您這會兒覺得怎麽樣了?”薑晨曦關切的望著老太太問。

“真的沒事嗎?”老太太還是糾結著同樣的問題。聽到報警聲的醫生和護士已經進了病房,照明燈被打開了。年輕的值班醫生看看監測儀的情況,走到床頭問“老太太,現在感覺怎麽樣了?”

“謝謝醫生,感覺還好。”

“老太太,您有房顫,我們給您用了藥,目前房顫已在糾正中,這會兒心率降下來了,輸液作用還需要一段時間,那時您就會感覺好受一些了。目前,您首先要好好休息,五點鍾,護士要給您抽個血,我們得做些化驗。”醫生這麽吩咐著,又叮囑薑晨曦要記錄病人的尿量,護士看看輸液袋的餘量後,也叮囑了薑晨曦幾句才出去。

老太太看著薑晨曦因熬夜而變得憔悴的臉色,心裏格外不忍的說“小曦,奶奶真是老了,總是拖累你,你受苦了!”

“奶奶,您說什麽呢?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累,隻要您的身體能好起來,我就什麽事兒都沒有了。”

“對了,你在這裏,那小果怎麽辦?誰看著呢?”

“奶奶,您別操心了,剛才邵姨已經發微信說小果睡著了。您看。”薑晨曦把小果熟睡的照片打開湊到奶奶眼前。

王新蘋看了一眼,露出了一個笑容:“這孩子,和你小時候一樣可人疼,打小就懂事,不用大人操心。”說著,王新蘋語氣一轉:“小曦,你跟奶奶說實話,你在國外到底過的好不好,你和小果的爸爸還好吧?這些天也沒見你們聯係過。”

“誰說的,奶奶,我們聯係著呢,都沒事啊,您別操心這個那個的,陳阿姨走之前買了粥,您要不要喝幾口,喝的話,我就去熱一熱。”

見薑晨曦並沒有正麵回答自己的問題,老太太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緩緩搖了搖頭。這孩子從小不讓別人操心,此刻,自己躺在這裏,她還能說什麽讓自己著急的話嗎?

“奶奶,您要是不想吃東西,就試著再睡一會兒。等一會兒這一袋子藥打完,還得再注射一袋,我會看著針的,您放心歇一會兒。”

“小曦,你也睡一會兒,奶奶剛才睡夠了,不困了。打完針,奶奶叫護士,你把按鈴擱我手邊就行。”

“那哪行啊?我不困,我就陪著奶奶,我就想奶奶好起來。您躺著累不累,我給您揉揉腳好不好?”邊說,薑晨曦邊挪到了床尾,她把手先搓熱了,再伸進被子裏,在老太太的腿上、腳上輕輕打著圈按摩著。

王新蘋感受著孫女兒輕柔的手勢,腿上和心裏同時輕鬆起來,這是怎麽修來的福分,才能有這麽一個懂事的好孫女啊。

“小曦,奶奶這輩子有你這麽一個孫女,還能享著隔輩人的福氣,真的是值了。奶奶歲數大了,沒別的心願,就是希望你們沒病沒災,都好好的,開開心心的過日子,我就夠了。”王新蘋喃喃的念叨著,心裏明鏡般的清醒,但眼皮卻因藥力的作用變得格外沉重,她閉上眼睛又陷入了無邊的夢魘之中。

護士來換藥時,她正在一個黑暗的空間中掙紮,好像是薑沛然把她帶到了這裏,然後兒子就消失了。接著暗夜中有一束光打過來,是薑晨曦舉著一盞燈,燈光在地上打出了一道長長的光影。薑晨曦沿著這道光影朝著老太太走過來,離得近了,老太太發現燈光之下,這個孩子滿臉都是眼淚,她正要問她為什麽要哭,發生了什麽事情,耳邊卻聽見薑晨曦在輕輕呼喚:“奶奶,奶奶,您做噩夢了嗎?沒關係的,我在呢,我一直陪著您呢。”

王新蘋心中一驚,再次睜開眼睛,窗外已經透出了晨曦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