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在醫院熬了大半天又加上一整夜後,薑晨曦感覺比身體更疲憊的是自己的一顆心。
她的這顆心已經分別被奶奶、爸爸和薑小果占領了。隨著奶奶的心率、血壓指標逐漸穩定,屬於奶奶的一部分逐漸安定下來。但是,她非常想小果,這孩子自打離開出生的醫院,每夜都是和她共同度過的。自己一夜未歸,她會不會鬧?會不會哭?會不會想媽媽?她更擔心薑沛然,父親被警察帶走前的臉色、那句臨走前的叮囑和攙合著不放心與內疚的眼神都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心上。不知道父親怎樣了,隻希望他能盡快平安回來,萬事都能解決。
九點的時候,姑姑薑姝然帶著薑小果來了醫院。據說是因為邵惠芸送妹妹薑星月回學校了,薑小果睜開眼睛就開始鬧著找媽媽,找小姨,薑姝然沒有辦法,幹脆就帶她來了醫院。好在老太太這間病房是個單人間,薑小果來了以後,薑晨曦就把她放在了另一個陪護的病**,讓她自己玩。看見媽媽後,小果就安靜了,自己坐在**玩著自己的玩具小鴨子,這個小鴨子其實就是一個小播放器,可以錄音,平時薑晨曦經常錄好了故事,然後由小鴨子講給小果聽,小鴨外表毛茸茸的,是小果十分喜愛的一款玩具。
王新蘋看見小果也高興,不久醫生來查房,說老太太的情況雖然在好轉,但還是讓大家多注意,第一不要讓老太太受刺激,第二必須保持心態平和、充足睡眠。薑晨曦聽見醫生這麽說,稍微放了心。十點多鍾時,邵惠芸趕過來了,大家就讓薑晨曦帶著小果回家休息。薑晨曦不願意走,但畢竟小果在醫院裏不方便,她於是和邵惠芸說好,晚上還是由薑晨曦過來看護奶奶,把邵惠芸換回家,等明天再調換過來。
薑晨曦帶著小果走出病房,薑姝然跟老太太說要送送晨曦母女倆,也跟了過來。在路上,薑姝然大概跟薑晨曦交了一個底兒,說自己下午就要和辦公室主任一起去探望傷亡人員的家屬,看看有沒有可能達成對方諒解。同時,薑晨曦也獲知律師今早已經去看守所了,回頭就會有消息是不是可以取保候審。最後薑姝然對薑晨曦總結說:
“小曦,你也看到了,你的繼母遇事能力有限,妹妹還在上學,你回來本來是要籌備婚禮、準備休假的,可卻攤上了家裏出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對不起你!但看目前的情況,事件還是有轉機的。所以,你也別太著急。家裏還有我,有你魏叔叔,果果還小呢,你的首要責任還是要照顧好孩子。另外,婚禮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會不會受影響,是不是還能如期舉行,這事兒你心裏先要有個底兒。姑姑先跟你道個歉。”
“姑姑,我是薑家的一份子,您跟我道什麽歉啊,您更不用替我擔心。婚禮的事情辦不了沒關係,尤其是家裏現在亂哄哄的,還是提前主動取消了吧。”薑晨曦抱著小果說,後者正坐在她的懷裏安靜的玩著小鴨子。此刻突然插嘴說:“小果想爸爸,爸爸媽媽別吵架了,小果怕怕。”
“小果,爸爸媽媽挺好的。”薑晨曦沒有提防到薑小果這孩子突然放了這樣一個雷,忙不迭的掩飾著。但她言辭裏的驚慌和擔憂讓即使粗枝大葉如薑姝然者也聽出來了。“小曦,你和何景軒沒什麽事情吧?你這回來沒幾天,卻天天這麽多事,咱們都沒時間好好聊聊,我好像也沒聽你說過小果爸爸的日程,你們真的還好吧?如果婚禮不能按期舉行,你得跟人家好好解釋,別因為這個再生了誤會,那就不好了。”
“姑姑,我知道的,家裏這麽多事兒,您全力救我爸爸吧。該我做的事情,您就吩咐我,但別再為我分心了,我都懂。”薑晨曦說。
“可不是就是因為你懂,可是,總不能老是讓懂事的孩子受委屈啊。你自己也看看形勢,回頭家裏要是沒事還好,要真有事,你就先帶小果回去,不用為這些事兒把你也牽扯進去。”
“姑姑,您快別說了。我能走嗎?別說奶奶還在醫院,就是奶奶沒生病,家裏這個情況我也不能走啊。您真的不用為我擔心,我爸走之前也叮囑我多照顧家裏的事情,公司那邊、律師那邊我可能幫不上忙,但奶奶和家裏您交給我,我一定會照顧好的。”
“好孩子,難為你了。”薑姝然把持著方向盤,不再勸說了。
但薑晨曦心裏卻是百感交集,回家還不到一個星期,感覺上卻像是度過了幾個年頭一樣漫長。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爸爸被警察帶走,奶奶受驚入院,都是自己始料不及的事情。
但這種僵局卻把自己從進退兩難的地步解救了出來,因為這讓自己有了取消婚禮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也終於可以不用立刻把自己不堪回首的經曆親自講述給這些始終為自己擔憂的親人們聽了。這雖然是一種欺騙,但卻是自己當下能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做的最後一件事,維持的最後一種體麵,讓他們不必在此刻遍體鱗傷之際,仍要為自己的不幸經曆傷心落淚,氣憤填膺。
昨天,她已經收到了最後一筆保險賠付金,足有四十三萬多點,她計劃著把這筆錢拿出來充公,先解救家中的燃眉之急。但她還沒來得及說,就聽見姑姑的手機響了,姑姑接起來電話,聽著對麵應該是魏叔叔。因為姑姑說:“東平哥,好的,我知道了,太好了。”
掛了電話,姑姑薑姝然麵有喜色的對薑晨曦說:“小曦,你一會兒回家,好好把家裏收拾整理一下,讓陳阿姨給你爸爸做些清淡好消化的東西,你爸爸可能中午就能被保釋回家了。”
“真的,太好了!”薑晨曦心中一鬆,再附上一喜,“阿彌陀佛,上帝保佑。”
“哈哈,你這西方、東方的神仙都拜上了啊。”薑姝然聽聞喜訊,心情也格外輕鬆的跟薑晨曦開起了玩笑。
薑小果在一邊接口:“媽媽,阿彌陀佛是什麽啊?”
“哈哈,哈哈”薑晨曦和薑姝然同時大笑,汽車呼嘯著在道路上飛奔而去。
讓薑晨曦意外和驚喜的是,當她到家時,魏東平和自己的父親竟然也已經站在了家門口,父親滿臉胡子茬,外套看起來皺巴巴的,十分憔悴落魄。
“爸,您回來了。小果,快喊姥爺。”
“姥爺好。”小果奶聲奶氣的回答,但在薑沛然要擁抱她時,小姑娘卻皺著眉頭說:“姥爺,好臭臭啊。”
“哈哈,是啊,姥爺先去洗澡,再抱我們的小果果。”薑沛然尷尬的笑著放開了小果。
經曆了一天一夜的折騰,終於看到父親平安歸來,薑晨曦的心情驟然就放鬆下來,困倦之意也隨之襲上了心頭,一時間她隻覺得周身無一處不疼,她先陪著父親進了房間,安頓好小果,又讓父親去洗漱,自己也去衛生間衝了一個快速的熱水澡,換上一身幹爽的衣服重新回到客廳後,精氣神兒才開始聚集起來。
魏東平和姑姑還坐在客廳裏麵邊說話,邊等著父親出來。不久,她就見父親也整理停當出來,他並沒有換上家居服,仍是換了一身正式的衣服,看起來還是要和魏東平商量公事的樣子。因為沒看到小果,她就問姑姑,姑姑說,陳阿姨帶著小果上樓玩去了。薑晨曦想著父親和姑姑一定會有事情談,就也上了樓,她在父親的書房裏找到了小果,她正好奇的看著書房裏的擺放著的服裝小樣和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一比一的塑料模特,還伸出小手摸了摸模特的手。
“果果,來,這是姥爺辦公的地方,咱們去別的地方玩。”
“媽媽,果果想要這個大娃娃。”
“果果,這是試穿衣服的模特,是姥爺和姑太太工作用的,做出來新衣服,先會先給模特穿上,看看效果。”
“果果知道,果果玩小娃娃,姥爺有大娃娃”
“是呢,來,跟媽媽出來吧。”
薑晨曦剛拉著小果走出書房,就迎麵撞見了父親、姑姑和魏叔叔要往書房裏走,簡單打了招呼,薑晨曦就帶著小果離開了,誰也沒有注意到,小果的玩具小鴨子被靜靜遺落在書房的角落裏,錄音鍵一下下的閃爍著。
薑姝然
時間往回撥動十二個小時,昨晚當薑姝然離開公司後,因為放心不下王新蘋,又去了醫院,見薑晨曦不肯回來,就把陳阿姨帶回了家。待到家時,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了,她用鑰匙開了門,見整個房子都黑著燈,她打開客廳的燈,卻見嫂子邵惠芸正呆呆的坐在客廳沙發上,地上散落著吃了一半的麵包、翻開的繪本、撒落的玩具、還有喝完了的飲料瓶,陳阿姨立刻開始著手整理客廳的一片狼藉。
“怎麽不開燈啊?這幹什麽呢?”忙碌了一天的薑姝然自然是沒有什麽好聲氣兒。
“哎呀,姝然,你總算是回來了,你哥哥怎麽樣了?小果睡了,星月也睡了,我心裏著急,不知道該幹什麽。”
“嘿,這還沒有怎麽樣呢?你怎麽自己就開始慌了。我告訴你啊,該幹嘛幹嘛,我們薑家還沒走到絕路呢。”
“你說的是,說的是。”邵惠芸匆匆忙忙抹著滿臉的眼淚,一點也沒有和薑姝然搶白和爭辯的意思。她一邊拿起身邊一個小小旅行袋和一個大牛皮信封,一邊說“姝然,你看,我收拾了你哥的衣服,家裏可用的現金都在這裏,還有一些存單,這裏還有一些股票、證券,都是當初你哥弄的,我也不太懂,我都拿出來了,都在這裏。”
看到邵惠芸始終這麽好聲好氣,薑姝然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放緩了語氣說:“嫂子,這些現在還用不到,你先留著。今天下午我們跟律師見過麵了,律師過了一遍現有的材料,說目前是可以先爭取保釋的。如果順利的話,明天中午之前哥就可以回來了。衣服我們明天先不拿,先看看律師那邊的消息再說。時間這也不早了,你肯定也累了,我們先休息吧。我明天下午要出差了。明天你先送星月去學校,看看陳阿姨能不能先看一會兒小果,然後,你去醫院把小曦換回來吧。”
薑姝然說一句,邵惠芸就應一聲,尤其聽到關於薑沛然的消息後,她立刻喜上眉梢說:“太好了,沛然回來就好了。你說的對,你忙了一天,快去洗澡休息吧。”顯然,聽完薑姝然的話,邵惠芸已經有了精神。她忙不迭的推著薑姝然去休息,自己也隨著薑姝然上了樓。
但不知是不是累過了頭,腦袋一沾枕頭,薑姝然反而來了精神,一天的經曆重新一幕幕在眼前回放。高管會果然引起了震撼,大家明著沒說,但對待遇的驟然下降,還是表現出了明顯的不滿。但薑姝然不怕,她打斷了發牢騷的一位老資曆的副總,說:
“華鑫到了要大家同心協力的時刻,過去,華鑫依靠各位得到了發展,各位也在華鑫找到了歸屬,我現在並不是強求大家,薑總現在也隻是接受調查,事情的性質如何,沒有結果之前都是猜測和謠言。首先,我們自己不能自亂陣腳。我的意見有三條,第一是要保受害人利益,第二是要保客戶利益,第三是要保基層員工利益,華鑫有危機了,在座的人都是華鑫的骨幹人才,我更懇請大家齊心協力,共同度過難關。我率先帶頭,我本人的公寓馬上退租,我也不再申請或報銷油費,劉總,您記錄一下,先把我今年的年終獎取消了。但是,日後華鑫走出了困境,大家的付出我薑姝然不會忘記、我相信薑總也不會忘記!”
“把我的也取消吧”魏東平也接上了一句。
見薑姝然和魏東平這麽說,高管才稀稀拉拉表了態,但薑姝然沒有時間和精力來安撫這群人,因為來自R&G的陳律師已經到了,他是華鑫的老熟人,自己常在哥哥的辦公室裏見。
陳律師替薑姝然分析了一下當前形勢,認為重中之重還是得到傷亡人員家屬的諒解,所以,他建議薑姝然盡快去和家屬見麵,表明企業的態度。萬一未來真涉及到刑罰,也會有減刑的可能。而看守所那邊,律師表示從當下的情況看,警方隻是普通的傳訊,在沒有進一步明確的證據前是不能超過十二小時的,自己明天直接去公安局把人先保出來。
“那就拜托您了,我馬上聯係客戶那邊,最遲明天就過去。”薑姝然聽律師這麽說,心頭的一塊大石頭才落地。送走了律師後,她又先後接待了一批聞聲而來的客戶,在安撫和送走客戶後,她把采購的單據從電腦上調出看了看,手續都非常全備,也都有薑沛然的電子簽名,她看不出任何問題,也沒有任何線索,就索性關了電腦,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夜已經非常深了。這時,她想起來忘了問問陳律師關於房產和每季度轉賬的真相了。唉,老了,記性也不行了。但她沒有多的時間來休息和調整,她還要去一趟醫院,看看老太太的情況,再看看是把薑晨曦還是陳阿姨帶回來。
忙碌的狀態讓人的情感幾乎陷入麻木,所以,即使此刻又見到了哥哥,薑姝然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安慰哥哥,她隻是簡單跟哥哥匯報說自己要和辦公室主任一起出差探視病患和病患家屬,爭取對方的諒解。薑沛然立刻提醒薑姝然帶著支票過去,並讓薑姝然在搶救一事上不遺餘力,如果當地醫療條件不好,華鑫一定配合把病人往大城市的大醫院轉。末了,薑沛然又從保險櫃裏拿出了五萬現金讓薑姝然帶走。
“姝然,我的態度你明白了吧,你就記住一點就行,咱們華鑫不賺昧心錢,現在不管最終調查結果是什麽,不管對方是否選擇諒解,病患我們都要全力搶救。你去吧,一旦有什麽情況我們及時溝通通報。我這會兒和東平再聊些事情。”
邵惠芸
邵惠芸從電話裏得知薑沛然回家的消息後,立刻喜上眉梢。她想把消息告訴老太太。但突然想到醫生說要讓老太太保持心情的平和,就忙緩和了語氣,把剛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媽,忘了告訴您了,沛然沒啥事。您昨天突然昏迷,公安找他就是交流幾個問題,後來他就去公司了,剛剛還打電話問您好不好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是老了,受不得刺激了,沒用嘍。”邵惠芸聽王新蘋語氣中滿懷悲涼,忙又開始找些其他輕鬆的話題。午飯是薑姝然帶過來的雞湯,以及陳阿姨自己蒸的幾個小花卷,邵惠芸細心的把花卷掰開,泡在湯裏,一勺勺的喂給老太太吃。
“陳阿姨這個麵食就是做的好。”
“是,小曦麵食也做的好,當年她媽……”王新蘋順口接話說,然後又迅速打住了。邵惠芸看見王新蘋偷偷瞅著自己的神色頗有點像做錯事的孩子,忙裝作沒有聽到樣子的說“是啊,晨曦是個能幹懂事的孩子,星月要是有晨曦的十分之一,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看晨曦這份能幹真的就是隨著您了。”
“你快別哄我了。”這句馬屁顯然把王新蘋拍的十分舒服,她一邊咽下花卷,一邊說,“各人有各人的福份,但我看著,星月絕對是個聰明孩子,說話做事很有些果斷的氣質,而且也是從小就有主意,心眼兒可多著呢。”
“哈哈,您這一說,我想起一件事。昨天您突然暈倒,我都慌得沒辦法了,倒是星月第一個拉住小果,開始哄孩子的,真的比我鎮定多了。這麽想著,我都覺得這孩子長大了。瞧瞧這一轉眼間的,孩子可不都長大了。所以,您更要放寬了心,再清清靜靜的享幾天福。”
下午五點時,老太太打完了針,護士留了一個軟針頭在老太太手上,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才走。邵惠芸想著距離薑晨曦約定好的接班時間六點還差了一個小時,就和老太太商量著,扶她下了地,在病房裏麵慢慢走幾步活動一下腿腳,畢竟總是躺著也累。好不容易不打針了輕鬆一下。但還沒有走上幾步,她的電話就響起來啦。邵惠芸一看顯示是薑晨曦的來電,就先把老太太扶到病**坐好,這才接起來電話。
“晨曦,怎麽了?”
“芸姨,您這會兒在奶奶身邊嗎?您想辦法出來一下,再打給我,我有話要說。”
“哦。好的。”邵惠芸掛了電話,但她並不是一個擅長於撒謊的人,想了一會兒都沒有找到什麽好借口,隻好說,“媽,暖壺空了,我去打些水。”老太太點點頭,邵惠芸拿起手機就往外走。
王新蘋卻把她叫住了“惠芸,等等。”
“啊,媽,怎麽了?”邵惠芸一激靈,疑惑地回頭看著老太太。
“不是打水嗎?暖壺,拿暖壺。”老太太微笑著提醒。
“哦。對對,看我這記性”邵惠芸拿起了暖壺,“媽,您自己坐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她邊說邊走出了病房。
待走到離病房十來米遠時,她取出來電話,把電話撥了過去“怎麽了?晨曦,家裏有什麽事情嗎?”
“芸姨,我跟您說件事,您先別著急,我爸剛才在家突然感覺不舒服,這會兒我們在救護車上往醫院來呢。”
“啊,你說什麽?是沛然嗎?沛然怎麽了?”邵惠芸腿一軟,手一鬆,暖壺一下子就掉在了走廊的瓷磚地麵上,在寂靜的走廊裏,聲音顯得格外響亮,仿佛在邵惠芸的心上炸開了一個響雷。
“芸姨,芸姨。”電話裏麵不斷傳來薑晨曦的呼喚聲,但邵惠芸已經整個變成了一個木乃伊。一天一夜,太多的打擊,太多的刺激,早讓這個單純的女人達到了可承受的極限,她此刻隻想躲進一個堅硬的殼裏,不聽、不看、不想,仿佛隻有這樣,所有可怕的事情才不會發生。早有護士聞聲而來:“27床家屬嗎?哎呀,這怎麽把暖壺打碎了,沒受傷吧?快躲開這裏,別紮著。”
“阿姨,快來把這裏清理一下”護士呼叫清潔工來清理現場,看邵惠芸一直發呆,又順手把她從一地碎片中帶出來,還幫她撿起了手機。
“是27床的患者有什麽情況嗎?”護士問邵惠芸,見邵惠芸不回答,也不接手機,護士滿臉疑惑的搖搖頭,又拿著手機忙著往病房去了。
王新蘋
從各種意義看,王新蘋都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她十八歲就參了軍,早年間經曆過無數風雨,老頭子離世後,她獨自支撐起了這個家。但這幾天實在是關心則亂,身體的基礎毛病作祟,加上一夜沒有休息好,急怒攻心等等諸多因素才導致了她的暈厥。打了一天針之後,她身體各方麵的情況已在好轉中,除了不太有精神,頭腦卻一直都很清醒。
邵惠芸心不在焉的模樣早就被她看在眼裏,聽見走廊裏麵傳來的動靜。老太太就扶著牆走出了病房,然後看見了邵惠芸入定一般站在一地玻璃碎渣之中,老太太就走了過去,當護士拿著手機要送回病房時,正好和老太太打個照麵。
“老太太,您出來了啊?您這不是挺好的。您看這手機,是不是您家的?”護士問。
“對,是的,給我吧。謝謝了!”老太太向護士道著謝,接過來手機,看通話還在繼續,就把手機舉到了耳邊。“喂,小曦嗎?我是奶奶,怎麽了?”
“奶奶,怎麽是您?我芸姨在哪裏呢?”
“小曦,你奶奶沒事了,奶奶硬朗著呢,什麽風雨沒見過,有事你就跟我說。不打緊的。”
“奶奶,”電話那邊先是吞吞吐吐,然後,她終於聽見薑晨曦說“奶奶,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爸爸身體感覺不太舒服,我要陪他來醫院檢查一下。我怕您著急,所以悄悄跟芸姨先說說的。”
“哦,知道了,沒事,小曦,你別慌,是來我這個醫院吧,那一會兒就見麵了。有病找醫生,你自己別擔心啊。”
王新蘋鎮定的掛了電話,走到了還在發怔的邵惠芸身邊,喊著兒媳婦的名字:“惠芸,惠芸。”
她的呼喚把邵惠芸從入定中喚醒了。“惠芸,不管遇到什麽事兒,可不能自己個兒先慌了,我這老太太還在呢,沛然能有什麽事情啊。有病看病就行了,來,先跟我回病房。”
王新蘋拉著邵惠芸的手一步步蹣跚著走回了病房。這麽一折騰,老太太反而愈加清醒,她自己坐在了**,讓邵惠芸在床前的凳子上也坐定。
“惠芸啊,你不僅僅是一個妻子,還是孩子的媽媽,是我們薑家的兒媳婦,是要陪著沛然走完一生的人。更是薑家現在當家作主的女主人。人這一輩子長著呢,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遇到什麽事情。我年輕那會兒,你公公常年駐紮在外地,我帶著兩個孩子,沒經驗,沒老人幫忙,兩個孩子一起生病那是常有的事情,人吃五穀雜糧,哪能不生病?生病了,就來醫院,就好好治療。你不能先慌了,我這會兒不打針,不用人看著,你現在就到一樓急診門口等等看,估計沛然他們一會兒就到了。記住,不能慌!能行嗎?”
這一長串話動了真情,老太太說的有些累,就順勢靠在了床頭,她看見邵惠芸的魂魄似乎聚攏了一些,點點頭走出了病房。老太太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邵惠芸不是一個壞孩子,隻是經的事情太少,這些年過的太養尊處優,凡事都是靠著兒子出頭,才弄得這樣脆弱,但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沒有辦法,誰又願意把自己變得周身是膽呢?但看著邵惠芸這樣子,自己如何能放心把這個家,把自己的兒子都交給她呢?
她腦海中再一次飄過了蔡雪琴的身影,雪琴是一個多麽果斷能幹的孩子啊!可惜啊,那孩子終究和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兒子無緣。在蔡雪琴和兒子薑沛然的婚姻走向末路時,老太太暗自流過無數次眼淚,但讓她欣喜的是,兒子在離婚後不久卻振奮起來了,不再早出晚歸,不再花天酒地,不再紈絝任性,而是踏踏實實的上班,似乎憋著一口氣要做出什麽成績。一向最視金錢為糞土的性子,居然在改製時,率先站出承包了現在的華鑫,開始了創業之旅。
老太太其實並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人生,總是充滿了辯證性的變化,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依。離婚當然不是好事,但卻因此收獲了一個上進心十足的兒子。創業當然不是壞事,但卻少了陪伴家人的悠閑時光。她不得不看著兒子的身體在商場的拚殺中日日消磨頹敗。老太太除了心疼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她隻希望蔡雪琴能在看到兒子的努力後回心轉意。可是,隨著蔡雪琴去了那麽遙遠的大洋彼岸,自己兒子有一天帶回來了邵惠芸,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心思終究無望了。但有了蔡雪琴珠玉在前,老太太又怎麽看得上胸大無腦的邵惠芸呢?
她至今記得邵惠芸第一天上門,眼睛不夠用似的四處張望,還話裏話外百般討好著自己“阿姨,我叫邵惠芸,您叫我小芸就行了。您家真漂亮啊。隻是這個小茶幾看起來有點舊了。”
“這個是書桌,還是沛然的姥爺傳下來的,是金絲楠的。”
“金絲楠?是什麽呢?我們家鄉有金絲鳥、金絲猴,都特別好看……”
老太太在事後勸過薑沛然“沛然,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你不要因為一次失敗,就降低了自己的擇偶標準。”
但薑沛然卻說“媽,您不了解惠芸,惠芸會是一個好妻子和好兒媳的。”
話已至此,老太太不再發表意見。她想,既然自己選的兒媳婦讓兒子經曆了一段不如意的婚姻,那如今就隨兒子自己選吧。她已經老了,畢竟兒子自己的生活,要兒子自己拿主意才行。但自兒子結婚之日起,她就帶著女兒薑姝然搬離了兒子的家。眼不見,心不煩嘛。
但這個傻乎乎的邵惠芸不僅在薑家紮了根,還給薑家生下了第二個孫女,老太太不重男輕女,男孩女孩都是薑家的骨肉。既然她和兒子過的和美,自己何必去排斥這個兒媳婦呢?況且,在兒媳婦生產的當日,那個苦命的蔡雪琴就一縷香魂嫋嫋的歸了天,留下的隻有一個早熟、自立、而且可憐的薑晨曦啊!
這會小曦不知道到了沒有,老太太試著坐起來,她穿上鞋,走下地,感覺腿腳還比較有力,就在病號服外披一件大衣走出了病房。然後趁著護士不注意溜進電梯下了樓。她住在住院部的7樓,印象中急診在一樓的左邊出口處,和住院部有一個長長的過道相連,她提醒自己不要著急,慢慢走過醫院的過道,一路上總有匆匆忙忙走過的醫生和護士,大家仿佛都在往急診的方向跑動,她更隱約聽到了走廊盡頭的嘈雜聲,中間還間雜著幾聲哭泣聲,這讓她不知不覺間加快了腳步,終於走出了這長長的過道。
急診的地方不大,有幾個搶救室,此刻值班醫生的座位上空著。搶救室的門口擠著好幾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裏看,老太太走了過去,在一排背影中找到了薑晨曦,她一拉薑晨曦的袖子就喊“小曦。”
但那人一回頭,卻不是薑晨曦。“對不起,我認錯人了。”老太太忙著道歉,卻在一回頭間見急診室門口正有一個擔架床推進來,隨著擔架床進來的除了醫生和護士外,還有薑晨曦和邵惠芸,此刻,有一位醫生正跪在病**為患者做著心肺複蘇,“一號搶救室,快,快”開道的醫生大聲喊著。
病床被推進了搶救室,薑晨曦、邵惠芸都被擋在了門外,老太太這才有機會上前打招呼。“奶奶,您怎麽在這裏?”“媽,您怎麽來了”薑晨曦和邵惠芸在看到她時同時發出了驚呼。一左一右扶住老太太坐在了搶救室門口的板凳上。
“奶奶,您怎麽能自己跑出來呢?這路上出點什麽事兒可怎麽辦?芸姨,您快送奶奶回去,爸爸這裏我盯著。有消息我告訴你們。”
“小曦,”王新蘋果斷的望向薑晨曦,“奶奶說了沒事,就是沒事,我就在這裏守著,哪裏也不去。”老太太瞬間拿出了當年叱吒風雲的氣勢,薑晨曦和邵惠芸都不敢再勸說,隻能分別守在老太太身邊,共同等待急救室的大門再次打開。她們共同的親人此刻生死未卜,她們唯一且共同的心願,就是裏麵的人能夠平安無恙笑著朝她們走出來,這個事實讓這三個人的心被格外緊密的連接在了一起。
但這一等就是數個小時,老太太就是不肯離開。到了晚上八點,搶救室的大門終於再次打開。一位醫生一臉嚴肅的走了出來,他一直走到了三人麵前,輕聲而緩慢的問:
“請問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他的媽媽”
“我是他的妻子”
“我是他的女兒”
三人幾乎是同時發生,醫生搖了搖頭,衝著邵惠芸說:“對不起,病人突發心梗,送來的太晚了,我們實在盡力了,病人在十九點五十分離世,現在你們可以進去和遺體做最後的告別了。”
……
一刹那有多長?
一刹那會發生什麽?
一刹那命運會顛覆嗎?
隻是,這一刹那老太太的世界轟塌了!
懷胎十月、難產十個小時才生下來的血肉相連的兒子;含辛茹苦、累彎了腰、操碎了心才養大的兒子;打小就格外倔強、打小就吃嘛嘛香、打小就身體壯實如牛的兒子,怎麽就變成了病人?怎麽就變成了遺體?不,那個病人不是她的兒子,她的兒子有名有姓,叫薑沛然,是企業的老總,白手起家,創下了一份家業!
他怎麽會走?他從來就孝順,怎麽會走到了自己的前麵?
不,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她的兒子,昨天還在和她一起聊天說話,今天怎麽就會天人永隔了呢?老太太用力掐著自己的虎口,想阻止自己暈倒,然後,她又率先邁腳向病室走去,她必須進去揭示這個真相,她不信,這不是真的,肯定不是真的,她的兒子就快過來找她了,那時,她一定要擰住兒子的耳朵,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淘氣?!為什麽要用這麽糟糕的玩笑嚇唬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