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有多少次,薑晨曦想躲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縱聲大哭,哭出心中所有的懊惱、悔恨、不甘與傷心,但她發現她竟然不能!原來,這才是屬於成長的真相,原來傷心這種情緒也是一種奢侈品,屬於更有閑、更無憂的一個階層,而她,竟然不能肆意的去傷心,有時候,她都恨自己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理智與責任心。
當醫生的話語一個個字傳來時,第一個崩潰的是邵惠芸,從來就不矯飾自己情緒的邵惠芸瘋了一般衝進了搶救室,她伏在丈夫的胸前,不僅哭的肝腸寸斷,更是一遍遍的呼喚著丈夫的名字,一遍遍的讓丈夫快起來,一遍遍的請求丈夫別嚇唬自己。
相對於邵惠芸直白版的傷心,奶奶的安靜反而更讓薑晨曦擔憂。老太太既沒有流淚,更沒有說話,她雖然走進了病房,但就是直挺挺的站在父親尚未冷卻的身體旁,眼睛直愣愣的盯著父親緊閉的雙眼、抿緊的雙唇、微皺的眉頭,那種眼神薑晨曦看不懂,那是震驚、傷心、心疼、還是埋怨與責怪呢?
薑晨曦也傷心,她能不傷心嗎?靜靜的躺在這裏再也無法起身對她說笑的,是她的父親,是與她有著最緊密的血緣牽絆,卻一直親近不起來的人。小時候,因為地域的分離無法親密,少年時,因為對母親的執念放不下對父親的芥蒂,成年後,雖然洞察了人情世故,感情卻再也不能如孩提時那般外顯與直白。
這次回來,她確實是想找個機會和父親好好聊聊,確實是想聽聽父親從一個成熟睿智的男性的角度為她眼下亂成一團的生活提出一些建議,但幾次啟口,都終於未能成行。總是以為人生來日方長,總想著未來會有機會,總是找著彼此都很忙的借口,直到來日不再長,不再有,再讓痛悔如一隻蠶一般一點點吞噬掉如桑葉般殘缺的心。原來傷心不僅是情緒,還是一種生理的痛,把她的心攥的這樣緊,喘上一口氣都會疼,徹骨的疼!
但薑晨曦必須在疼痛中忍耐。她必須在姑姑趕回來之前照顧好奶奶,她必須在薑星月到來前扶住繼母,她還要跟醫院溝通,遵從醫院下一步的安排。所以,在遺體被運走時,她必須拉住繼母,必須扶住奶奶,她必須得把奶奶送回病房,再把奶奶交到醫生手上。這樣,一晚上再失去一位、甚至兩位親人的慘劇才不會真的發生。姑姑出差了,她不知道該怎樣把這個消息通知過去,最後隻能請魏叔叔幫忙,但魏叔叔也被公司的緊急電話叫走了。太多的事情要善後,要處理,薑晨曦明白這個道理,她眼下就是這個風雨飄搖的小舟上的掌舵人,一船的老小等待她的救助救援,所以,她就更加無人可依,無人可靠,她隻能逼迫自己強打精神,吞掉眼淚,硬撐著!
護士給邵惠芸注射了安定讓她安靜下來。護士也把老太太重新“捆綁”在一堆監測儀器中,又加注了一些護心、安神的藥劑。薑晨曦在一堆參考數據中終於獲知奶奶的真實狀態。分給這兩人的心稍微放下一點後,她忙著給家裏打電話,拜托陳阿姨好好照顧薑小果。隱隱在電話裏麵聽見薑小果在哭,薑晨曦更加想哭,但她卻隻能強咬著牙關,把淚水再吞進肚子裏。掛了電話,她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在手心紮出了血印兒。
淩晨兩點的時候,躺在病**的奶奶終於開口對她說話了,薑晨曦先是看見奶奶的嘴巴動了動,可竟然沒有聲音發出來,她立刻把耳朵湊到奶奶的嘴邊,終於聽見奶奶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小曦。”
“奶奶,我在,您要不要喝點水?”
“小曦,奶奶不渴,你聽我說。”奶奶又說“小曦,你真是一個苦命的孩子啊。幼年時,媽媽就不在了,奶奶總想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希望你有一個安全長大的生活氛圍,可這些年卻又讓你吃了這麽多的苦!小曦,別把家庭責任看的太重,你雖然是薑家的長女長孫,你也是你自己,奶奶希望你今後能多為自己著想一些,活的輕鬆一點兒?好嗎?小曦。”
沒等奶奶說完,在薑晨曦的胸口積壓了數個小時的悲傷已然噴湧而出,薑晨曦用力攥住了奶奶病床的扶欄,但仍舊無法阻止奪眶而出的淚水:“奶奶,奶奶,我想爸爸!真的想!我好悔啊!”
“好孩子。哭吧,在奶奶這裏哭吧,別忍著。”薑晨曦感受到奶奶的手一下一下的輕輕撫摸自己的頭發,就如同童年時一樣,她的啜泣轉為了嚎啕,仿佛這一生一世的淚水,都在此刻進入了眼睛裏,傷心的童年、早逝的母親、斷腸的背叛、跨越萬裏的逃亡,這人生啊,這命運啊,是上帝寫到自己這一筆時在傷心嗎?她直哭到奶奶的被子都被濡濕了一大片。
“小曦,別忍著,哭吧,有奶奶在。”奶奶一直重複著這句話,薑晨曦在淚眼婆娑中抬起頭,隔著淚水的霧簾,她發現奶奶也在哭,那是屬於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的隱忍的、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心碎。
薑姝然
薑姝然的河南之行還算順利。臨出發時,她特意穿了一身灰色的樸素的套裝,一下飛機後她就按著事先打聽到的地址趕到了患者所在的醫院,先跟主治醫生溝通了病情,醫生說情況不容樂觀,尤其是一位重傷員,還在ICU裏。接著她又趕著去見病人的家屬。
傷者共有五名,兩位輕傷的,她送去了禮物,和病患直接溝通,加以慰問,並承諾一定支付醫藥費。重傷的有三人,其中一人病危,三個人中兩個是小夥子,父母一看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另一位病危的歲數大些,他的妻子帶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在醫院守著。薑姝然看著這種情況,也感覺格外心酸和心疼。她先是介紹了自己。看到幾人明顯露出了戒備的表情後,仍然代表企業誠懇向幾位家屬賠罪道歉,並表示一定要支付幾人的醫藥費,盡最大努力搶救,讓家屬有什麽要求,盡管跟她提。
那兩對年邁的父母不大會說話,但看著薑姝然這樣一位幹練漂亮的如同屏幕上的播音員一樣的姑娘,這樣低聲下氣的跟自己說著好話,態度也是如此誠懇,老人家的心裏先就軟了,他們其實不太知道兒子受傷和這個漂亮姑娘有什麽關聯,所以也壓根就沒說什麽狠話。最後,薑姝然又當著他們的麵把一張支票押在了醫院,表示華鑫會讓醫生全力搶救幾位患者,並一定把幕後的責任人揪出來,給大家、給公眾一個說法,絕不能讓孩子們傷的不明不白!然後又把三疊共三萬的現金分別交到家屬手上,說貼補一下目前的生活。正在為每天高額的醫藥費發愁的老人鬆了一口氣,他們一是了卻了為醫藥費擔憂的心事,二來也隱約感受到這個華鑫,這個姑娘也是和他們一樣的受害人,所以有了同仇敵愾的心,反而跟著薑姝然說了幾句心裏話。
“姑娘,謝謝你,你們一定要把這個壞人找到啊。”薑姝然聽到這裏,心稍微放鬆下來一點。然後又安慰那位年輕的母親,那母子倆一個沒經過什麽事,一個年齡太小,也隻是跟著點頭或者搖頭,根本說不出什麽話來。
接著,薑姝然又請幾位家屬吃了飯,飯是請幾位家屬輪流來吃的,飯店就在醫院附近,然後又給照顧病人走不開的家屬打了包。吃飯時,薑姝然關切的詢問老人住在哪裏,聽說老人家帶著鋪蓋卷就窩在醫院的過道裏,條件十分惡劣時。薑姝然立刻安排辦公室主任小田在附近找了一家平價但還算幹淨的小旅館,訂好了三個房間,並一氣兒就交了三個星期的房費,然後又跟這家餐廳說好,留下了微信,近期定時為幾位家屬送餐,餐費由自己用微信每天支付。在醫院忙碌完這一氣兒,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至此,幾位家屬已經感動的涕淚橫流,薑姝然也得到了幾位家屬的承諾,他們願意諒解薑姝然代表的華鑫,畢竟出這樣的事情,是因為有人在幕後搞破壞,並不是企業的本意。薑姝然忙補上一句:“叔叔阿姨,還有這位妹子,我是受華鑫老板薑沛然之托來做這些事情,他對這次事故萬分抱歉和遺憾,要我一定要不惜代價的與醫院溝通全力搶救患者。他因為正在接受調查來不了,但有機會一定會來看望大家的。”
此刻,幾位家屬已經打心眼裏覺得華鑫是一家不錯的企業,華鑫老板是一位有良心的商人了。看到華鑫的口碑已經鋪墊的差不多了,薑姝然這才再次向大家致歉,然後一再解釋最近工作太忙,明天一大早就趕回去,所以不能再多陪著大家了。她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讓老人家有事直接跟自己聯係。最後還懇請幾位家屬如果有記者或者和媒體來打探消息,大家能按事實說話,不要對真相妄加猜測,這就是她最大的拜托了。幾位家屬也並沒有異議。
拖著疲憊的步伐,薑姝然走出了醫院,畢竟也是四十的人了,連續幾日的奔波忙碌讓她周身酸痛。她很想找個足療館好好做個按摩、放鬆一下,但她離開之前讓財務科和技術科把相關調查的文件盡快發給她,這會兒她得先回去看看這些文件,然後還要及時把和家屬溝通的情況告訴哥哥和律師。坐在出租車上,她對辦公室主任說:
“小田啊,你覺得這樣處理怎樣?我這上了歲數真是不得了,年輕時熬幾個夜跟沒事人兒一樣,現在沒幾天都緩不過來了。”
“姝然姐,您還是別謙虛了,您剛才和人家談判的周到勁兒,我看著都佩服得五體投地。說您精力不夠用,那我們壓根就別提了。公司裏誰不知道您是一位鐵娘子呢。”
“瞎說。不過,這事兒能有個滿意的結果,也算是沒白跑一趟。說實話,這些家屬也真是夠可憐的,攤上這樣的事情就是一輩子啊。小田,這邊的事情你要盯著、盯好,住宿、餐費、醫藥費這些絕對不能出問題,財務那裏有任何問題,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姝然姐,您放心吧。我明白。”
薑姝然不再說話,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剛才在醫院開了靜音的手機上有數個未接來電,除了幾個不認識的之外,其他的全來自魏東平。薑姝然撥通了電話。
“魏總,怎麽了?”因為旁邊有人,薑姝然換了一個稱呼。
“姝然,你那邊的事情辦的還順利嗎?”魏東平在對麵問。
“還是不錯的,家屬不打算繼續追究,算是一個好消息吧。”薑姝然回答。
“那就好,姝然,你查查航班或者火車,如果有可能的話,盡快回來吧,家裏有些事。”
“啊?怎麽了?是我媽身體出問題了嗎?”薑姝然的心一緊,聲音也一下子尖銳起來。
“沒有,老太太挺好的。反正你抓緊時間回來啊,是你哥哥的身體不太好。”魏東平在對麵說。
“哦,我知道了。我和小田查查票,本來還想明天上午再來醫院看看的,畢竟有一位患者還在急救中。”薑姝然的語氣明顯輕鬆了一些。哥哥才五十多歲,身體不好,又能有多大的問題呢?
她接下來又問了問公司的相關情況,就掛了電話。小田已經在手機上查詢到票務情況了。還真巧,淩晨一點左右有一趟火車經過這個小城,小田就在app上買了票,隻有硬座了,兩人這又忙著取消了酒店預訂,直接奔赴火車站。
薑星月
人天生有第六感嗎?從來沾枕頭就睡著的薑星月頭天夜裏做了好幾個噩夢,夢裏的情節亂七八糟記不太清楚了,但天快亮時就睡得有點沉,早讀課最後一個才趕到教室。
但沒幾分鍾,她就被老師叫出了教室。她心裏忐忑著,以為老師會和她說自己遲到的問題。可一抬頭,卻看見姐姐薑晨曦和魏叔叔兩人正站在教室外的走廊裏等著自己,兩人的麵色都很嚴肅,或者說是很沉重,尤其是姐姐薑晨曦,臉不僅僅有些浮腫,就連眼睛也是紅紅的,和她日常那種雲淡風輕的神情截然不同。薑星月滿臉疑惑的走上前去,看著兩人。
“怎麽了?”她的心裏突然咯噔了一下問,“是奶奶身體出問題了嗎?”
“沒有,沒有。奶奶還好。”薑晨曦否定著。然後她仿佛斟酌著語氣,緩慢卻清晰的說,“小月,我確實是帶來了一個噩耗,你要挺住,咱們的父親昨天晚上離世了。”
“什麽?你說什麽?”薑星月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幾步走向薑晨曦,抓住了她的兩隻胳膊,“你說什麽?你說爸爸怎麽了?”
“小月,爸爸昨天夜裏在醫院離世了。”薑晨曦的鼻子一酸,眼淚噴湧而出,“你把書包收拾好,看看要帶什麽,我帶你走,你還能見爸爸一麵。”
“你騙人,薑晨曦,你肯定是在騙人。”薑星月雙手加了力道,用力撼動著薑晨曦的身體。
“薑晨曦,你為什麽要騙我?你為什麽總是要這麽對我?你為什麽總是把壞消息帶給我?你說,你快說,你這是為什麽?”說到最後,薑星月的聲音已經格外激動與淒厲,她的個子幾乎和薑晨曦一樣高了,又比薑晨曦要胖一些,這樣聲嘶力竭的控訴和拖拽,幾乎把薑晨曦拽倒了。
魏東平邁上前一小步:“小月,你冷靜一些,你姐姐和你一樣不好受。我們得快點出發,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薑星月大夢初醒一般轉頭看向魏東平,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望進魏東平的眼睛,好像那裏寫著某種真相。然後她無力的放鬆了薑晨曦的身體,一點點蹲在了地上“為什麽?為什麽?我爸爸昨天還好好的,發生了什麽?是誰害死了我爸爸?”
薑星月接著感覺到身邊有誰也同樣蹲了下來,緊緊抱住了臨近崩潰的自己。薑晨曦的聲音響起來:“小月,我們先走,爸爸還在等我們呢。”
“姐,為什麽?為什麽?”薑星月靠在了薑晨曦的懷裏,放聲大哭。
和薑晨曦不一樣,薑星月是被爸爸寵著長大的。她小時候最愛玩的遊戲就是張開雙臂,等待爸爸把自己舉高高,爸爸還會一手托著她的小肚子,一手環住她的雙腿,托著她滿屋子的飛,一邊飛,一邊說:“小月月,飛嘍。”
後來爸爸工作越來越忙,但隻要見到她還是會眉開眼笑。有時候媽媽因為學習成績的事情批評自己,爸爸隻要聽見了,總會說:“惠芸,好好和孩子說,別著急。”然後就朝自己擠眼睛說:“月月,別惹你媽媽生氣哦!”父女倆總是這樣有無限的默契,配合得天衣無縫。
相比於虛榮、懦弱、沒有主意的媽媽,薑星月一向為自己的帥氣、能幹的爸爸驕傲和自豪,也覺得自己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最萬能的爸爸。進入青春期後,她不大喜歡和爸爸媽媽說話,總是自以為是的裝酷,有次,陳阿姨回老家,爸爸給她做了早餐,端上來時,她隻看了一眼,就推開說:“我不愛吃這個。”爸爸提醒她少看手機,多和家裏人溝通時,她也仗著寵愛,滿不在乎的說過“跟你們有什麽好說的?”這些發生在過往的小事兒一件件襲上心頭,讓她的傷心和後悔更加抑製不住,為什麽啊?她還不到十八歲呢,怎麽就是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了?
魏叔叔一路踩著油門,在擁擠的馬路上穿梭。直接把她拉到了醫院,大家先在奶奶的病房裏麵會和,後來她才知道是在等姑姑。媽媽也在奶奶的病房裏麵,整個人都憔悴的變了形,自己站在媽媽對麵了,媽媽卻似乎不認識她了,就像是媽媽的魂魄已經隨著父親一起遠去了。
“媽媽,媽媽,我是小月啊。”薑星月急了,站在媽媽的對麵,一聲聲的喊著媽媽。
“小月?小月?啊?小月,你怎麽來了。”邵惠芸終於反應過來,她把手指豎在嘴邊說,“小月,小點聲,你爸爸在睡覺呢,別把爸爸吵醒了。”
薑星月疑惑地看向薑晨曦,後者朝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薑星月就緊緊的把媽媽抱住了:“媽,您不要這樣,您這樣把我嚇壞了。您醒醒啊。您還有我呢。”
“小月,你先別管你媽媽,讓她自己待一會兒。她得自己轉過這個彎兒才行。”病**的奶奶發話了。薑星月這才發現躺在**的奶奶一夜之間仿佛縮了水,變得格外瘦弱,臉上多出了數道橫七豎八的皺紋,說話也少了很多生氣兒。
“奶奶,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一夜之間,咱家就不一樣了呢?”
“小月……”奶奶想說什麽,聲音卻哽在了喉嚨裏。然後,病房裏麵除了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啜泣,再沒了別的聲音。直到門再次打開,姑姑薑姝然和魏東平走了進來。
姑姑顯然已經知道了真相,她雖然一臉震驚與悲傷,但還算是鎮定。她先是來到老太太的床頭看了看奶奶,接著握著老太太的手說:“媽,我回來了,您要多保重啊。”
接著,她又走向了姐妹倆,站在兩人麵前,她一伸手臂就把兩人緊緊的摟在了懷裏,“孩子,別怕,姑姑還在,還有姑姑在。”淚水從薑姝然緊閉的眼眶中滑下來,落在了薑晨曦和薑星月交織在一起的頭發上。薑星月悲從中來,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流出來了。
“姝然,姝然,”魏東平走過來了,“節哀!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後事還等著大家商量好了拿主意呢。這麽多事,遺體告別、火化、追悼會、還有墓地,這些都得辦起來了。”
魏東平說完後,薑星月看到薑姝然、薑晨曦都慢慢圍坐在了奶奶的病床邊,和老太太商量起後事的細節。她聽見老太太說:“沛然不是一個喜歡張揚的孩子,我相信他願意安安靜靜的離開。咱們就小範圍的遺體告別,盡快火化,讓他入土為安吧。這些年,這孩子太累了,這下終於可以徹底休息了。”奶奶說完這句話,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但是眼淚並沒有被擋住,還是從眼瞼中滑落。
這些話對薑星月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爸爸的遺體告別儀式怎麽做,通知哪些人,墓地怎麽選,這都是大人要想的事情,薑星月隻想躲在自己的傷心裏,靜靜的、用自己的方式來悼念親愛的爸爸。但奶奶的淚水卻是一根導火線,提醒著她家中正發生著的悲劇,盡管直到此刻,她都不相信她的爸爸已經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薑晨曦
姑姑回來後,家裏多了一個能主事兒的人,薑晨曦驟然感覺壓力少了很多。姑姑在醫院裏就給律師打了電話,跟律師溝通了現下的情況。律師顯然也非常震驚,人是他保釋出來的,才不到二十四小時,竟然就沒有了,他立刻告訴薑姝然,薑沛然留下了一份遺囑,讓把相關人士聚在一起,他馬上帶過來宣布。
遺囑的內容非常簡單明了,主要闡述了這樣幾件事情:
家中包括銀行存單在內的動產與包括車輛、住房在內的所有不動產,由母親王新蘋、妻子邵惠芸共同繼承,將來母親亡故後的財產處理,由母親自己來決定;自己名下所屬的證券、股票則由妹妹薑姝然繼承;
自己名下公司股份按照40%,30%,30%的比例分別由長女薑晨曦、次女薑星月和妹妹薑姝然繼承,在次女薑星月未成年前,由薑晨曦和薑姝然以一比一的比例共同代表薑星月履行與公司股份相關的責任與義務;
今後發妻邵惠芸婚嫁自由,但不論是否改嫁,屬於邵惠芸的房產歸屬和財產歸屬不發生變化;
薑姝然、邵惠芸需要共同履行贍養老母親王新蘋的義務。薑晨曦未來如果希望在國外定居,也隨薑晨曦的意願,但希望薑晨曦常常回家看看,照顧好奶奶和妹妹;
後事一切從簡,墓園已經購買完畢,墓園相關的憑證在律所存放,未來由律所提供。
在遺書最後一行,薑沛然寫到:無論如何,都希望薑家婆媳融洽,姐妹和睦,更希望妹妹常回家看看,在母親在世時維持好一個家庭的完整與和諧,這是他最後的一個心願。律師念完了,又看看薑晨曦,遞給薑晨曦一個密封的信箋說:“這是你的父親留給你的,說如果他發生什麽意外,就拿給你。然後這個是墓地的證書,你也查收一下。”
薑晨曦恭敬的接了過來,她低頭瀏覽了一下墓地的地址,發現竟然和母親的墓地相鄰。她又看了看那個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上麵隻寫著“女兒薑晨曦親啟”七個字。薑晨曦沉思了一下,還是把信鄭重的放進了自己的包裏,準備等沒人時再來細細閱讀。
陳律師說這份遺囑也是近期立的,他那天是過來辦其他事情,但薑沛然卻叫住了他谘詢遺囑的相關情況,然後草擬了這些內容。作為老朋友,陳律師說自己當時還調侃了幾句,說身體還這麽好,怎麽就未雨綢繆上了。記得當時薑沛然有些悲觀的拿出了一份診療記錄,解釋說其實身體已經出現了故障,隻是工作太忙碌,既抽不出時間,更下不了決心來做這個手術。陳律師當時就勸說他一定要把身體放在首位,沒有身體,說什麽都是沒用的。但薑沛然卻隻是搖了搖頭,讓自己務必先保密。如今看來,薑沛然當時就有了不祥的預感了。
這個消息讓大家更加傷心,姑姑薑姝然更是無比自責,怎麽天天共事,竟然粗枝大葉到哥哥身體已經這麽差了都不知道。魏東平更是難受,對薑姝然不停的說著對不起。隻有邵惠芸,本該最傷心、最內疚,隻是這些天她已經完全被痛苦折磨的封閉了自己,以致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無感了。
律師走了以後,薑姝然又來找薑晨曦,似乎想就遺囑內容對她有所安慰,但薑晨曦搖了搖頭,說:“姑姑,沒關係的。我尊重爸爸的一切決定。”薑姝然就悻悻然作罷了。薑晨曦明白姑姑是覺得父親的遺囑有些偏心,但薑晨曦此刻反而覺得父親為自己做的越少,自己內心的愧疚才能稍稍輕點兒,又怎麽會對遺囑內容有所不滿呢?她隻是想找一個安靜的時間、安靜的角落,來看看父親給自己的信封裏麵究竟有什麽。
追悼會是在三天以後舉行的,因為奶奶身體不好,大家沒有讓老太太參加,請陳阿姨在醫院陪伴老人。按照遺囑的內容,這場後事辦的非常低調,通知的人不多,來參加追悼會的人隻有爸爸公司的幾個同事,家裏的親戚,和父親生前的幾位至交好友。花圈隻稀稀拉拉的擺放了靈堂的半麵牆。
此刻的薑沛然因為擺脫了諸般俗事的折磨,躺在靈堂中間的冰棺裏,反而像睡著了一般安詳而又從容,靈堂裏隻有哭聲陣陣。邵惠芸、薑星月在大聲哭泣,薑姝然紅著眼睛主持著儀式、接待著來賓,時不時會背過身擦一下眼睛。薑晨曦知道堅強的姑姑不願在這麽多人麵前露出軟弱,但薑晨曦的眼前卻反複飄起父親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件中的內容,傷心、感動、痛悔匯聚在一處,反複不斷折磨著她的心靈,她撲通一聲跪在了父親的棺前,伏地放聲大哭,這是她與父親最後的訣別,不久這個一直以這樣一種特殊的方式疼愛和照顧著自己的親人就將化為一縷青煙,一抔灰土,不能再見……她的哭聲感染了周圍的人,又帶起了唏噓一片。
參加追悼會的人都是同樣的悲容,他們一個跟著一個的默默走過遺體,在遺體麵前低頭默哀,也有個別人大聲哭泣著,念叨著薑沛然的所有的好處。邵惠芸是由薑星月攙扶著走過遺體的,她的神智在這幾天裏稍稍恢複了一些,站在薑沛然的身側,薑晨曦聽見她說:
“沛然,你放心的走吧!我會按照你的意願,為你守住薑家的。你放心,我邵惠芸生是薑家人,死也隻能是薑家鬼,你一定要等著我,我先要為老太太養老送終,把星月帶大,等她自立,我就來找你。沛然,我想你,我好想現在就隨你而去,這個沒有你的世界我該怎麽活?該怎麽過啊?沛然,你怎麽就這麽放下我走了!沛然,你放心,這個家一定不會因為你走就散了。”
這一刻,薑晨曦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了繼母對父親的那份深情,這份感情從來都是如此直白、如同她這個人一樣傻傻的、純純的、癡癡的,是一份不帶有任何附加條件的愛。這讓她對這位一向心存芥蒂的繼母突然生出了幾分敬意。她上前了幾步,和薑星月一起扶住了扶棺痛哭的繼母。
就在這時,一群不速之客闖入了靈堂。來人有十來個,胸前都斜掛著一條禮儀小姐那樣的黃色綬帶,隻是上麵卻用紅色的顏料醒目的寫著“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他們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齊刷刷的走到了靈前,把冰棺圍了起來。
薑晨曦沒見過這種陣仗,心裏忽悠了一下,卻見魏東平、姑姑已經迎上去了。尤其是姑姑,絲毫不懼的和來人怒目相視著說:“各位,我哥哥還屍骨未寒,該還的錢,我們一分也不會少,但是,這麽著急的跑到這裏鬧事,那不能夠!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如果你們是來參加告別儀式的,我們薑家歡迎,那就請你們安安靜靜的與遺體告別,但是,如果你們是來搗亂的,我們也絕不怕事,肯定奉陪到底。但未來,你們如果再想做華鑫的生意,也是不能夠的。所以,請大家斟酌好,要不要現在就和薑家撕破臉,要不要讓故人在往生之路不安?”
那群人中走出一位滿臉橫肉的中年胖子,他嗤笑著走到了薑姝然對麵,說:“薑二小姐,我們今天就是想看看老朋友的。可惜他命太短,先走了。不過,這白紙黑字欠的錢可不能不認,我真是怕明天你們薑家就宣布公司倒閉,卷鋪蓋走人,那時我們找誰去?”
“你們別欺人太甚了。”薑晨曦看見薑星月一下子躥了過來,伸出手指就指向對方的鼻子。薑晨曦怕她吃虧,忙走上一步,把薑星月護在了身後。姑姑薑姝然早柳眉倒豎,絲毫不懼的站在那人對麵,用自己高挑的身體擋著他們,不讓他們接近父親的冰棺。魏東平叔叔也走過來了,站在了薑姝然身邊。
賓客們也接二連三的走了過來,站在了薑家人的旁邊。胖子看著這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一揮手把自己的人聚攏在了一起說:“好,我們也是守江湖規矩的人,我們今天受人之托來要賬,但既然人已經死了,我們就再給你們點時間,讓你們先把人燒了,但該給我們的錢,一分也不能少,三天以後,我們來你們家裏取!”
胖子終於帶著一群人呼啦啦離開,薑晨曦的心裏也稍許放鬆下來一點點,遺體告別儀式仍舊進行著。直到薑晨曦突然聽到了淩厲的手機鈴聲,在哀樂陣陣的靈堂中顯得格外突兀。薑晨曦下意識去摸自己的手機,但與此同時,已經聽到姑姑接起來了電話,原來是身邊姑姑薑姝然的電話。
此刻,姑姑正壓低了聲音問:“小田,有事嗎?”
“姝然姐,不好了!”對方的聲音又大又急促,連站在不遠處的薑晨曦都聽見了。薑姝然明顯不太高興,但還算平靜的插話說:“小田,你別慌,到底怎麽了。”是呢,薑晨曦暗自想,現在對薑家還能有什麽更壞的消息嗎?
“姝然姐,那個,那個在搶救中的傷員剛剛離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