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轉眼間,距離薑沛然火化入土已經快一星期了。

日子渾渾噩噩的度過,薑晨曦覺得似乎有人在自己的身體上綁上了無數根線,牽動著自己機械性的前移,每天都很忙碌,家裏、家外,被迫要承擔起的公司的業務,必須要承擔的安慰奶奶和繼母的工作。在悲傷壓抑的氛圍中,早沒有人再想起有一場婚禮就要舉行了,也沒有意識到國慶長假已經這麽過去了。

薑家終日寂然無聲,薑姝然退了公司的公寓,搬回了家住,但在薑沛然火化之後就出了差,至今未歸;邵惠芸則是整天拉著窗簾躺在房間裏不聲不響。老太太王新蘋還未大好,卻一力堅持出了院,氣色精神都很差,多數時間都在自己的房間裏麵抄寫經書。薑星月神情懨懨的回了學校,跟大家說周末不回來了。隻有薑小果依舊無憂無慮,隻是小小的孩子似乎也感覺到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在屋中瘋跑嬉戲時也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火化後的第二天,魏東平把薑晨曦帶到了公司,介紹給一眾高管。大家的表情各異,但顯然對年輕的薑晨曦並不買賬,隻是看在薑沛然和魏東平的麵子上,對這個才二十七歲的年輕女孩點頭示意。薑晨曦很誠懇的向每一位老員工打招呼,鞠躬致謝,感謝他們一直與華鑫風雨同舟。

在高管會上,一位管生產的副總率先發言說:“小薑總,現在訂單上還有數萬件的生產任務未完成,但一方麵原材料不足,沒有錢進貨,一方麵工人的工資未發放,工人情緒很大,形勢不容樂觀。這事兒,希望小薑總盡快能拿個主意出來。”

薑晨曦就問財務總監:“李叔叔,咱們現在的財務狀況怎麽樣?”

財務總監一臉愁容:“小薑總,這裏也都不是外人,就明著說吧,賬麵上一點結餘都沒有,此外,我手中押了四五個必須要付的單子,但哪個我都付不了。姝然總還在外地處理死亡事故,那裏的賠款一刻也不能耽誤,但員工工資,貸款的償付也很緊急,這個會後我都要跟你具體說一說。”

輪到銷售總監時,說的情況也不好,銷售最好的防護服出了質量事故,一方麵在追回,有些聽聞消息的客戶在要求退貨,其他的時裝銷售、工服定製,這幾年的銷量都不太好。現在的銷售人員一批在追溯貨物,一批在追回款,但眼看快過年了,家家都缺錢,回款形勢不容樂觀。

薑晨曦強作鎮定的聽著,她雖然不學商業,但也聽明白了那兩個字“缺錢”。這些年,薑晨曦一心求學,雖然沒有主動要過錢,但在她的心裏,父親掌管著一家大企業,風光無限,是不缺錢的。但她卻沒有想到當自己在國外享受著優越的教育條件時,當她偶爾興之所至需要打個小工賺些零花錢時,自己那種閑散、悠哉、從未有過的經濟危機,所需要的代價卻是自己的父親要坐鎮這裏運籌帷幄,一分分錙銖必較賺出來的辛苦錢。所以,她的父親才會華發早生、英年早逝啊。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但此情此景,她又必須得說些什麽來打破這眾人叫窮的困境。於是,她在心中一邊思念著父親,揣測著父親當此情境會做的決定,一邊誠懇的說:“首先,我必須要感謝各位長輩,大家都是和我父親一起打天下的華鑫的肱股之臣,我相信企業能走到今天,一定也曾遇到很多問題和困難,正是因為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華鑫才能度過難關走到今天。我新來乍到,很多東西還要向大家學習,但請大家放心,我薑晨曦一定會竭盡全力,籌集到必要的資金,助力華鑫度過難關。”

話音將落,掌聲寥寥。

是啊,漂亮話好說,但錢從哪裏來,就連薑晨曦自己的心裏都沒有底兒。這時,魏東平終於發言了“各位啊,我今天就是帶小薑總來熟悉一下環境,認識一下大家,大家都是做長輩的,不能這麽欺負人哈。你看看,一個個上來不是哭窮就是喊困難,這是要幹嘛啊?散會散會,會後各個部門都想想當下的應急措施,我們明天再討論。”

會後,薑晨曦來不及和魏東平說些體己的感謝話,因為會客室已經等了好幾撥客人。其中有兩家是貸款公司派來收錢的代表,有兩家是要索賠的客戶代表,薑晨曦在辦公室和魏東平一起應付著,這次,她主要是聽魏東平在說話,即使有他的麵子在,貸款公司的人也都很不客氣。

“魏總,您不用跟我們說這些漂亮話,眼瞅著期限已經過了兩周了,我們顧念著薑總剛去世才等到了現在,但我們也得活啊,我們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有收獲,不管給多少,這錢總是要給的。”

“我什麽時候說過不付錢了,你看,我們公司的人都出去收款了,錢一到位,我一定優先解決您這裏的困難。不管怎樣,我們華鑫還有工廠,你還怕我們跑了嗎?”

“魏總,我們看不了那麽遠,我們就知道今天收不到錢,我們回公司沒法子交代,我們的錢也是從客戶那裏來的,利息按期都在付著,資金鏈斷了,我們活不了,這還顧忌什麽呢。”

“各位”薑晨曦終於發話了:“我承諾這幾天一定給大家一個說法。”

“呦,這又是誰呢?這麽大口氣?”對方顯然不把這位漂亮小姑娘的話放在眼裏。

“這是我們小薑總,是薑總的女兒。”魏東平說。

“哦,這樣啊。好吧,既然小薑總說話了,我們就再寬限幾天,但是下次,我們可就是律師出麵了啊。”

打發走客人,薑晨曦和魏東平在辦公室裏麵麵相覷。“魏叔叔,我真的一點主意都沒有了,我真的沒有想到,華鑫當下是這麽一個情況。”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魏東平也歎了口氣,“你父親胸有壯誌,總想把公司做大做強,這些年投了不少項目,網撒的大,資金投出的多,但收獲相對卻小。這兩年公司的重點項目一個是出事了的防護服,從產品研發到客戶洽談都是金錢鋪路啊。另一個是上市引資,都到了臨門一腳了,卻被叫停了。所以都失利了。眼下,我看公司要維持下去是不容易的。晨曦啊,你要有個思想準備,一旦資金鏈斷裂,公司破產是不可避免的。對了,你今天說到籌款那麽有底氣,是有什麽想法了嗎?”

“我,”薑晨曦遲疑了一下,“我當時就是覺得必須要說點什麽,承諾點什麽,這話就脫口而出了。不然怎麽辦呢?”

魏東平顯然不是讚許的看了看薑晨曦,搖了搖頭,“唉,眼下也隻能先拖拖,等你姑姑回來,看看那邊的形勢怎麽樣再說吧!”

薑姝然

薑姝然的日子也不好過。

自從在殯儀館接到電話,她立刻在處理完火化的相關事宜後就趕往了現場。但死亡顯然是讓事態無限擴大了。那幾位轉入普通病房的患者及家屬情緒還好。但去世的那人,從老家趕來了一群親戚,他們不僅把太平間門口堵住了,還在醫院大門口設了香案靈堂,拉上了條幅,二三十人在醫院門口靜坐著,大有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死者的直接親屬是那位帶著孩子的年輕女子,母子倆反而沒怎麽出頭,隻是躲在人群之中不停的哭,但由衷的悲切之情卻帶動著路人都要掬一把同情的眼淚。

薑姝然趕到醫院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麵,醫院的領導見她來,立刻從一個小門把她接進去,求爺爺告奶奶的讓她務必想辦法讓這些人先撤了。遇到這樣的事情,人家一沒圍堵打砸,二沒非法拘禁,警察隻是來看了看,勸說了幾句也就撤了,叮囑醫院別讓事態擴大。現在醫院一籌莫展,隻想盡快息事寧人。薑姝然給律師打了電話,谘詢了一下以往相關賠償的案例,心裏大概有了一個底兒,就單槍匹馬的來見鬧事的家屬了。

鬧事的家屬帶頭的是個滿臉皺紋的中年人,看起來還算憨厚,他自稱是死者的舅舅“我外甥就這麽沒了,家裏還有剛三歲的孩子,他的父母歲數大了,就這麽一個孩子,日後養老送終都指著他呢,你們說,這筆賬怎麽算吧?”

“大叔,”薑姝然定了定神,說,“該我們承擔的損失,我們一定不會回避,這樣,你們家屬先商量一個意見拿給我,我回去向企業領導匯報,一定給大家一個滿意的回複。”

舅舅滿臉懷疑的看了看薑姝然,又和那位一直在哭的外甥媳婦交流了幾句,態度稍微好了一些。薑姝然看有戲,趁機又說:“您看,這大冬天的,大家都在外麵受凍挨餓這麽久了,這樣,咱們去飯店,一邊吃,一邊聊,我請大家先吃頓飯,您看好不好?”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薑姝然態度誠懇,之前也都結清了醫院的治療費。舅舅和一眾親屬商量了一下,二、三十號人就跟隨著薑姝然去了飯店,薑姝然點了兩桌實惠的菜,怕酒後情緒激動,沒敢要酒,讓服務員把可樂煮了薑絲,熱乎乎的端上來,說是今天降了溫,天氣涼,讓老鄉暖暖身子。幾杯熱乎乎的可樂就著幾大筷子豬肉燉粉條下肚,老鄉們也慢慢敞開了心扉。舅舅說,自己就是受妹妹一家子的委托來給去世的外甥要個說法,人不能這麽白走了,日後的生活也還得繼續,要是有辦法,誰願意走這麽一條路啊,現下,就是看企業的誠意了,我外甥收入雖然不高,一年總是拿回家幾萬塊錢,那是一家老小的養命錢呢!”

薑姝然就說:“按過往慣例,一次性傷亡補助金是上年度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我們會按照這個標準來計算,同時我們也會給老人按月發放一定的撫恤金,孩子那裏我們會支付學費和基本生活費,直到完成義務教育階段。回頭我們按照這個標準和律師那裏商量一下,算個基本數額給你們。您看這樣可以不?”

舅舅沒想到薑姝然這麽爽快好說話,按這個數額,自己算了一下,也不算是白辛苦一場了,也就欣然點頭。但薑姝然接著就語鋒一轉說:“這是我們考慮到您外甥家裏確實有生活困難,進行的考慮。但事實上,當晚的救援還是存在很多操作方麵的失誤的,應該說雙方都有責任,當然死者為大,我們不能再指責什麽。但是,我們後續會需要家屬簽訂一份保密協議,因為畢竟企業的聲譽還是要繼續維護,您想啊,如果企業聲譽損失,無法經營,破產了,我們就是承諾的再多,也支付不了啊,對嗎?”

這話說的不卑不亢,舅舅聽明白了,現在隻要是讓他們拿不到撫恤金的事情就是最大的障礙,至於簽署什麽文件,舅舅並不在意。飯後,薑姝然就勸說舅舅先讓沒事的鄉親們回家,自己會跟著一直處理好後事再離開的。接下來的日子,薑姝然就帶著後趕來的辦公室小田幫著一起料理起後事,她身上帶著從家裏和企業湊出來的現金,既要節省,又得花的到位。殯儀館設置了簡單的靈堂,按照當地的習俗,又和那位主事兒的舅舅商量過,安排了必要的葬儀。總算是在三天後火化,順利把這邊的事情處理,也及時把人火化安葬了。最終,經過和家屬協商,含家屬撫養費的賠償金定在了五十萬,此外,華鑫承諾支付孩子的學雜費直到孩子讀完高中。這個商討結果雙方也都算是滿意。但到了付錢的時候,公司卻根本調不出什麽現金了,薑姝然隻得把自己的積蓄和邵惠芸出發前讓自己帶上的錢湊在了一起,總算是先把賠償金支付了。做完這些,她也終於拿到了家屬簽字的《保密協定》,約定家屬不會再將此事向媒體或者第三方透露。

完成這一切後,薑姝然感覺像是大病一場,虛脫到無力。但來自家中的一個個電話催促著,告訴她仍然不能有絲毫的鬆懈。薑晨曦還沒有成長到可以獨當一麵的程度,魏東平接管企業畢竟名不正言不順,華鑫等待著她盡快回去。所以,在元旦前的兩周她終於趕回了家。剛到家,老太太就把她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姝然啊,媽知道你累了,但現在有件事還是要跟你商量一下。”

“媽,我不累,您說吧,什麽事情?”

“姝然,按計劃小曦的婚事是12月辦,雖然小曦堅決說了當下這種情況婚禮取消。但取消不是一句話啊,酒店,客人那裏都得協商。你嫂子我現在完全指不上,我已經把我能通知的朋友都通知了,你也得通知一下你的朋友,還有惠芸那邊請的客人。已經送來禮金的,咱們得退回去。除了這個,還有酒店預定還是要退啊,咱們不比從前了,能省下的錢還是省一些。對吧?然後,小曦那裏,有空你還是去問一句吧,我總覺得這孩子不對勁兒,這個婚事就算是不辦了,但男方那裏咱們還是得有個說法,不能不明不白的。可小曦怎麽就是沒個準話呢。”

“媽,我知道了,你容我緩緩,酒店那裏我馬上取消,小曦那兒我隔些日子也探探口氣。老祖宗,您看這樣可好?”為了緩和氣氛,薑姝然最後一句還用上了京劇的花腔。

“這孩子!”王新蘋佯裝拍打了一下薑姝然。薑姝然就趁機把頭埋在了老太太的膝蓋上。“媽,您一定要保重身體,我哥這一走,您就是我最嫡親的親人了,您隻要在,我這心裏就是滿滿的,就還有幹勁兒。”她把臉埋著,不讓老太太看見滾出眼眶的兩行淚珠。

“唉!”老太太喟然長歎,把薑姝然緊緊的摟住了。

邵惠芸

邵惠芸躺了三天三夜,她睡不著,但也醒不過來。她的腦海中把從認識薑沛然開始的每一件事都拎了出來,不管大事、小事,都在頭腦中過了一遍,有時候她就在**自己跟自己絮叨開了。

“沛然,你什麽時候回來啊?你說要陪我和星月的旅行還沒有開始呢?你怎麽就不回來了呢?”

“沛然,你放心,我心裏隻有你一個,你的遺囑說我婚嫁自由,我哪裏還會有自由,我的心都關在你那裏了,你不知道嗎?”

“沛然,我好想日子一下子就過去,星月長大了,我也不用這麽發愁了,我就隨你去了就好了。”

有人來叫過她,陳阿姨也曾把飯菜端來過,但看她總是不理不動,就不再喊她,隻是按頓把飯菜端來,再把沒有動過的那一份拿走。她仿佛聽見陳阿姨和薑晨曦商量著要不叫醫生來打打葡萄糖,她想說“不用,我好著呢,我能自己吃。讓我再緩緩就行。”可是她的唇、她的喉都不受自己的控製,讓她發不出聲音來。“我再躺躺,再躺躺!”她這麽著對自己說著,繼續沉浸在自己冥想的世界中。直到——有個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姥姥,姥姥,您怎麽總在睡覺啊?”這是誰啊?邵惠芸艱難的想,可是那個聲音不依不饒還是在說話,“姥姥,您是病了嗎?”有隻小手就很輕柔的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然後有口氣輕柔的吹過來,“我給吹吹,吹吹就好了。”還是那個可愛的小童音。

“姥姥,媽媽不跟我玩,陳阿姨忙,媽媽又不讓我打擾老祖。”小童音這麽說著,還像模像樣的歎了口氣“唉,小果很無聊啊!為什麽小姨也不在家呢?”邵惠芸的思緒慢慢凝聚著,對,這是小果,是薑晨曦的孩子,是沛然的孫女,我是她的姥姥。

“小,小果”邵惠芸的喉嚨咕噥著,終於發出了聲音。

“嗯,小果在呢。”小家夥乖巧的應著,立刻爬上了大床,幾步爬到了邵惠芸的枕邊,用兩隻胳膊支撐著大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直盯著邵惠芸的眼睛。那雙眼睛如同兩顆最純淨的黑寶石閃閃發著光,沒有摻入人間的一絲苦難。邵惠芸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縮小的一個自己,似乎頭發蓬亂著,似乎全身都帶著許久不動而造成的腐敗氣息,在這樣的目光中,她突然感覺自慚形穢起來。她不由得伸出手遮住了麵頰。

“姥姥,你是跟我藏貓貓嗎?”小果問,然後也蒙住了自己的小臉,從手指縫間悄悄往外看著,然後突然誇張的把雙手放開說:“沒……哈哈哈”那是孩子極具感染力的笑聲,具有穿透力的聲音直接穿過了邵惠芸心上的重重鎧甲,她突然感覺到一陣釋然“這是沛然的孫女,血管中流動著沛然的血脈,這是沛然派她來和我聊天了。”

“小果藏貓貓藏的真好。”邵惠芸也拿開了蒙在臉上的雙手,也緩慢而又低沉的學著小果的聲音說“沒……”。然後,祖孫倆就一起笑出了聲。

就這樣,躺了大半個月的邵惠芸神奇的被一個三歲的孩子喚醒了。從那天下午起,邵惠芸和薑小果就開始變得形影不離,因為薑晨曦要時不時外出處理公司的事務,邵惠芸就主動承擔了喂小果吃飯,哄小果睡覺,陪小果玩遊戲的全部任務,她也做得樂此不疲。過去,她的世界是圍繞著薑沛然運轉的,此刻,她的世界中心卻變成了薑小果。看到邵惠芸能夠重新振作起來,王新蘋和薑晨曦都非常高興,也就更多的把小果交給邵惠芸來帶,讓這個心碎的女人能有精神寄托,多點事兒做,就多些精神上的舒緩。

待邵惠芸精神稍微好些,王新蘋又交給她一個新任務。就是請她去一一取消發出去的婚禮請柬,這事兒對邵惠芸有些難,每打出一個電話,就意味著對逝者的又一次追溯,但隨著邵惠芸幾次在電話中泣不成聲,幾乎不能繼續之後,她的情緒也慢慢的就平靜下來了。最後,她已經能在電話裏直接麵對薑沛然的生死,直接麵對薑家現下的困境,因為,在她那次打著電話失控大哭時,是小果爬上了她的膝頭,用小手抹去了她的眼淚說:“姥姥,不哭,小果在,小果陪著姥姥。”

薑晨曦

薑姝然回來的第二天,薑晨曦和姑姑麵對麵的好好聊了聊。

“姑姑,我去了華鑫幾天,我知道華鑫當下最大的問題就是資金。我一直想聽聽您的意見,這事您打算怎麽處理呢?”

“小曦,我想你也看到了,其實不止是資金。年前的火災起因、質量事故的根源目前都沒有查出來,這才是讓華鑫遇險的真正導火索。說到資金,現在幾大塊都得解決,一是這個月的員工工資根本就沒有出處。事故那裏的賠償是我和你芸姨用家裏的現金湊的,但還沒有賠完,另外還有客戶那裏無法交付的賠償金,這都是錢啊。”說到這裏,薑姝然喟然一聲長歎,“一文錢愁死英雄漢啊。其實華鑫現在的司法調查遠未結束,隻是因為你父親的去世暫時中斷而已。”

“姑姑,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薑晨曦說,“我想過了,我手上現在有一套房產,我想把它賣了,幫助華鑫度過現在的危機。”

但薑晨曦的話沒有說完,就被薑姝然打斷了:“小曦,這怎麽行呢?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你爸爸的遺囑本來就夠偏心的了,怎麽還能動用你自己的錢呢?小曦,你已經是媽媽了,你要為小果考慮,薑家的事兒,你能管多少就管多少,管不了也沒事,不是還有我和你魏叔叔嗎?你說的這事兒,我不同意。”

“姑姑”薑晨曦還想說什麽,但被薑姝然阻止了。恰在此時,門鈴響起了。陳阿姨去開了門,門口立刻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很吵,直接就傳到了樓上來,薑晨曦看了看薑姝然,兩人都忙站起身,出了書房往樓下跑。

客廳裏闖進來了五六個人,為首的正是在殯儀館鬧事的那位,也是所謂的專業討債人。此刻,他正用猥瑣的目光四下打量著:“嘖嘖,這不愧是有錢人的家啊,看起來每樣東西都很值錢,看來我的債不用愁了。”

“你們要幹什麽?”薑晨曦和薑姝然幾乎是同時大喝了一聲。但來人並沒有被震懾住,反而慢悠悠的抬起了頭,帶著挑釁的口氣說:“呦,大小薑總都在啊,這好,正好咱們算算賬,我的錢打算怎麽還呢?”

薑晨曦見姑姑已經迎麵走了過去,怕姑姑吃虧,忙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

“你們這樣是非法入侵,請你們馬上出去,不然我立刻報警。”

“報警,可以啊!”那人拿出了一張契約在薑姝然和薑晨曦眼前一晃,“你們那個死了的老總薑沛然以這套房為抵押,向我們貸款了八百萬,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說好每個月還八十萬,如今你們不僅不還分期和利息,還要不承認這事兒嗎?說白了,要不還錢,要不交房!”

“你們做夢!”薑晨曦氣急了,“這房是我的父親買的,留給了我的繼母和妹妹,你那份契約有沒有法律效力,我不知道。”

“那好啊,要不要我們對簿公堂。”來人的氣勢絲毫不差,回頭一招手對身後的幾個人說,“哥們,每個屋都看看,這就是咱們的房,跟回家一樣,別客氣。”

“你,你們,誰敢動?!”薑姝然勃然大怒張開了雙臂堵在了樓梯口,“誰要過,就先過我這一關。”

薑晨曦看著那人絲毫不懼的走過來,輕佻的伸出一根手指就往薑姝然的胳膊上搭過來,眼看著就要接觸上了。薑晨曦抬起了腿,這空手道很久不練了,腿有些緊,胳膊也有些皺,但她仍舊一腳挑開了對方的胳膊,接著拉了一個拳架子就擋在了姑姑前麵。

“嗬,動手啊。”那人似乎沒有防備到這漂亮小姑娘還有這一手,一邊揉著自己被踢中的胳膊,一邊招呼著手下人聚過來。五六個人圍成了一個小包圍圈,把薑晨曦圍在了正中。薑晨曦心裏有些打鼓,但臉上絲毫不露,凜然的盯著對方的眼睛。直到把那個胖子瞅得都低下了頭。

劍拔弩張的時候,樓梯上突然又傳來了腳步聲,“田老二,你這是幹什麽?”一個威嚴的聲音自樓梯上傳下來。薑晨曦心裏一緊,暗自在心裏責怪著“奶奶啊,奶奶,您這會兒出來幹嘛呢?”心裏想著,手上更不敢放鬆,暗自打定了主意,今天哪怕硬碰硬到底,也絕對不能讓奶奶和姑姑受傷了。

可是,奶奶已經一步步走下了樓梯:“田老二,這就是你爸爸教給你的對待長輩的禮儀嗎?”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看到了王新蘋,似乎有些忌憚,先放鬆了下來:“王奶奶,您怎麽在這裏啊?您看,我們這也沒有怎麽樣,是薑大哥把房子抵押給了我們,我們是來要錢的,要了錢,保證二話不說,立刻走人。”

“要錢,好啊。”老太太走下了樓,直接越過了薑姝然,又越過了薑晨曦,用手壓低了薑晨曦的胳膊,緩解了緊張的姿勢,“來了都是客人,陳阿姨,倒茶,來,都坐下說。”

薑晨曦驚奇的看著緊張的氣氛竟然在奶奶的幾句輕描淡寫中緩和下來,那個胖子還真的畢恭畢敬的走到了沙發前,和奶奶麵對麵的坐下來了。

“田老二,當年你爸爸帶著你進城,為了要解決你和你媽媽的戶口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那不就是王奶奶您給親自辦的嗎?”幾句年代久遠的交代似乎喚起叫田老二的胖子的心中的幾縷溫情,“我記得,我們那次來天氣冷,王奶奶還給我找了一件厚棉襖讓我穿走了。”

“難為你還記得”王新蘋說,“田老二,你放心,我們薑家自我王新蘋起,絕對不欠錢,該我們還的錢,我們一定會還,你回去和你的東家說,誰沒有遇到三彎兒倆坎兒的時候,這會兒趕盡殺絕,難道錢就能回來了嗎?別說我們薑家還有產業,就是這個房子也夠抵你們的債了吧。”

“瞧您說的,那是。”田老二早就換了一幅笑臉,“王奶奶,我老田這輩子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您對我們田家的恩德我忘不了,可是,我現在真的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就這麽走了,我的東家也不幹啊。這次我來給您麵子,下次別人來可就沒麵子了。”

“姝然。”王新蘋大聲喊了一聲,“你去我房間,把我的存折拿來。在我床頭右手的抽屜裏麵。”

“媽,”薑姝然掙紮著不願意走。

“去!”王新蘋又催促了一句。薑姝然才不樂意的轉了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拿著一個紅色的存折本過來。王新蘋接了過來,翻開指著上麵的餘額對胖子說,“這個是我的存款,總也要有快90多萬了。我不知道我兒子欠你多少錢,這期要還多少,這個夠不夠利息?”

“夠了,夠了。”田老二滿臉諂媚的都樂開了花。

“那好,你們拿著錢,寫個收條,現在走人。我們欠的錢,我們自己再來想辦法,但是,我不希望你再這樣闖到我的家裏來。否則,就是對簿公堂,這事兒我也要討回一個說法,你以為我的老戰友們都退休了,就會任由我這孤老太太在這世上受癟嗎?!”

“那是,他們不敢。”田老二諾諾著。一邊接了老太太的存折,一邊寫好了收據,接著又客氣了幾句,就帶著嘍囉們很快的撤了,薑家的客廳重新陷入了寧靜。

這次,是薑晨曦率先打破了寧靜撲過來一下子抱住了奶奶:“奶奶,您嚇死我了,這樣的事情,以後有我、有姑姑,您不要出麵,您上了歲數,萬一有個好歹,可讓我們怎麽辦呢?”

“孩子,奶奶不是被嚇唬大的。現在薑家有困難,你和你姑姑在努力撐著,我知道。奶奶這輩子堂堂正正做人,從來沒有欠過錢,咱們該還的錢,就得還上,不能欠著人家。你剛才和你姑姑說的話,我聽了一個大概,這樣,你把你芸姨叫來,我有話要說。”

薑晨曦聽話的上樓把正在陪小果玩的邵惠芸叫下了樓,一家人在沙發上坐定,等著老太太發言。

王新蘋

老太太早已經吩咐陳阿姨又拿來了一個小鐵匣子。等大家都坐定了,她就當著大家的麵打開了盒子。裏麵放著兩個存折,並幾件小首飾。

“我知道薑家現在遇到了問題,姝然,小曦,你們都在為錢發愁,我不知道企業到底欠了多少錢,我隻知道一個道理,第一,咱們不能欠工人的錢,我們要過日子,他們也要過日子,一家老小都指望著這份工資呢。第二,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真是我們該還的,這個帳不能賴。我這輩子托黨的福,一直有正式工作,收入不錯,這些年你們也常孝順我,我也存了些錢。剛才田老二拿走了一個存折。現在我手上這個本子上是你爺爺去世後的撫恤金和每個月發給遺屬的錢,算起來有五十多萬了;這個存折是我的工資卡,還有我這些年攢的錢,算起來大概兩百萬出頭,這個和企業欠的錢相比肯定不夠,但你們拿去,先把緊要的花了,比如員工工資這些。”

“媽!”“奶奶!”薑姝然和薑晨曦同時喊出了聲,薑晨曦就停下來讓姑姑先說,薑姝然就對老太太說:“媽,這是您的養老錢,我們不能動。”

“薑家都這種情況了,還說什麽養老啊!沒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接下來這事兒,就這麽辦了吧。”老太太一錘定音下著結論,接著,她又轉向了邵惠芸“惠芸啊,下麵這事兒我想跟你商量,你看,這套房子是沛然留給你和孩子的,我本不該參與意見,但是現在家裏遇到了困難,這個債隻要不還上,這個房子肯定也住著不安生。我倒是建議咱們先把房子賣了,我那套公房不是還空著嗎?雖然小,但是能住,賣了房子的錢能解決企業的燃眉之急,隻要華鑫度過難關,總會有發展,那其他困難就都是小事兒,你們說呢?”

邵惠芸淚眼婆娑的抬起了頭:“媽,您說的我沒有意見。可是,這房是沛然留下的,一櫃一木都是我們一起生活過的記憶,媽,我舍不得,我不是舍不得錢,我是舍不得和沛然一起過的日子。”說到這裏,邵惠芸終於忍不住了,又開始放聲大哭。

老太太沒有說話,她輕輕的伸出胳膊把邵惠芸摟在了懷裏:“惠芸,好孩子啊,我知道你心裏難受。這事兒,我就是建議,你好好想想。眼下,我們還是先要顧著活著的人!”

由老太太發起的家庭會議就這樣結束了,說了很多話,做了很多事,老太太有些疲憊的在沙發上閉起了眼睛休息。大家不敢出聲,走路都開始小心翼翼的。

老太太的錢就這樣被分了下去,華鑫這個月的工資和應付的房租水電,相關的利息算是結清了。但是更大頭的債務還等在那裏,就像是一個在暗夜裏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似乎就要在這個落葉隨風飄搖的初冬,把薑家人整個的吞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