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接到催債電話的時候,薑晨曦正跟著薑姝然視察工廠。

如今因為停產,工人們早就拿了工資放假了,廠房除了幾個值班人員外空無一人,著過火的那條生產線雖然做過簡單清理,但處處還殘留著煙火熏黑的痕跡,因為調查還在繼續,所以保衛科還在廠房門口拉著封條。

薑姝然帶著薑晨曦鑽過封條,沿著生產線給薑晨曦介紹。華鑫分為民品和軍品兩條生產線,但因為沒跟上電商節奏,所以民品優勢漸失。軍品包括軍服和防護服兩大塊,一直是企業主要的現金來源,材料出事後,軍方還未明確表示退單,但這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薑晨曦撿起一件放在縫紉機器邊上的布料,料子是一塊紅色的羊絨料,顏色很正,質地非常柔軟,在日光下還泛著水樣的波紋,隻是如今都隨意堆放在地上的空紙盒子裏。

“這是水波紋質地的羊絨。”薑姝然說,“秋季的時候為國外品牌定製過一批羊絨大衣,這些剩下的料足夠加工一批大衣了。這塊料小,幹不了大事,你要是喜歡就拿回去,回頭我再湊些料,給你和小果做套親子裝。”薑姝然邊說邊找了一個紙袋,把這塊料子裝了進去。兩人繼續巡視著。薑姝然又給薑晨曦指那天起火的小庫房。

“這裏本來存放了一批加工防護服的原材料。材料標準是我們自己的,生產能力不足,就找了幾個廠家聯合生產,這是完成的一批,我懷疑防護服出問題就在這裏,可惜一把火全燒掉了,什麽證據也沒有留下來。”薑姝然歎了一口氣,環視著這件密封的庫房。“禍起蕭牆,一點辦法都沒有,這場火災至今都是疑點。”

“那生產廠家那裏問過嗎?”薑晨曦問。

“問過了,人家說所有的貨品都發過來了,而且是嚴格按照生產工藝執行的。”薑姝然頹然的踢了一下牆角。“咱們走吧,都過來很久了,再不回去,你奶奶該打電話問了。”

薑晨曦應著,跟著薑姝然往外走,關於這場蹊蹺的火災,她自然也聽說過,也知道這是薑家敗落的第一場火,不僅燒掉了事情的真相,更燒掉了投資方的投資意向,讓薑家從此走向了末路,更是間接奪走父親生命的導火索。

“姑姑,有沒有可能是咱們內部有人偷偷置換了材料,用普通材料替換了特種防火材料。”

“我也想過這種情況,畢竟特種防火材料的售價遠高於普通麵料,以咱們的采購量,中間的差價夠吃一輩子了。可是,小曦”薑姝然站住了,轉過頭看著薑晨曦,“你知道嗎?采購商是我的你魏叔叔考察選擇的,材料驗收、接貨、入庫,也是我們倆做的。這事,我確實沒有做,但如果你讓我說是你魏叔叔做的。”薑姝然斷然的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麽。

薑晨曦聞言也沉默了。是啊,魏東平叔叔與爸爸是發小,打小就混在一起長大,常在薑家出入,熟悉的就像是薑家的第二個兒子,他和爸爸一起創業、打拚才有了如今的華鑫,說魏東平背後捅刀子使壞,怎麽可能呢?何況魏東平現在和姑姑又在戀愛中,那就是未來的姑父呢。

“姑姑,我想這裏麵一定會有其他我們還沒有想到的事兒。怎麽可能是魏叔叔呢。再或者起火就是意外的事故,生產的過程中更不知道是誰偷工減料,導致了次品。”薑晨曦邊說著,邊偷偷瞅瞅姑姑的神色,她又說“姑姑,您和魏叔叔什麽時候辦事兒啊?我等著改口叫姑父呢。哈哈。”

“這孩子。沒大沒小的。”薑姝然佯怒抬手,仿佛要打薑晨曦的樣子,但高抬起的手隻是在薑晨曦身上輕輕拍了一下。“別說我了,小曦,倒是你,到底怎麽回事?你和那個什麽軒?對,何景軒,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薑姝然問。

“我哪裏有什麽事情。”薑晨曦的聲音一下子不自然起來。扭頭快步往前走去。但薑姝然幾步就追了上來並拉住了薑晨曦。“小曦,我是你的姑姑,有些事,你不說就以為我們真的猜不到什麽嗎?就是奶奶現在也滿肚子疑問。按理你回來一個月多了,那個何景軒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正常嗎?”

“我,”薑晨曦囁嚅著,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這時,薑姝然又說“小曦,你回家了,不管有什麽事兒,有我,有奶奶,你告訴我們,我們才能幫你,對不對?”

在薑姝然的追問下,薑晨曦有些狼狽慌亂的把頭垂下來了,她知道終有一天要麵對現在這樣的場麵,但是讓親人為自己擔心、難過,也是她不願意看到的畫麵。她正在心裏努力盤算著該如何過這一關時,手機鈴聲卻像約好了一樣響起來了。

拿起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正在屏幕上閃爍著。有趣的是,姑姑的電話也在同一時間響起了。見姑姑接起來電話,她也把電話舉到了耳邊。

“喂,我們要找薑星月。”一個尖尖細細的南方口音頗為不客氣的問。

“薑星月?你們找她有什麽事情?”

“那你認識她嗎?”對方追問著。

“我是她姐姐,你們找她是什麽事情?”

“薑星月欠了我們的錢,已經逾期一個星期了,我們找不到她,隻能找你了。”

“啊?欠了你們的錢,你們搞錯了吧?我妹妹還在讀書呢。”

“沒錯,不然我們怎麽打給你。你趕快找到她,讓她還錢,我們是小額貸。下次我們就不是打電話,要上門討債了。”

“哪裏來的騙子?”薑晨曦不客氣起來,“我妹妹正在讀書,不可能欠你們的錢。”薑晨曦啪的就把電話掛了。

這時,她聽見姑姑在電話這邊說:“嫂子,你別急,什麽時候的事情,你說清楚。嗯,我們馬上就去。”

薑晨曦見姑姑的臉色非常凝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正要仔細聽聽,自己的手機卻又響起來。又是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這是怎麽了?薑晨曦接起來電話,一個聲音在電話那頭立刻開始詢問薑星月和薑晨曦的關係,又說薑星月欠了錢,催薑晨曦盡快通知薑星月還錢。

憤憤然掛掉這個電話後,薑晨曦卻不得不充滿了疑惑,一會兒功夫已經兩個催債電話了,不同的號碼,不同的人,星月是惹上什麽麻煩了嗎?薑姝然卻也正看著自己說:“小曦,不好了,你妹妹薑星月不見了。你芸姨去學校了,讓我們馬上去一趟公安局。”

啊?薑晨曦一驚,聯想到剛才的數個電話,那種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的感受更深了。跟在姑姑身後,薑晨曦迅速往停車場跑去。這時候,她的電話又響起來了,慣性思維的想著又是什麽陌生的催債電話,薑晨曦沒看屏幕,就無比煩躁的接起來,對著電話怒吼了一聲“是誰?”

對麵明顯的楞了一下,然後一個好聽的男聲試探著問到“請問是晨曦學姐嗎?我是周亦磊。”此刻,薑晨曦已經坐上了車,薑姝然也啟動了汽車。知道自己搞錯了,她有幾分不好意思的回複說“是小周律師啊,不好意思,我以為是別人的電話。”

“是不是關於薑星月的催債電話?”周亦磊在電話那邊問。

“對啊,你怎麽知道的?”薑晨曦愣住了。

“是這樣,晨曦學姐,我接連接了幾個找薑星月催債的電話,我覺得這事不同尋常,想著趕快跟你交流一下。”周亦磊說。

“謝謝你。小周律師。”薑晨曦猶豫了一下。但想著周亦磊在政法口工作,也許會有什麽路徑,就斟酌了一下語句說“星月好像是出了些事兒。剛才她的學校打來電話說,星月今天沒去上學,但這兩天她也沒回過家,所以,我們這會兒準備一起去派出所報個案。”

“啊?這樣啊。你們去哪個派出所?”周亦磊在對麵問。“我還不知道呢,正要在手機上查一下轄區的派出所。”“學姐,您告訴我學校的名字,我來查。”周亦磊說。薑晨曦就把學校的名字報了過去。周亦磊就掛了電話。

沒一會兒,周亦磊又打了過來,“學姐,這是屬於北區派出所的範圍,這個所我跟老師辦案子時接觸過,有幾個熟人,您先別太著急了,我跟你們一起去,等下派出所會和。”這麽說著,周亦磊又說了幾句讓薑晨曦寬心的話,才把電話掛了。

邵惠芸

這一天,邵惠芸起了一個大早,跟王新蘋打了聲招呼就出了門。當她接到學校電話時,剛剛在銀行裏匯完款。

上次和陳太太一起吃飯時,她留意到陳太太和李太太一直小聲嘀嘀咕咕說著什麽,雖然聽不太清楚,但確信是和什麽投資項目有關。尤其是李太太最後一句說的清清楚楚的是感謝陳太太,說紅利和本金都到賬了,她說完,陳太太就很會心的笑了一下說,都是自己人,別客氣。

邵惠芸就留了個心眼,打牌休息的時候,她特意找了個旁邊沒人的機會悄悄問了問陳太太是怎麽回事。陳太太很神秘的先四處看看,才壓低聲音說她有個發小如今在做投資,先集資再統一投項目,因為有內部消息,不僅穩賺,而且利潤還特別好。目前是三十萬起投,高點不限,最差的時候也差不多有10%的利息,還是按月返利,到了年底再統一分紅,期限可以是一年也可以是兩年。

邵惠芸一聽就感興趣了,三十萬,每個月就能收一到三萬,還有年底分紅。嘖嘖嘖,這簡直就像是瞌睡時有人送來了枕頭一樣。她立刻拉著陳太太問自己能不能參與。陳太太立刻顯出了為難的神情,說是名額有限,而且好像時間已經截止了。但看著邵惠芸懇切的樣子,她還是很仗義的在客人都走後,幫著邵惠芸打了一個電話。邵惠芸就眼巴巴的瞅著,但是電話裏的話茬透出來是,不行了,這期已經停了,投不進去了。

邵惠芸是一個藏不住心事的人,這一聽到就非常的沮喪,立刻坐在那裏話都不想說了。陳太太是個人精,掛了電話立刻就安慰她,說下次如果有好的項目和消息一定第一時間通知她。這事兒讓邵惠芸沮喪了好幾天,王新蘋看邵惠芸沒精神,以為還是在為薑沛然的事兒難過,還安慰了她好幾次。

好多天後,邵惠芸才認命的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可不曾想陳太太昨天真的來了電話,說是第二期的投資項目又啟動了,說自己是怎樣努力替她爭取到的名額,但是,還是老話,啟動周期短,持續時間也和上次一樣,過了就沒戲了。如果邵惠芸真的想參加的話就在明天上午十點前把錢轉入投資賬戶就行,說著,陳太太就留下了一個銀行賬號。邵惠芸認真記下了賬號,然後又小心翼翼的問陳太太,這事兒會不會有風險。

陳太太口氣中就帶著些不高興了,說:“薑太太啊,投資都會有風險的,這事兒我不能給你打包票,還是那句話,想參加就盡快,不參加也沒有關係的。我這也是從靠譜朋友那裏得的消息,你上次也看到了,不是有錢就能投進去的。”邵惠芸一聽對方語氣不善,還忙著解釋了好一會兒,才把陳太太哄好了。

為了這事,邵惠芸幾乎一晚上沒睡好,盤算著自己手上的那些存款,第二天,又特意起了一個大早,去銀行取出了自己最後一筆定期存款四十萬,一股腦的全匯了過去。辦完這事兒後,邵惠芸覺得格外的神清氣爽,她也不想每個月都收四萬,但是哪怕隻有一萬也是一筆收入不是,給星月的零花錢和生活費都夠了,這一周沒給星月錢,小姑娘還跟自己鬧別扭來著。尤其是年底還有分紅。平生第一次投資做生意的邵惠芸感受到了無限成功的喜悅感。但是,她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她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號碼顯示是薑星月的班主任,邵惠芸一下子打點起了一萬分的精神。

“您好,請問是薑星月的媽媽嗎?”老師在對麵問。

“是的,您好,田老師。”邵惠芸的精神又亢奮又緊張。“請問星月有什麽事情嗎?您請講。”

“星月媽媽,是這樣的,我想問問孩子是生病了嗎?怎麽今天上午沒有來學校啊?”

邵惠芸的腦子嗡的一下,一下子懵住了。“老師,是不是搞錯了,或者有誤會吧?星月這個星期沒有回家啊,說是快期末了,不回來了,在學校複習呢。”

“啊?是這樣嗎?那我先去問問宿管員。”老師的聲音立刻聽出了驚慌。邵惠芸忙請老師有消息一定要盡快回複自己。然後她也不敢離開,隻是忐忑的在原地等著。老師沒一會兒又把電話打了回來。這次老師的口氣已經是非常著急了,“星月媽媽,孩子不在宿舍啊,我問了宿舍阿姨,說是星期天上午就回家取東西去了。她真沒回家嗎?要不您再問問親戚?”

“這是……這是……哦,好的……”邵惠芸瞬間有些眩暈,慌的聲音都變調了。

“星月媽媽,您先別著急。您趕快找親戚朋友都問問,是不是孩子過去玩沒有打招呼,我這裏也問問其他學生,看看有沒有消息?”

邵惠芸是一個沒有急智的人,掛了電話後已經完全沒有了主意,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的電話又響了,以為還是老師,她慌慌張張的就把電話接了起來“老師,您說。”

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電話線那頭響起來“請問是薑星月的媽媽嗎?”

“對的,我是,我是。請問您是?”

“您的孩子欠了我們的錢,已經逾期好久了,請盡快通知她還款。”邵惠芸愣愣怔怔的掛了電話,完全不記得自己在電話裏麵究竟講了一些什麽。但掛了電話後,她還是想起趕快撥了星月的電話,電話先是一串嘟嘟音,然後一個冰冷的女聲說“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天哪,這孩子雖然任性,可從沒有這樣過啊,如果星期天就走了,到現在已經星期一了,那就是孩子已經失聯二十四24小時了嗎?我的孩子,我的星月,我的寶貝,會出什麽事情啊?是被綁架了?是被壞人帶走了?還是?邵惠芸傻在了當地,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了。

愣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想起撥通了薑姝然的電話。姝然是個明白人,關係廣,人脈多,她一定會有辦法的。果然,薑姝然雖然也嚇了一跳,但卻讓她別慌張,保持電話通暢,大家一起先去學校看看有什麽線索,然後再去最近的派出所報案。

薑姝然

思考了一下剛才邵惠芸電話的內容,薑姝然一邊開車一邊和薑晨曦商量,兩人決定兵分兩路,一個去派出所去報案,一個去和邵惠芸會合,看看學校那邊有什麽有用的線索沒有。也許星月就是去了同學家,然後感覺不舒服所以沒來上學,這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於是,兩人定下來,由薑姝然去學校找邵惠芸,薑晨曦去和周亦磊會合後在派出所報案。

這麽定了以後,薑姝然就把薑晨曦就近放下了,讓她自己再打一輛車過去,自己先往學校趕。好在學校也在北邊,距離北郊的工廠還不算是特別遠。到了學校門口沒幾分鍾,邵惠芸就六神無主的到了。一見麵,邵惠芸沒說話先就要開始哭。薑姝然最怕這個,趕快搶在邵惠芸之前說“嫂子,咱們還要找老師呢,你可不能先哭,先鎮定點兒,行不?”

邵惠芸掏出一包紙巾擦著眼淚,努力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隨著薑姝然走到傳達室給老師打電話。老師很快就出來接人了。這會兒,老師也是一臉的慌張,畢竟孩子是從學校走失的,萬一有什麽事情,學校也是有推脫不了的責任的。

於是,三人先去了薑星月的宿舍,星月的書、衣服、物品都整整齊齊的,看起來沒有什麽不正常。老師又介紹了一下孩子當下的情況,除了感覺最近她經常心不在焉,沒有精神,倒也沒有特別不正常之處。老師又叫了一名同宿舍的同學來,同學說,星月在學校一直出手大方,為人爽快,人緣挺好的,隻是最近心事沉沉的,不太和同學們來往。但是,大家知道她家裏最近出事了,所以也都對她很包容。此外,老師和同學也再說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了。

薑姝然就問老師能不能看看孩子離校時的監控視頻,老師就給保安室打了電話約時間。幾個人出宿舍時又專程問了宿管阿姨,得知薑星月周日上午是九點左右離校的,宿管阿姨說當時孩子看起來沒有什麽不正常的,背著書包,出宿舍時還和自己打了一個招呼。宿管阿姨說每個周日上午九點有早劇場,當時正好是廣告時間,所以自己把時間記得很清楚。按宿管阿姨提供的時間,薑姝然和邵惠芸隨著老師又看了保安室的監控視頻,確實是九點多的時候,薑星月背著書包、穿著一件紫色的羽絨服離開了學校,但她在監控鏡頭裏麵低著頭,所以完全看不到神情和麵色。薑姝然多了一個心眼,拿出U盤,把這段錄像拷貝了一份。

至此線索已經全無,兩人隻好先和老師告別,老師再三說如果有進一步的情況一定要和學校聯係。薑姝然答應著,把六神無主、哆哆嗦嗦的邵惠芸拉出了學校。邵惠芸已經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如果不是薑姝然扶著,幾乎就要癱在地上了。上了車,薑姝然先給薑晨曦打了一個電話,得知兩人還在派出所,就把邵惠芸扶上車,然後自己也上車往派出所趕。一邊開著車,她一邊又給魏東平打了一個電話,魏東平有公安和鐵路上的朋友,也請他出麵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那邊魏東平一聽就急了,說自己馬上開始聯係人,讓她們先保持鎮定,別著急。

到了這個時候,任薑姝然多鎮定,說不著急那都是假的。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失蹤了這麽久,所有認識的人全然沒有線索,會出什麽情況呢?薑星月看著任性豪橫,實則嬌生慣養,單純一根筋,更沒有什麽生活曆練,麵對社會的經驗近乎為零,她能去哪裏呢?

到了北區派出所,薑姝然先給薑晨曦打電話。薑晨曦出來接兩人進去,又準備把薑姝然和邵惠芸介紹給周亦磊。薑姝然和邵惠芸一看,這是老熟人小周老師啊,哪裏會不熟悉呢。因為都比較熟,周亦磊就率先開始介紹情況,說剛才自己和薑晨曦已經把基本情況向警察匯報了。

因為警官和周亦磊很熟,加上薑星月還屬於未成年範疇,所以派出所已經開始著手啟動調查了。第一步就是開始追蹤薑星月的手機信號,如今還在等待技術的反饋。警官們也聯係了電信公司,把薑星月最近的通話記錄全都發過來了。手機從昨天下午三點左右開始就沒有任何撥出或者撥入的信息了,其中最後一個電話是昨天下午兩點五十三撥出的,是撥打的110,但接通時間隻有一秒左右。如果這個電話是薑星月自己撥打的,那麽,她應該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了,當時或者她自己想過報警,或者她是要為其他人報警。但不知是被發現了,還是別的什麽情況,她沒有機會說出自己的危險和位置。警察正在逐一分析判斷所有接聽和撥打的電話號碼,一個個撥出去,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但關於今天大家都接到過的催債電話,警方說這種電話號碼都是經過事先處理的,所以無法追蹤到,但對薑星月是不是真的欠了高利貸公司錢的事情,薑晨曦剛才跟警方交流時真的是一無所知。

聽到這裏,邵惠芸突然插嘴說,月初時,因為沛然的賬戶被查封了,自己注銷了信用卡,因為薑星月的信用卡是一張子卡,也隨著一起注銷了。注銷的時候,確實還過一筆將近五萬的欠款。邵惠芸說到這裏,薑姝然和薑晨曦對視了一眼,兩人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都表示出了看來薑星月欠款的事情是實錘了。而且,目前看來,信用卡也不是她的全部欠款。

最後,周亦磊又告訴薑姝然和邵惠芸,如今公安這裏有一種大數據排查識別技術,如果有走失時的影像資料,可以輸入在全市的監控網中尋找。薑姝然立刻拿出來剛剛在學校拷貝的影像資料,說了剛才在學校的情況,周亦磊感覺是個有用的信息,立刻帶著大家過來找警官。一邊走,他還一邊安慰著邵惠芸先別著急,薑星月那麽聰明伶俐,應該不會有事的。聽完周亦磊的詳細介紹,薑姝然對這個過往話不多,但實則冷靜溫暖的男孩多出了許多好感。

待大家走進派出所時,新消息又有了,薑星月昨天撥過的電話有一個是滴滴的司機,據司機介紹說昨天上午確實在學校門口拉過一個小姑娘,大家問過抵達地址後,薑晨曦率先就坐不住了,既然警力一時還調不開,她想要去那裏先轉轉找找。周亦磊見薑晨曦要走,忙喊住了她說自己會開車陪她一起過去。薑姝然就仍舊陪了邵惠芸留在了派出所等進一步的消息。

薑星月

從周六的晚上開始,薑星月就反複接到催債電話了,內容隻有一個,就是還錢。薑星月跟對方解釋說晚兩天就能還上,但討債電話不理這個,對薑星月說:“薑小姐,我們是講究誠信的,如今您已經逾期一次,按照我們的規定,如果你明天再不把錢還上,我們就要逐一給你的通訊錄上的電話打電話了。”

“啊?不要啊。我還錢,還錢。”薑星月嚇得聲音都變調了,自己的通訊錄裏有奶奶、有老師、有同學,真的要讓大家知道她欠了外麵的高利貸,自己之後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啊。薑星月掛掉電話後,不敢再接聽電話,因為不斷有電話打進來,她就把手機調到了靜音。對方見電話不通,就轉而發信息。

薑星月收到的第一條彩信是一張屏幕截圖,顯示的是自己的手機通訊錄裏的電話。接著她又收到了第二條短信,還附帶著一張圖片,是自己手持身份證的一張正麵照片,這是貸款前應對方要求拍攝的。圖片下麵還配了一段文字,薑星月,女,18歲,欠下***公司本息共計2萬元,已經逾期,公司將根據約定,上傳個人征信記錄,計入失信人名單,未來薑星月將不能乘坐高鐵、飛機,不能進行任何奢侈品消費,不能入住……,字在圖片上,很小,薑星月根本不敢再細讀了。但信息卻寫的清楚明白,如果明天十二點前不還款,將把本圖片發給通訊錄中的所有人。

薑星月是被嗬護長大的,她沒什麽社會經驗,更完全不知道這些小額貸款公司多數是沒有計入征信能力的。這種信息完全是恐嚇,而自己作為一個未成年人,收到這樣的信息是可以立刻報警的。此刻的薑星月隻感覺自己完全陷入了一個暗黑的噩夢中,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望不到邊兒,自己能往哪裏去啊?

夜幕降臨,她基本一夜沒有睡,噩夢連連。先是看見自己走進教室,全班同學看著自己嫌棄的眼神,然後又看見黑板上寫著幾個字,薑星月還款。她從夢中驚醒,不敢再睡,隻能拿起手機刷視頻。這時,她看到了幾條兼職的信息,立刻頗為感興趣的點了進去,這其中有一條是招收模特的信息,寫著兼職模特,工作時間自由,一經錄取,待遇從優,八百元每小時起。

往常,薑星月從未計劃過打工兼職這樣的事情,但此時此刻,已經快被討債電話逼瘋的薑星月隻想迅速擁有一種生財之道。她想想自己沒有其他特長,但將近一米七的身高,應該還是有些模特的潛質吧,也許就能被選中了不是?於是,薑星月待天一亮,就按照廣告上的電話撥打過去,對方讓她先過來麵試,見麵再談詳細的信息。於是,薑星月就叫了一輛車趕往了麵試地點。

這是一棟商住兩用頗有些破舊的老式寫字樓,門廳裏貼滿了各色樣的小廣告,從開鎖到通下水道應有盡有。走入門廳,長長的走廊往左右兩側延伸,全是緊閉著的門,有的還掛著公司的牌子。走廊越走越深,陽光完全照不進來,燈全是聲控的,卻壞了好幾盞。天不怕地不怕的薑星月都走出了幾分恐怖片的感受。她回頭看看,走廊盡頭的入口處已經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小方塊,前麵又出現了一個拐彎,她硬著頭皮拐過去想找到樓梯或者電梯。這時一間辦公室突然開了門,一個瘦瘦的中年人提著一袋垃圾往外走。薑星月怯生生的迎上去問:請問樓梯在哪裏啊?有電梯嗎?

男人冷漠的瞅了瞅薑星月,問去哪裏?薑星月就報了一個519的門牌號,男人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方向,說:“單數從那裏上樓梯。”就提著垃圾走開了。在男人的幫助下,薑星月總算是找到了樓梯口,她慢慢爬上了五樓。一個門牌一個門牌的看過去,直到找到了519的辦公室。薑星月怯怯的小聲敲了敲門,裏麵完全沒有動靜,她又壯起膽子用了些力氣,門這才哢噠一聲從裏麵打開了。薑星月探頭往裏看了看,確實是有一個公司的前台,背板上寫著“夢之光模特經紀有限公司”。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的胖女人,穿著一件很緊身的毛衣,勒出身上一圈圈救生圈一樣的橫肉。

“您好,我打過電話,我是過來應聘兼職模特的。”薑星月小聲的說。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薑星月,然後說“進來吧。”薑星月就跟著胖女人走進了這家公司。她的腳一邁進來,胖女人就走過來把門關上了。門這麽哢噠的一響,驚得薑星月如同受驚的小鹿一樣跳了一下。胖女人笑了,說“天氣冷,別讓暖氣跑出去。”

這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安慰了薑星月,她跟在胖女人的身後走進了右手邊的一間房子,用眼睛大致四處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套四居室,客廳有一個不大的窗戶,零星擺放著幾張辦公桌,桌麵上放著兩台電腦,有個黃皮寡瘦的小夥子坐在其中一台電腦後,不知在忙什麽。客廳的牆上貼著暗黃色的牆紙,已經有些褪色剝落了。自己正走進的辦公室應該是一間次臥,麵積也就15平米左右,牆上掛著幾張模特海報,裏麵的模特穿著暴露,正在搔首弄姿。此外,房間裏還放著一張舊沙發,一個小茶幾,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此時,桌子後麵的椅子上已經坐了一個微胖的男人,正在上下打量著自己。

“坐吧!”男人說。那個領著自己進來的胖女人就退了出去。薑星月看看,桌子前還有一把塑料凳子,就走過去坐在了上麵。

“你要來應聘什麽工作?”男人問。

“我看到了一個模特招聘廣告,想來應聘模特。”薑星月說。

“哦,你站起來,走幾步,我看看。”男人說。

薑星月就聽話的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又僵硬的走了回來。男人看著她說“把羽絨服脫了,你不熱嗎?”薑星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羽絨服脫下來放在了沙發上,羽絨服內是一套校服。

“呦,還上學呢?”男人猥瑣的笑了一聲。“你那個學校不錯,這麽急著來當模特嗎?”

“嗯。”薑星月從鼻子裏麵嗯了一聲,不想就此多做討論。“不可以嗎?”她反問著。

“嗬,小丫頭的脾氣還挺大。”男人說。“來,坐下。”他招呼著薑星月,薑星月又走過去坐了下來。

“我們是一家模特經紀公司,你看,你剛才那幾步完全沒有章法,我們必須先對你進行培訓,然後,培訓合格了才能上崗,你看——”男人停下來,指指牆上的海報,“這些都是我們的模特,培訓結束,我們會推薦工作機會,現在好的一小時有好幾千塊的收入了。”薑星月隨著男人的指點,看看牆上的海報,點了點頭。

“你看,你的身材不錯,有潛力,模樣也不錯,客戶會喜歡的。”男人搓了搓牙花子,“怎麽樣,你考慮嗎?”

“我當然考慮了。”薑星月回答。

“那行,這是合同,你先看看,你得先參加培訓,然後才能上崗。”

“可是,我還上學呢?時間上能選擇嗎?工資能預支嗎?”薑星月問。

“也有雙休日和節假日的工作時間,看客戶的需求吧。不過你是學生,我們用你有風險,有誰知道你過來嗎?回頭找我們的麻煩我們可兜不住。”男人遞過來一套文件,“另外,你先看看這個,看有沒有意見。”

薑星月接過來印著密密麻麻文字的合同,頭有些大,她沒有耐心細致的往下讀,也對各種社會陷阱全然不知。很著急的說“沒關係的,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回頭來了我也會說是我自己來的,況且也沒人知道我來這裏。您說的我都同意,可我簽在哪裏呢?”怕有麻煩,她又加了一句“我爸媽都在國外,我在北京沒人管。”

聽到這些,男人點點頭,把合同翻到了了最後一頁“喏,就在最後麵這裏簽字。”男人指了指簽字的位置,這裏就可以。薑星月就拿出了一支筆把自己的名字寫上了。

“小丫頭還很痛快啊,那先交錢吧。”男人說。

“交錢,交什麽錢?”薑星月愣了一下。

“培訓費啊,不然呢,我剛才說了半天培訓說什麽呢?培訓費一共五千,培訓三天,三天後就有工作任務分配了。”男人說。

“啊?我沒錢,那我能不能先欠著,回頭從工資裏麵扣除。”薑星月問。

“這個可沒有先例。”男人思考了一下,然後又說“這樣吧,我覺得和你這小姑娘也挺投緣的,你有支付寶花唄嗎?讓我看看你的信用額度,如果額度高,先欠著也行。你把手機支付寶打開給我看看。”

薑星月就拿出了手機,劃開了支付寶,把自己的花唄額度調出來給胖子看,胖子就一伸手把手機接了過去,他說:“你先歇會兒,我讓財務檢查一下。”

薑星月想說不好,但手機已經被搶了過去,看看男人站起來凶神惡煞的,她想說什麽又給咽了回去。隻好改口:“那我在這裏等著嗎?”

“對,你先坐一會兒”男人這麽說著,就站起了身走出了辦公室。屋子裏就剩下了薑星月一個人,她有些無聊四處打量著。這時,她仿佛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了什麽聲音,聲音很低,聽不真切,她就悄悄的站起來把耳朵貼在牆上,仿佛聽見傳來了幾聲哭聲。還有兩個人在對話:

“嘿,今天運氣不錯啊。貨色挺好啊。可是安全嗎?”

“可不。”是剛才的男人的聲音。“沒問題,確認過了,家裏沒人知道。”

薑星月驟然感覺背上的汗毛全都豎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