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蘋
王新蘋不太明白,今天才不過是大年初一,怎麽這一家人從外麵回來的時候,就都變了臉色?
女兒薑姝然送完魏東平回來就已經在房間裏不出聲大半天了,一個人坐在那裏,下巴放在胳膊上對著牆壁發呆,還時不時的傻笑幾聲,這個狀態已經持續了很久。邵惠芸是兩隻眼睛紅腫的回來的,不用問,又是在外麵大哭了一場,這孩子如今已經能很好控製自己的情緒,學會把憂慮藏在心裏了,可現在又是為了什麽呢?
薑晨曦是一瘸一拐的被周亦磊扶上樓的,和自己打過招呼後就回了房間,也就不出來了。還有薑星月,這個孩子送周亦磊下樓時磨蹭了好一會兒,待上樓後,自己剛想問問她發生了什麽,結果才一喊她的名字,她就一驚一乍的跳起來說“奶奶,您什麽都別問我。我還有作業,奶奶,我先去做作業去了。”就飛也似的跑進了房間。現如今,自己眼前無憂無慮的大活人隻剩下薑小果一個,但也是最不可能問出所以然的那一個。
王新蘋無奈的歎了一口氣,這是怎麽了?這家裏氣氛凝重的,哪裏還像過年的樣子啊!正想和薑小果這位小大人聊聊天呢,可這位小朋友大概因為在外麵瘋跑了一天,早累的眼皮發沉,沒一會兒就捏著一塊積木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王新蘋喊邵惠芸出來,抱走小果去房間裏麵睡,自己則是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發了一會兒愁,最終,老太太還是不忍了,她站起來敲了敲薑晨曦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小曦,你們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兒啊?可不能什麽都瞞著奶奶,你們再不說,奶奶真的要急死了。”
“奶奶,您別急,真的沒什麽大事兒。”薑晨曦看見奶奶,忙撐著從**坐起來。雲淡風輕的說著,那被包裹的饅頭似的腳丫醒目的蹺在**。
王新蘋本能的心疼了一下“小曦,奶奶其實還行,並沒有你們想的那麽脆弱,你們有事可以跟我說。奶奶別的忙幫不上,這幾十年的生活閱曆下來,出些主意還是可以的,對嗎?”
“奶奶。”薑晨曦拉住了坐在床頭的奶奶的手,“我隻有一個心願,就是您的身體健健康康的,這樣,我才覺得我的人生有奔頭。”邊說著,她邊把奶奶的手貼在了自己的麵頰上,王新蘋感覺到了自己的手下早就是濡濕的一片了。
王新蘋伸出手把薑晨曦摟在了懷裏:“小曦,你別瞎說,奶奶是下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可你還年輕,你的日子還長著呢,你還有小果!而且,你得記住,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難事兒,不管再難的事兒,隻要事後看過來,都隻是一個過往的經曆。小曦,奶奶希望你別把什麽都往自己的心裏裝,別把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扛,你還有我,還有姑姑,還有咱們這大一家人,什麽事,隻要是你自己想好了,我們都會支持你的。但是,前提是你得說出來。”
“好的,奶奶”薑晨曦終是忍不住,壓抑的哭聲轉為有聲,伏在奶奶的身上哭出聲來。
這些年啊,那曇花一現的美好愛情,那自以為尋找到的家的感覺,那讓自己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的何景軒的溫柔陷阱,還有那些凡此種種、紛亂如麻的經曆和錯亂的情緒終是化作止不住的淚水,讓她痛哭失聲。
王新蘋心疼死了,但她沒有辦法,隻能緊緊的抱住薑晨曦,輕輕撫摸著孫女順滑的頭發,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等待著時間這劑良藥發揮效力。終於,薑晨曦止住了抽泣,她對奶奶說“奶奶,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隱瞞了大家很多事情。”
她輕輕的擦了擦眼淚,最終還是從自己如何認識何景軒開始說起來,一直說到了這次回家之前自己發現的那些齷齪的秘密勾當。對這個過程,她雖然不是不善於言辭的人,但其中親身經曆的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如今要被自己再一次提起,就是對自己的又一次狠狠的折磨。有好幾次,她的嘴唇哆嗦著,她的指尖冰冷,幾乎不能繼續。但王新蘋卻一次也沒有打斷她,她隻是靜靜的聽著,用自己那慈愛的眼神一直無聲的鼓勵著孫女,盡管在聽到產房外的無情選擇、聽到何景軒絲毫不加以掩飾的犯渾和要挾時,老太太氣的身體都在發顫,但她更心疼自己的孫女遇人不淑,為何要遭逢這樣不公的命運。
“奶奶,他人脈多,有勢力,這次胸有成竹而來,我不知道他有什麽砝碼。我真的好害怕他會搶走小果。小果是我的寶貝女兒,我真的不能放棄,奶奶,我真的是怕了,好怕。”薑晨曦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看著王新蘋。“當時想著隻要回國,在你們的身邊,我就不怕,可是回來以後,家裏卻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是真的不想讓你們再為我擔心,可是,何景軒既然今天能找到我們,肯定也能知道我們住在哪裏,我們根本躲不過去,奶奶,您說我該怎麽辦?”
“小曦,別怕。”聽完了全部故事的王新蘋反而鎮定了下來,她輕輕拍著薑晨曦的手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慢慢說:“小曦,你做的沒錯,奶奶聽明白了,這事兒裏沒有你的任何毛病。而且,你也做了最對的選擇,你回來就是對的。我們不躲,為什麽要躲?你現在不是孤身一人漂泊在異國他鄉,你是在咱中華人民共和國自己的土地上,在咱大北京自己的家裏,咱們第一不違法、第二不害人,我就不信哪條法律會剝奪一個母親撫養自己兒女的權利。小曦,硬氣點,這事不用怕。你現在腳上有傷,拆繃帶之前,你哪裏都不要去,天塌下來,還有奶奶替你撐著,放心吧,孩子。”
王新蘋的安慰不是空穴來風,她以一個古稀之年老人的通透與智慧分析和判斷著這件事兒,薑晨曦本來也不是一個糊塗人,隻是又氣又驚的亂了分寸,細細一品,奶奶的話句句都在理。
“小曦,你知道嗎?奶奶年輕時,你太姥爺,太姥姥被打成右派,我也跟著受盡了白眼。後來,你太姥姥為了我,不得不和你太姥爺劃清界限,帶著我住在一個四麵透風的牛棚裏。有一天,我實在是太餓了,就出去找吃的,結果,我真的在地上發現了一個蘋果核,我剛要伸手去撿,突然有個小男孩不知從哪裏躥出來,一腳就把那個蘋果核踢走了,然後嘴裏還對著我罵罵咧咧的,說我是右派的小狗崽子,我當時眼淚止不住就流下來了。絕望的時候,過來了一個老大娘,她一下子就扯住了那個小男孩的耳朵,說小四兒,你又欺負人了吧?有沒有出息啊,欺負一個小女孩。那個小男孩本來還要掙紮,但是看來是真的不敢和老大娘頂嘴。那個大娘就轉過頭跟我說:孩子,你餓壞了吧,來。邊說邊從衣服裏掏出半個紅薯,吃吧,煮熟的。奶奶當時餓的都兩眼冒金星了,肯定是一把就接過來了啊,三兩口的咬著就往下咽。後來,想著還得給你太姥姥留一口,嘴裏噎著,心裏舍不得,那沒出息的樣子啊真是夠了!小曦,奶奶為什麽要給你講這個故事,就是要告訴你,奶奶當時不覺得難嗎?難!難極了,心裏想著這麽活著受委屈幹什麽啊?可是,現在回頭看,一是這世上還是好人多,比如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大娘,二是,什麽事兒過去就過去了,我也有今天,有這麽好的家,這麽好的兒女,這麽好的孫女,還有重孫女,對嗎?”
“奶奶,我懂了。”薑晨曦慢慢收住了抽泣。“奶奶,您不罵我嗎?”
“我為什麽罵你呢?”
“罵我糊塗唄。”
“傻孩子,人家存了心來騙你,害你,誰又躲得過啊?就算是這樣,也要往好處想,不經曆這些,你怎麽會有小果這麽可愛的孩子,對嗎?”
說曹操曹操到,祖孫倆這邊敞開了心扉聊天,薑小果同學已經從周公處報到歸來,搖搖晃晃的就走進來了。“媽媽,祖奶奶,我餓了!”
薑晨曦看著這位生龍活虎的小朋友,想著奶奶的話,瞬間覺得煩惱煙消雲散了。
薑星月
從廟會回來,薑星月下樓送周亦磊時,周亦磊特意拉住了薑星月,叮囑她先別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跟家裏人說,尤其是薑晨曦的那檔子事兒。
“小月,我覺得你姐今天這事兒不太正常,剛才在車上她一句也沒有和我提,但越這樣,越不正常。我能看出來她心事重重。晨曦學姐性子要強,這事兒要說讓她自己說,咱們先替她留些麵子別說出去,你說呢?”
薑星月點點頭,說“行,聽你的。”想了想,她又說“小周老師,你說我姐和那個什何景軒是什麽情況啊?兩人的表情我從外人的角度看起來都覺得瘮人,那肯定不是戀人的眼神,你說是嗎?”
周亦磊沒有立即回話,而是沉思了一小會兒說“是啊,我也是感覺很不正常,不管怎樣,如果學姐跟你說這事兒了,你要告訴我,行不?”頓了一下,他又特意叮囑“小月,你姐姐凡事就怕麻煩人,你也知道,我是學法律的,如果有我能幫忙的事情,你姐姐不說,你得說,行嗎?”
“放心吧,小周老師,我明白的。”兩人這麽說好,薑星月才回身上了樓,果然一進門看見奶奶的臉色,她就知道奶奶要問她什麽,這就忙不迭的躲開了。她以做作業為掩飾坐在了書桌前,但今天發生了那麽多事情,件件都縈繞在她的心上,讓這個小丫頭也有了心事。她不知不覺的就在凳子上扭來扭去,不斷唉聲歎氣的。
邵惠芸在房間裏靠著床頭閉目養神,消化著自己的心事兒,見狀就淡淡的數落了她一句“小月,你這屁股底下是長了癤子了嗎?怎麽坐都坐不住呢?凳子咯吱咯吱響的,回頭再把小果給吵醒了。”
薑星月聞言消停了五分鍾,又開始坐不住了,她畢竟是一個藏不住心事的單純姑娘,於是,索性不再看自己的作業本。而是站起來坐到了媽媽的床邊上。
“這孩子,輕點,輕點。”邵惠芸怕她吵醒了薑小果,忙不迭的製止著她。
“媽,沒事啊,您那天不是還說孩子睡覺時不能讓環境太安靜嗎?不利於未來的睡眠。這怎麽自己執行起來就不到位呢。小果今天累了,醒不了!”薑星月嬉皮笑臉的把邵惠芸頂了回去。其實她也在擔心著自己的媽媽還在為上當受騙的事情想不開,想開導開導母親。存心想著要怎麽分散一下母親的注意力。但是,說什麽呢?
“媽,您知道,我們今天看見誰了嗎?”薑星月故作神秘的問,但話剛說完,她突然想起了對周亦磊的承諾,懊惱的一拍腦門,“算了,誰也沒看見。”
邵惠芸氣的白了她一眼,“誰也沒看見,你問我幹什麽?這孩子,傻了?”難得和女兒有這麽親昵的時刻,邵惠芸也就沒了困意“小月,今天廟會怎麽樣?有什麽熱鬧嗎?”她問。
“還說呢,沒勁透了,全是人,到處都是。而且,今天還發生了一件大新聞。”薑星月又脫口而出。
“什麽新聞?”邵惠芸問。薑星月轉著眼珠子,心裏做著天人之爭,末了,她終於說:“媽,這事兒我隻跟您一個人說,你答應我要保密,好嗎?”
“哎呀,到底什麽事兒啊?這孩子急死人了。”邵惠芸嗔怪著,卻也被薑星月勾起了好奇心的又說“我發誓,肯定給你保密,行了吧?”
“媽,”薑星月在說之前,又特意站起身把虛掩的門關好,這才又走回來“媽,您知道我們今天在廟會看見誰了嗎?”
“誰?”
“薑小果的爸爸。何景軒。”
“啊?你說什麽?”這次是邵惠芸沒控製住自己的音量,大聲喊了出來。說完立刻掩住了嘴巴,看了看薑小果,那孩子正不安的翻了個身,卻仍舊睡得香甜。
“嘿,媽,您小點聲啊,這是要把全家人叫過來嗎?您要這樣我就不說了。還說我大聲會吵醒小果呢。”薑星月埋怨著。
但她傳過來的消息實在是太震驚了,邵惠芸一時半會兒竟然沒能消化,看看薑小果沒醒,邵惠芸就壓低了聲音繼續問“小月,你說的是真的?是什麽樣的人啊?你姐什麽反應啊?”
“媽,就是這個奇怪了。那個何景軒吧,怎麽說呢?不難看,挺成熟的,但應該不年輕了,至少比我姐要大多了。我們買吃的回來,就看見他抱著薑小果站在我姐對麵,兩人的表情很尷尬,尤其是我姐,一副戒備謹慎、小心翼翼的樣子。”
“呦,那不是兩人出什麽事兒吧?怪不得婚禮取消後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呢。”邵惠芸說。
“那是肯定的。最後那個人要走,我姐把他叫住了,兩人低聲說了好幾句,我們離得遠,聽不清,我姐最後還很生氣的把他遞過來的什麽東西打在地上了。”
“這樣啊。”邵惠芸是個心思簡單的人,但現在卻真的是把薑晨曦和薑小果看做了自己嫡親的親人,聽見薑晨曦不開心,她也直覺中就感覺到是什麽不好的事情,可是什麽呢?這麽猶豫著轉頭,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薑小果身上,靈犀一閃,她對薑星月說“你說這個人是小果的父親,小果對他態度怎麽樣啊?他是不是來要小果的啊?不行,這可不行。”邵惠芸邊說就邊激動起來了,“要帶走我們小果可是不行的。”
“小果反正看起來跟她爸爸挺親的,一直抱著,甚至有陣子姐姐讓她過來,她還哭了呢。”薑星月說。
邵惠芸聞言不再說話了,隻是擔心的搖了搖頭,說“可憐的孩子啊。”不知道到底是說薑晨曦可憐,還是薑小果可憐。
薑星月說完了這個埋在心裏的秘密感覺好受多了。她又想起了媽媽的傷心事,又接著說“媽,您現在對自己那事兒感覺怎樣了?”
“能怎樣啊,小周律師說明天陪我去報警,讓我今天盡量多找一些相關的證據和線索出來,一起帶上。”
“媽,您別太擔心了,我出事那會兒,您不是也勸我,隻要人沒事就是萬幸嗎?”
“唉,媽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媽這心裏真的是後悔啊?怎麽可以這麽糊塗呢?那是給你留著上大學用的錢。”
“媽,您看,過去咱家衣食不愁,把我快養成寄生蟲了,您也不想我將來整天啃老吧,車到山前必有路,難道說我上了大學,還能交不起學費?那那些農村的窮孩子怎麽辦啊?而且……”薑星月咕嚕嚕轉著眼珠子說“沒準,我替您省錢,這大學還沒有考上呢。”說完就躲到一步之外觀察著邵惠芸的臉色。邵惠芸果然臉色一變,佯裝伸手要打薑星月“呸呸呸,什麽話都敢瞎說,你考不上大學給我看看,聽到沒,考不上試試,看我怎麽收拾你。”
“哈,媽,別啊,我就是說說,您別當真。”薑星月看見媽媽總算是恢複了點生氣,心裏也多少放鬆了一點,又說“媽,我這會兒也寫不進去作業,這樣,我幫您整理一份申訴材料吧,明天您報警時帶上,您看怎麽樣?”
邵惠芸點點頭,就和薑星月一起挪到了書桌前,母女倆一個口述,一個動手,開始準備和打印關於投資詐騙的相關資料了。
薑姝然
薑姝然早已經從紛亂如麻的心事中清醒過來了。正想著出去看看大家都在幹什麽?可王新蘋卻一臉嚴肅的進來了,還回身就關上了房門。
“姝然啊,有個事兒咱們得商量一下,小曦遇到麻煩了。”王新蘋開門見山。
“啊?怎麽了?”薑姝然問。
王新蘋坐在了薑姝然對麵,說“我就說這孩子有心事嘛,也是,這回來兩三個月,幾乎每天都有事兒。都來不及好好談談心”老太太就開始一五一十把自己從薑晨曦那裏聽到的消息告訴了薑姝然。
薑姝然是個急性子,一邊聽著一邊火氣就蹭蹭蹭的往上冒“這孩子怎麽能瞞了這麽大的事兒啊?還有這個何景軒,也太欺負人了,真當我們薑家都是好欺負的嗎?不行,我得去問問小曦去。”
“姝然,你先別急。你也先別和小曦去算賬了,我可是和小曦打了包票,說誰也不能把她的孩子從她身邊搶走,但這事兒真的要怎麽辦,我心裏雖然是有個主意,但還是得要和你商量一下。”王新蘋頓了一下,又說“我想,咱們倆去會一會這個何景軒,看看他到底打了什麽主意,葫蘆裏賣了什麽藥。所謂知己知彼才行。先聽聽他怎麽說,也把咱們的態度表白出來,讓他知道小曦也是有家人的,不能白白讓他欺負了。”
“媽,這樣可以,但沒必要您折騰一趟,我和東平出麵就行。”
“不,咱們先不能和東平說,小曦那個人愛麵子,自尊心強,不然也不會把這事藏了這麽久,我可以跟著你一起去,你那個急性子,我怕你壓不住火。而且,說心裏話,我心裏也有私心,我想著咱們先看看這個人,如果,我是說萬一,其實兩人隻是鬧了場誤會,其實人還沒有壞透了,我們但凡能解開這個結,讓他們重歸於好,對小曦不也好嗎?小果都三歲了,如果能父母雙全不好嗎?而且,小曦雖然各方麵都好,但是帶著個孩子,這現在的人勢力著呢,我怕她以後也就不好找了。”
“媽,您前麵說的還行,後麵的我可不同意。”薑姝然直接反駁了王新蘋,“小曦那是什麽樣的孩子,咱們還不知道嗎?那是多麽懂事周全的一個孩子啊,我不信如果說還有餘地,她會不想給小果一個完整的家?我上次去看她的時候,小曦說起這個人可是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說待她好,說自己幸福。這人啊,肯定是壞透了,才能把小曦傷成這樣呢。而且,就算是不嫁人又怎麽樣,就在薑家待著,我們一直陪著她。”
“瘋話,你自己不也是要嫁人的嗎?這將來有一天我們都不在了,小曦在這個世界上孤孤單單的可怎麽得了!”王新蘋說不下去了。她長歎了一聲,薑姝然也沉默了,她知道母親是在感慨孫女的命運。可說起來,薑晨曦幼年喪母,青年喪父,未婚先孕,還碰到了一個渣男,可真的是把不幸都占全了。
“媽,那人不是住在洲際酒店嗎?我來找他,但凡是知道地點,總是能找到這個人的。”薑姝然是個行動派,當下稍微計劃了一下,就撥通了電話到洲際酒店的前台,讓接通到何景軒的房間,但是服務員卻說沒有這個客人。薑姝然猶豫了一下,又說,那幫我查查從美國來的“Lambert He”,星級酒店的服務規矩大,服務員先問了薑姝然的姓名,說是確認過才能給薑姝然轉接。薑姝然就說“請告訴他,是薑晨曦的姑姑。”
電話不久就接通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對麵接起電話喂了一聲,問是哪位?
薑姝然一邊心裏罵著“你就裝吧。明明前台都說了,還裝不知道。”一邊壓製著火氣說:“是何景軒嗎?我是薑晨曦的姑姑薑姝然。”
“哦,是姑姑啊,您好。”對方自來熟的攀起了交情。
薑姝然卻說“別這麽叫,我們擔不起。給您打電話,是想跟您約個時間,我們見麵聊一聊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我來中國就是觀光沒大事,本來也是要拜訪Cici的家人的。我先看看我這幾天的日程啊。”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明天是周三,可是一天都有約了,後天晚上也沒時間了,嗯,後天白天都沒事兒,您說時間和地點,我就您這裏的時間。”
薑姝然腹誹著對方的裝腔作勢,報出了一個茶館的名稱和位置,約在周四的上午十點會麵,到了提薑姝然的名字即可。在這家茶館,薑姝然時常接待客戶,有長期的存茶,想著也是一個安靜談話的好所在。安排好這一切,薑姝然跟王新蘋匯報著結果,又問王新蘋,談判要不要叫上小磊律師。
“按說是應該請小磊律師出個麵,法律界的人士更熟悉法條。不過,還是和小曦先商量一下再說吧,萬一小曦並不想讓他插手呢。”
“也好。”這次薑姝然也同意王新蘋的意見,兩人在房間裏又細細聊了一會兒,回頭見麵該怎麽說,但有一點兩人一致同意,那就是不能退讓的底線——絕對不能放棄小果的撫養權和監護權。之後,還是王新蘋去問薑晨曦,大概跟薑晨曦交待了個底兒,薑晨曦果然不同意周亦磊參與此事。
邵惠芸
晚上,一家人的飯吃的都心不在焉。邵惠芸幾次抬頭偷偷看薑晨曦的臉色,想從薑晨曦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最後薑晨曦自己都有些疑惑地問邵惠芸,“芸姨,您是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沒,沒有,我沒有。哦,我看看你今天的耳墜子,挺好看的。”邵惠芸忙不迭的掩飾著。薑星月在桌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讓她更不敢亂說話了。但她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明天要去報案的事情雖然稍有眉目,已經暫時在心裏擱下了,但薑小果的事情如今卻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心上,她由衷的想幫幫薑晨曦,更是舍不得薑小果,可是她卻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小曦這個耳墜子不是一直帶著嗎?”薑姝然都有些奇怪了,“嫂子,你今天有點怪哦,有事吧?”心裏這麽想著,嘴裏也就直接問出來了。邵惠芸否認也不是,承認也不是,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還是王新蘋緊急時刻來救場,“惠芸啊,我有事和你商量,吃完飯來我房間裏說吧。”
“行。”邵惠芸應著。
大年初一的第一頓飯就這樣在各懷心事的氣氛中畫上了句號。
飯後收拾完碗筷,邵惠芸就去了老太太的房間裏。王新蘋開門見山就問“惠芸啊,有什麽事情就說吧,都沒有外人。”邵惠芸抬頭看看老太太,又低頭想了想,說“媽,我自己確實有點兒事情,但是已經有個解決方案和眉目了,我雖然不想瞞著您,但我現在實在是不想說這事兒,因為太糟心了,但明天,明天晚上我就跟您一五一十匯報,您看可以嗎?”
“惠芸啊,你這陣子也辛苦了。多難的事情,咱們大家一起分擔,沒事的啊。沛然不在了,我還在,你還有我這個媽媽,別發愁啊。”
“媽,我知道的。”邵惠芸心裏感動,悄悄抹了一把眼淚,然後說“媽,另外有一件事,我還是覺得要跟你交個底兒。我聽小月說,小果的父親今天出現了。”
邵惠芸終於還是把聽見薑星月說的事情經過告訴了老太太。王新蘋點了點頭“這事兒,我已經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現在是真的關心小曦,我替沛然謝謝你。家和萬事興,咱們現在有這個勢頭,多難的事情也不怕。正好,小曦的事兒,我也想和你說說。”
“媽,您說。”邵惠芸坐直了身體,專心致誌的聽王新蘋說了事情的大概經過。末了又說“惠芸啊,姝然剛才已經約了這個何景軒後天見麵了,要坐下來談談小果的事情。姝然擔心我的身體,不讓我去,我卻是擔心姝然的暴脾氣,關心則亂,別當場發火不好收場。如果你後天有空,你就一起去,不為別的,適當的時候把姝然往回拽拽就行。你看可以嗎?”
“沒問題,媽,我是小曦名義上的母親,是小果的姥姥,這事兒我當然得出麵了。您放心,我一定要看住姝然。而且,我也絕對不會放棄小果的。”邵惠芸這麽承諾著。
第二天,邵惠芸起床時沒有驚動大家,悄悄帶著薑星月幫著整理的資料出了門,她已經和周亦磊約好了在樓下見麵,怕周亦磊一上樓就驚動了所有的人。小周律師已經準時將車停到了樓下,見邵惠芸下來就迎了出來。邵惠芸心裏更加讚賞這個小夥子了,都說現如今的年輕人愛睡懶覺、不修邊幅,比如說小月,每天不到十點半絕對不起床,放假在家,甚至有時一天臉都不洗。可是周亦磊和人約的時間不僅從不遲到,而且不管什麽時候都是裝束整齊的,今天大概是要去報案,敞開的羽絨服裏還穿了西服,透著一身的幹練與職業。邵惠芸滿臉笑容的迎了上去,問小磊律師吃沒吃過早飯,周亦磊微笑著應答已經吃過了,兩人上了車就往警察局開去。
過年期間,值班的警察不多,一個中年的幹警接待了他們,周亦磊說了自己的律師身份,就把邵惠芸怎麽進行投資,怎麽轉賬,如今找不到人的經曆說了一遍。警察一問姓名,就說耳熟,然後查了查卷宗說,最近已經接到了五六起關於陳XX的舉報了,她應該是卷入了一起巨額的集資詐騙案,檢察院已經對她和相關涉案人員發了拘捕令,現在邵惠芸報案還算是及時,雖然裁定還會有一段時間,但是這位當事人在北京名下還有不動產,執行不利的情況下,可以申請拍賣,到時候至少被騙走的錢還是會有一些著落的。
離開警察局後,雖然錢款仍舊沒有什麽著落,但邵惠芸的心裏已經踏實了很多,她一再感謝著周亦磊,還問周亦磊中午有沒有安排,一起回家裏吃飯雲雲。周亦磊客氣的答複說中午媽媽已經做了飯等著了,就不去打擾了。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邵惠芸突然想起了明天見何景軒的事情,就試探著問了一下周亦磊:“小周律師,你昨天也看見小果的爸爸了,是嗎?”
“嗯,是的。”周亦磊似乎不願意多說這事兒,隻是輕輕應了一句。
“小周律師,有件事兒,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講,但想想,您也不是外人,這些日子,家裏家外,不知道幫了我們多少呢。”
“阿姨,您客氣了,咱們不都是朋友嘛。”周亦磊說。
“是這樣的,我們明天要去和何景軒談判了,昨天小曦跟她奶奶也大概說了事情經過,我們小曦也是太命苦了,遇到了這麽一個人,這人這次也沒有安什麽好心眼兒,就是來搶小果的。”
“啊,是這樣的嗎?阿姨,您慢慢說,我聽聽怎麽回事兒。”果然,一涉及薑晨曦的事情,周亦磊立刻就緊張起來了。於是,邵惠芸就把自己聽來的情況大致介紹了一下。
“可憐我家小曦,在結婚前夕才發現對方出軌的實情,但對方不僅不認錯,還大言不慚的說要打官司剝奪她的監護權。上次小曦就是逃回來的,對方不僅控製了她的經濟大權,還舉報小曦虐童,讓社區工作人員上門調查。小曦那時候真的是舉目無親啊。好不容易穩住這個惡魔,待對方放鬆警惕了,這才帶了孩子去了機場,聽說她直到飛機起飛前,心裏才踏實下來。唉,這苦命的孩子啊。”邵惠芸一邊說,一邊不勝唏噓。
周亦磊麵上的表情雖然沒有太多變化,但握住方向盤的手明顯更緊了,關節處的青筋都冒了出來。邵惠芸從側麵看過去,他更是緊緊咬住了牙根。
半晌,他才跟邵惠芸說“阿姨,明天你們去,聽聽對方到底說什麽?這個人渣,欺負人都欺負上門了。但是,他得知道,現如今咱們是個法製社會,就算他已經有了美國的裁定書,隻要沒有中國中級法院的認可,也是無效的。阿姨,您看這樣好不好?您把你們明天會麵的地址告訴我,我不出麵,但我就在附近,你們一旦需要法律相關援助的時候,就呼我,我肯定第一時間出現。我一定要幫我學姐把這個奪女官司打贏,一定要幫學姐出了這口氣。”說完最後幾個字,一向和氣文靜的周亦磊也有了一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那這樣是最好的啦。可是,又要麻煩您了。”
“阿姨,您不用跟我客氣,學姐和我從小就是朋友,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這次,幸好您告訴了我,不然我就是想出力也沒處去使勁兒啊。您也知道學姐這個人,是能不麻煩人就不麻煩人的性子。唉,我都替她不值,怎麽就遇到了這麽一個人啊!”
邵惠芸也跟著感歎著。
她感歎歲月,更感歎命運,這本該是多麽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啊!可是,現如今一個大概今生都會自卑於自己的處境,將感情深深埋藏進刻意築起的硬殼裏,一個卻是太靦腆含蓄,隻會把滿腔的力氣用在怎麽默默的付出之上,卻是壓根不會去提任何回報……
邵惠芸長長的歎息了一聲,把自己的臉也扭向了窗外。此刻冬意正濃,滿街樹木光禿禿的一片凋零景象。